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记忆被韩山童搅乱,对前面发生的事情仿佛毫不知情。
高婆柔声道:“雨菲,官府说你们全家都中了魔,委派卢邱寺的人把你的父母杀了。除了你,你们全家人都死了。”
刘雨菲大瞪双眼,狐疑地看着柳龙安。
柳龙安见高婆所讲虽有偏颇,结局却是不差,于是轻轻点点头:“你们全家都被杀了,我和父亲当时就在旁边。”
刘雨菲愣了愣,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向前跑去。她并不知道回家的路,只是茫然狂奔。
高公厉声喝道:“站住!再跑打死你!”
高婆向前一蹿,拦在刘雨菲面前,温柔地说道:“闺女,你真的已经无家可归了。跟我去红梅谷,我一定像对亲生女儿一样对你。”
刘雨菲哭道:“你是谁?”她借着月光,打量眼前的陌生女人。
高婆道:“我们是红梅谷的山人。”
刘雨菲跺脚哭道:“我要回家,我要找父亲母亲……”
高公走过来,恶狠狠说道:“想追随他们很好,想死还不容易,我来成全你!”说着挥手向刘雨菲头顶打落。
高婆见高公真的要下死手,情急之下,双掌发力,带着疾风向前拍出。高公不曾想过高婆还手,眼见胸口门户大开,就要被高婆打中,急忙回手后撤,跳到旁边。
高婆怒不可遏,向高公吼道:“你要是再敢动她一下,我就跟你没完!”
高公无处撒气,转身看到柳龙安正小心翼翼凑到近前,便一脚将他踢了个跟头。
跟着高公一挥右手,掌缘擦过一株腿粗的银杏树,左手跟上一推,只听咔嚓一声,大树当即折断。高高的树冠哗啦啦歪架在旁边树上,一群夜宿的飞鸟扑扑楞楞从树上飞散。
高婆道:“你这是跟谁耍脾气?”
高公低声道:“跟我自己。”
高婆深深叹了口气,“好,那好。既然你不愿意我收留她,从今以后,咱俩再无瓜葛。你自己走吧!”
高公一懔,顿时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低下头嘟哝道:“越是有外人,越是不给我面子。”
场内几人均不说话,气氛十分尴尬。
稍倾,高婆又叹了口气,对刘雨菲道:“雨菲,我曾经有一个女儿,后来……后来病死。你和她长得极像,我一见你就十分喜欢。你跟着我走,我会像待亲生女儿一样,宠爱你。”
刘雨菲恳求道:“婆婆,我想见一眼我的爹娘啊。”说着又抽泣起来。
高婆沉吟道:“雨菲,这恐怕不行。”
刘雨菲默然不语,一双泪眼在高公、高婆间流转。
柳龙安知道,她正在做出最艰难的选择。
突然间父母双亡,还要跟着陌生人,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对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来说,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高婆为了挽留她,连自己的老公都要赶走。高公如凶神恶煞一般,想要逃脱,必是千难万难。此时形格势禁,恐怕没有别的选择。
果然,沉默良久,刘雨菲缓缓地道:“我跟你走。”
高婆涩声道:“雨菲,你答应了……我的好女儿……”
不过,柳龙安心里清楚,这两个恶魔与卢邱寺的和尚,肯定是一伙儿的。一定是他们一起做局,将韩山童的灵魂调到了刘雨菲身上,害得她家破人亡。最终,卢邱寺霸占了刘府豪宅,高婆得到了刘雨菲。
见高婆如此动情,并不像是为了吸掉灵魂,才将刘雨菲带走。柳龙安猜不透,这两个妖魔到底安的什么心肠。
他暗想这两人要的是刘雨菲,与自己无干。自己又不是妖精,跟他们不是同类,向他们恳切哀求,他们一定会放过自己。
于是柳龙安道:“婆婆,我父亲就我这么一个儿子,除了父亲我也没有别的亲人,我们谁也离不开谁。我要是走了,父亲肯定会难过死了,我自己也活不了多久。我又不是妖精,您带我回去也无大用。不如咱们就此别过,您放我回家吧。”
高婆此时心情大好,笑道:“小妖精挺会说呀。既然捉了你,哪能再放了你。”
柳龙安一脸无辜的样子:“婆婆,我跟你们不一样,真的不是妖精。求求您,放我回家吧。求求您……”
高婆被他逗得咯咯一笑,“我们不是妖精,你才是。我们是修仙的人,不但不是妖精,还要捉妖精,免得你们到处害人。”
柳龙安再要辩驳,高公一脚将他踢倒,“少啰嗦!再废话我打死你!”
