意在前了。李纨只那么想来,一时愣怔,片刻间,识海内金海翻腾,天边金光阵阵,似乎在牵引着融金般的海水,那海水涌落间忽而成树忽而成云,李纨心有所觉,略一动念,识海中间缓缓牵起一股金浪,旋转上升恰如巨龙吸水,一阵光闪后,那道水柱似脱了力一般泄了开来,露出浪头上一座玲珑屋宇。两层小楼,中方端圆,飞檐通窗,玉阶环廊,正是那贪欢小住玲珑阁的模样。转瞬间,又有巨树成于楼前,挂果如珠,其色胜丹,嗐,不正是珠界里种的那株荔枝树!李纨人已入定,只淡看识海里潮起云涌,成象化水,各样大小物件不断成型又不断融于金海,转眼又成了另一景象。在小住二楼开间榻上,沉寂已久的《太一无伤经》无风自动,浮现一行小字曰“一念成境”。
不说李纨如何了悟精进,待她终于适应了新境界后才出了珠界,锁了神识灵觉,安心做回凡人。总算想起进珠界前的种种是由,转日得了空便留了嬷嬷们商议如何透话给老太太太太知晓。
这日午后日暖,袭人正坐在窗前做针线,见鸳鸯来了,忙笑着放下活计起身相迎,见鸳鸯不是平日神色,还不待他开口,鸳鸯已一把把她拉到了窗边,四下看了没人后,才压低了嗓音道:“刚我陪着老太太在后廊下闲坐,外头恰有婆子议论你,道是……”迟疑一下,到底事关重大,还是咬了牙道:“道是你看着眉心已散,不是处子之身了。”袭人一愣,鸳鸯也顾不得旁的,急道:“你赶紧想想法子,我得回去了。”袭人略一迟疑,到底还是伸手拉住了鸳鸯,拿牙咬了咬嘴唇,轻声道:“你别担心。这事儿……这事儿老太太跟太太都……都知道的。”鸳鸯极为惊讶,抬眼呆看着袭人,眼见着袭人面色大红,才惊觉不妥,忙垂了眼帘道:“这就好了,那没事了,我走了。”袭人不好再想留,这事也没法俩人细说,只心里记下鸳鸯的好处。
李纨见事情过去了阵子,却丁点动弹也未见,知道果然跟自己早先想的一样。大家子里行事,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是如今的府里,待到事情躲不过去了,就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后悔。她自觉能做的已经做了,也不再多管。只是没想到常嬷嬷因着黛玉的奶妈王嬷嬷借着李纨这边给南边捎信,来往日频,就结了交情。这事儿透了出去,原指着贾母跟王夫人能有点像样的动作,哪想到是这样结局。常嬷嬷想事与旁人不同,她看来,这贾府里的污糟事是贾府自己的,林黛玉却是无辜受累,且这事儿一旦有点什么,最大的牵连就是林黛玉了。这回王嬷嬷来取南边的书信时,常嬷嬷便借了个话头把宝玉袭人的事儿说了。王嬷嬷当时脸色都变了,回去屋里狠狠掉了几滴眼泪,连那回信都没来得及看,就急急给南边写了信去。
待李纨知道时,王嬷嬷那南去的信都已经送出去了。常嬷嬷同李纨说了,才去看李纨脸色。李纨无力道:“嬷嬷是埋怨我没能帮上忙?”常嬷嬷往前一跪,道:“奶奶罚我吧。”李纨赶紧上前,亲自把常嬷嬷搀了起来,埋怨道:“你看看你,我还没拿出主子款儿来呢,你倒先将我军了。我什么也没说啊,这种事儿,我又想不明白的。你们这么做总有你们的道理,想来也不是坏心,罚什么罚!”常嬷嬷起身了,听李纨说完,才低头道:“这事要说没两分意气用事,我自己都不信。这宝玉都已这样了,老太太太太也知晓了,还是照旧。眼见着是没把姑娘们放在心上想。别说什么多心不多心,当年珠大爷不得宠?珠大爷屋里放了人就单开院住了,怎么没见还把珠大爷跟大姑娘放在一处养着?!怎么大姑娘的时候能想着的事儿,如今就都不是那个例了!”李纨听了这话都替贾府尴尬,叹气道:“我原先也想来,恐怕是不了了之。果然如此。宝玉如何比得大爷,要宝玉住到外头来比杀了他还难些,说不得就得闹上一场。若是闹得老爷知道了,恐怕就得带到老爷身边教养了,太太都得跟着吃瓜落。”常嬷嬷点点头道:“就是这个意思,说白了就是自家的哥儿金贵,旁人家的姑娘都是草。我也看了,咱们也没那个能耐说动谁去,一个不妥还引着各处不悦。只是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不跟帮凶一样了?!