柳龙安痛苦地意识到,他们不会放掉自己了。
他望了一眼刘雨菲,她的脸上非喜非忧,看不出这个女孩子的心思。
好在可以和她做伴,希望能和她日日相守,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眼下只好虚与委蛇,等待脱身之机。
高婆唯恐生变,不许刘雨菲和柳龙安再见生人。于是,叫高公就地寻找山洞过夜。
时间不长,高公寻到两个不大的山洞。两个山洞比邻,相距不过几丈。高婆带着刘雨菲住一个,高公带着柳龙安住另一个。
高公提进一块条石,放在洞口位置,头枕石块,和衣而睡。他奔波了一天,十分困乏,须臾便鼾声大起。
柳龙安骤然离开父亲,又与恶人为伍,住在潮湿的山洞中,耳畔不时传来野兽低吼、小虫鸣叫之声,因此在地上辗转反侧,哪里睡得着。
大白兔紧紧依偎在他的身侧,一歪头间,洞口月光映照在它的脸上,双眼闪过星星红光。
眼前高公已经睡熟,高婆又住在另一个山洞,若然神不知鬼不觉逃走,此时正是难逢的大好时机。
自己无端被掳,生死难卜,柳龙安心中既恨且恐。尽管挂念刘雨菲,也只好今后再来救她。
他望望身边的大白兔。它身上附着韩山童的灵魂。
他的师父叫路有宝、路天王,听上去仿佛不是寻常之人。自己逃出之后,找到他们,一来为韩山童报仇,二来解救刘雨菲,也不无可能。
心念至此,柳龙安轻轻抱起白兔,蹑手蹑脚走到高公身前。
那高公横在洞口,呼噜连连,睡得好不香甜。
柳龙安轻轻抬起脚,迈到高公身子另一侧,慢慢挺身,走了出去。
站在洞口,望着满天星月,柳龙安激动得浑身发抖。自由就在眼前。
突然,身后一个阴森森的声音道:“你去哪?”
高公醒了。他坐起来,缓缓地道:“活腻烦了是吧?”
柳龙安一下子钉在洞口。他回过脸来,赔笑道:“您真警惕呀!我就是想出去撒个尿。”
高公道:“想死可容易得很。”他打了个哈欠道:“我看着你,快去快回。”
柳龙安使劲儿点点头,身上虚汗直冒。好险哪!
在高公目光监视下,柳龙安在洞口小解后,只得又走回洞中。
高公待他躺下,才又重新侧卧,眨眼功夫,呼吸如雷,又入梦乡。
柳龙安躺在那里,思前想后,仍然难以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高公忽然呢喃道:“老不死的,难道你永远也忘不了大师兄吗?”说着,竟然抽噎起来。
柳龙安轻轻坐起,望着高公侧背。
高公抽泣几声,又嘟哝道:“你虽然嫁给了我,但一直瞧不起我,是不是?老不死的你说呀……”然后轻声哭了起来。
哭了一会儿,高公吧嗒吧嗒嘴,重又鼻息雷动,不再言语。
他是在说梦话。原来这个凶巴巴的汉子,内心深处藏着一个诺大伤疤。
自己本就一肚子苦水,柳龙安无暇探究别人秘辛。
他怀抱白兔,想想自己小小年纪,蒙此大难,凄恻自伤,眼中不觉流下泪来。
次日清晨,高公带着柳龙安来到高婆山洞,见高婆抱着刘雨菲,眼中泪花闪现。
刘雨菲发起高烧,委顿在地,嘴里喃喃说着胡话。
想是富家小姐的身子,在家时虽然好吃好喝,体质却差。加之突逢苦难,心力交瘁,一时难以应对。
高公凑到高婆跟前,低声劝慰道:“我看她死了倒也干净。”
高婆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望着怀里的刘雨菲,泪如雨下。
柳龙安见情势不妙,害怕他们真地弃掉刘雨菲,急道:“婆婆,得赶紧找个郎中,给她瞧病啊。”