所以我才给王嬷嬷透了话,自家的女儿总是自家最疼。林姑老爷那么大官做着,总比咱们多些见识多些法子。”李纨听了点点头。闫嬷嬷却对常嬷嬷道:“你也承认有两分意气用事了。高门大户里,哪有那么些光明公正,你要打抱不平,打得过来吗?早年间在府里就是那样,老太太提着你耳朵教了多少回了!原看你的样儿,以为跟着奶奶过来改了性子呢,怎么这两年又回去了。这事儿说小小,要说大了也大。真的闹得林家跟府里不合,或者闹出别的什么话来,王嬷嬷是林家人,到时候人家直接回南边去了,我们可怎么办?老太太太太既是打了息事宁人的主意,却被你给翻了出来,就算不能在明面上怎么着,这日后的冷言冷语小鞋子暗刀子还能少了?刚舒心点的日子,你还不想过了是吗!我同你说,兰哥儿可还小呢,打抱不平也得看看咱们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若是行侠仗义把自己个儿搭上了,可才真成笑话了!”李纨见闫嬷嬷动了真气,赶紧道:“嬷嬷说的也有理,若照了我的意思,把宝玉迁出来自住一院,往后也拘着别随意往内院里去,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规矩也得做起来。这样才是顶好的。只是嬷嬷说得对,这事儿由不得咱们。只是咱们就这么干看着,心里也实在过不去,常嬷嬷才给王嬷嬷露了点口风。要说这事儿真要追究起来,也追不到咱们身上。毕竟府里那么些上了年纪的嬷嬷,眼里经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看出袭人不是姑娘身的也该大有人在。王嬷嬷是自己看出来的也未可知嘛。再说到底,人在世上,总是有所为有所不为。嬷嬷也说了,早两年常嬷嬷也不这样,这两年是咱们也有底气了,也不指着府里如何,有些事,该伸手时伸把手,也没什么。”闫嬷嬷听李纨如此说来,也不好不依不饶,到底也没个为了外人的事情自己几个起哄的道理,虽缓了缓口气道:“奶奶说的何尝不是。我只怕常嬷嬷打抱不平打习惯了,真当是咱们府里的包青天了,到时候惹得事端不好收场。”常嬷嬷点头道:“说来也是我鲁莽了,闫嬷嬷说的是,我是得好好反省反省了。”顿了顿道,“但是这回的事儿我可不后悔,若真的有什么,我也能扛下来。”李纨见两位嬷嬷意见不合,实在是两位心性不同,也没法开劝,只好表明立场道:“我们如今也不比往常了。过日子总要往舒坦了过,比起强出头来,给姑老爷透个消息算是个妥当法子了。只是以后嬷嬷有什么想法,不如先同我们都说说,商议着再做就是了。”各捧一边,两位嬷嬷也知道事情已然如此,多说无益,就这么揭过去算了。
李纨晚间独处时细想常闫两位嬷嬷的冲突,真是没有办法简单说出什么对错来。
闫嬷嬷是管规矩的,也是贾珠去了,若是在时,连着贾珠的姬妾规矩都得事闫嬷嬷来掌管。看闫嬷嬷日常行事,也是把规矩两个字刻到了骨头里。依着规矩来,大家子里长辈有了定论的,哪有小辈反驳的道理,更别说背后动作了。这宝玉的事既然老太太太太都有了章法,李纨只依着行事才对,想着帮哪个出头,说白了不就是认为老太太太太行事不当,乃至不慈?这可就是诛心之论了。且在闫嬷嬷看来,林如海既然把林黛玉放到了贾家,就该知道贾家是什么样人家。他自己不上心,只交给贾母就万事不管了,那也是林黛玉的命苦,遇上这样不把女儿当回事的爹。这都是别人家的事,与李纨毫无干系。李纨伸手,那叫狗拿耗子,况且还有可能越发招了王夫人不喜,甚至招来贾母的不满,实乃不智之举。人生在世,哪有那么多不平可管?明哲保身说来不好听,哪个能笑到最后的人不是深谙此道的。还有常嬷嬷见话透了给贾母和王夫人却毫无动静,就自作主张透给了王嬷嬷,这叫背主行事!且王嬷嬷与南边通信还都过的李纨的手,这若要真追究起来,难保没什么形迹。林黛玉再好,也是要出门子的,贾府再如何不过这么两年,李纨却是要在这里过一辈子的,若真为了一时不平赔上了一辈子的顺心日子,常嬷嬷说担待,她能担待什么?
第152章 。后宅风()
152。后宅风
常嬷嬷又是另一样想法,她早年心性合了老太太的眼,被带在身边教养,特地陪给了李纨做嬷嬷,学的是心性之道。在她看来,这贾母跟王夫人行事极端自私,心心念念除了宝玉旁的都不当成人。说是息事宁人也罢,以和为贵也罢,不过是没有伤到宝玉罢了。若是掉个个儿,只怕那俩人不晓得一时能想出多少阳谋阴招来!林黛玉年幼失母,又是贾母死活接了来的,如今到了事情跟前了,却丁点不替她考虑。只图个宝玉高兴!原以为是那袭人心机深重,瞒得彻底,那两尊大佛不知的缘故。哪想到透了话去,那俩不仅稳如泰山,还一同下死手瞒下此事。看到这里,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常嬷嬷也是大家子里呆了半辈子的,没有那个长辈真能一视同仁,总有个偏爱,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这般为了一个的日子欣乐就把剩余的名声性命都当儿戏的还真是没见过。若是不知也罢了,既知道了,还为了一己之私不作声响,那与这些人何异?!只是李纨这个身份,没个可出头的由头。好在林黛玉还有个亲爹在,便是男人家疏忽,不知后院阴私,把事情摊到他跟前,就不信还有这么狠心的爹。且李纨当时想了一夜,转日让他们安排人给贾母王夫人那里透话,便是伸手要管这事了。既贾府难出头,不如让林府自去拿主意吧。她倒没想过李纨会责怪她,以她看来,李纨若是选了明哲保身一道,就根本不会想给贾母王夫人透信。且若真因此招了王夫人与贾母厌弃,以贾府的声名地位,也做不出旁的来,最可行的便是在贾母一去后王夫人做主让贾珠跟宝玉分家。老太太跟着小儿子住正院,这是贾府门风,王夫人自来也不喜李纨,这样做极有可能。常嬷嬷冷眼看来,贾府如今主子不多且争气的更没有,却里头要养着几代的世仆,外头要撑着显赫的排场,这日子定是一年不如一年。吃点明亏彻彻底底分开了过,也比黏黏糊糊地在一起吃这暗亏强。有了这个底子,如今常嬷嬷得罪起人来是没什么大的顾忌了。何况这也不是为了得罪而得罪,“饿了就能吃粪?”,这是常嬷嬷心道的道理。有所为有所不为,却不能为了这个那个的装瞎,李纨真要这么做了,往后日常怎么面对黛玉姐妹几个?!
李纨心里清楚这二人的不同,她如今倒是更近常嬷嬷一些,这样的事情,自己想不透想不到也就罢了。明明知道了,还要为了不惹王夫人贾母不喜而装作若无其事,她实在做不到。且如今她对贾母跟王夫人也没几分惧意,经了这事,倒是多了几分轻视,这却是她自己都没想到的。
不说李纨主仆如何调和,那书信送到了南边,林府大管家媳妇王氏是黛玉身边王嬷嬷的姐姐,王氏收了信,往常不过是挑里头的要紧话说给大管家林清听了,再由林清告诉林如海。这回拆了信,匆匆看了可坐不住了,也不管什么规矩大防,直去外头寻了林清把书信交了给他,让他速速拿去给林如海。林清知道自己媳妇,定是事关重大了,也不敢含糊。恰好这日林如海刚送走了几位同僚,正在书房里休憩。林清禀了事情大概,就将书信交给了林如海。
墨延松出入林家向来如入无人之境,步入书房,见林如海正捏着两张纸蹙眉。顾自倒了杯茶喝,才问道:“怎么,这回是谁伸手了?”林如海将手里书信往一边放了,道:“不是衙门的事。”墨延松惊讶道:“哦?我倒不晓得如今你除了衙门还能有什么事了!莫不是上回送来的那几个,你真有看上眼的了?我说嘛,到底都是男人……”林如海一记眼刀飞过去,墨延松恍若未见,犹自叨叨,林如海无奈打断道:“你歇歇嘴吧!是我膝下小女,如今寄养在她外祖母处,这回收到她身边伺候妈妈的书信,说些后宅的杂事。”墨延松奇道:“怎么后宅的书信都跑你手里来了,可是出了什么大篓子?”他与林如海交情多年,深知林家规矩,如若不然,这书信怎么也不能就这么到了林如海手里。林如海迟疑时,墨延松已十分自然地抽了那两张信纸看起来。片刻看完,他也皱上眉头了。林如海见他都看了,索性道:“常日里我同小女也有书信往来,听她所说,那府里是都极好的。姐妹姑嫂相处都融洽,长辈也十分疼爱。倒是她身边奶妈妈,三不五时地透过人给传两句话来,却跟小女所言多有相悖处。”墨延松想了想道:“那奶妈妈在这边可还有什么牵挂?”林如海道:“小女前后共有四个乳母,这位王嬷嬷家中还有两儿一女,如今都在府里。”墨延松不语,把那两张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两遍,方笑道:“到底是书香门第,连个奶妈子都能写一笔字,虽说的都是白话,也不易了。”林如海道:“正是因为她认得几个字,才指了她随侍的。”墨延松想了想,又问:“女公子往来信件中,可有些微小事抱怨?女儿家心思细,又是寄居他处,难免有些不满处……”林如海果断摇头道:“分毫没有,倒是多说些乐事,或者与我说两句诗文。”墨延松这才笑道:“林兄啊林兄,你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林如海不解,墨延松止住他道:“你且听我说来。我看着,林兄虽见那随侍妈妈多番抱怨,但是女公子信里却半句不提,你便起疑是那随侍妈妈有私心,想要回来旧地。是也不是?”林如海点头道:“正是如此了,若真如那妈妈所言,小女岂能与我无丁点说法?这两年来,我们书信未绝,却也不曾听过半句怨言。我初时还在书信里隐约提起,小女坚称未有丝毫委屈怠慢处。”墨延松摇着蒲扇道:“差矣!林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