高公见高婆如此痛心,急忙改口道:“老不死的,哭有什么用。我去抓个郎中回来。”说完拔足要走。
高婆轻声道:“还是我去吧。”她擦了把眼泪,对高公道:“你们暂且在此等候。”说完,抱起刘雨菲走出洞口,沿着白色的羊肠小径,向前奔去。
高公见高婆远去,攥紧双拳,急速徘徊,嘴中嘟嘟囔囔,显然是既焦急又无奈。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高婆抱着刘雨菲回来,后背上背着一个煎药的砂锅,砂锅里放着两包草药。
见高婆平安归来,高公脸现欣喜,赶忙带着柳龙安拾柴架火,熬起药来。
又过了不到半个时辰,突然听到远处人喊马嘶。尘头起处,十几匹快马飞奔而来,转眼便到跟前。诸人飞身下马,将四人围在当中。
第5章 死生谁判()
其中一人,长着一双牛眼,满面黢黑,一脸络腮胡须,一句话不说,挥动双斧杀向高公。
高公伸手从旁折下一条人高的树枝,扔向络腮胡须。
那树枝的两根树杈朝下,形如人的两条腿,竟然一前一后,向络腮胡须跑去。
络腮胡须一愣,抡斧向树枝砍来。树枝十分灵动,侧身避过,细长枝丫翻飞,专门抽打络腮胡须身上穴道,竟然毫不示弱。络腮胡须被树枝打得手忙脚乱,只有招架之功。
猛听一人说道:“赛李逵,不要鲁莽。”
跟着一颗石子破空而至,正中树枝中腰部位。那树枝仿佛被点中穴道,摇摇晃晃,扑翻在地。
络腮胡须跳到旁边,对说话那人道:“路天王,肯定是他们,错不了。”
路天王道:“你这个急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他三十岁左右,身材高大,眼睛细长,脸上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披着一件红里黑面的斗篷,腰悬一柄青龙宝剑。
赛李逵憨笑道:“是。属下一定改。”
路天王走到高公面前,拱了拱手,“你们是红梅谷来的二位仙人吧?”
高公脖子一梗,“老子是红梅谷来的。你是谁?”
路天王道:“在下是白莲教的路有宝。”
赛李逵瞪眼道:“这是我们路天王!”
柳龙安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不胜欢喜。这便是韩山童的师傅,一定是尾随高婆,找到这深山老林里,向高公、高婆报仇来了。
高公道:“你有什么事?”
路有宝道:“你们在大都城里,把我徒儿韩山童的灵魂掉了包。现在,请你把他的灵魂还给我吧。”
路有宝话虽平和,但白莲教人不辞艰辛追踪到此,此话的分量显然异常重大。
高公欲待辩驳,但见对方虎视眈眈,自忖他们没有十足把握,也不会如此兴师动众,到此追讨。当下无言以对,扭头望向高婆。
只见高婆双手舞动,两块半人高的大石,骤然间向路有宝飞来。
大石甫到路有宝身前,立即围着他无规则旋转起来,劲风舞动,带得斗篷不住翻腾。
路有宝全神贯注望着大石的轨迹,突然双手左右拍落,掌中似有蓝色的雷电之光。两块大石砰地碎成多块,滚落地下。
他左脚脚尖一挑,两颗石子激射而出,向高婆打去。高婆正在讶异之间,不及躲闪,立时双膝麻软,扑通跪在地上。
路有宝急忙对着高婆长揖道:“还礼,还礼。”
白莲教人群中有两三个人哧哧笑出声来,其中一个女人声音道:“路天王好俊的功夫!”
路有宝道:“红梅山庄的驭物仙功,唬弄小孩子,也还算得上是一门手艺。”
见高婆受到戏弄,高公气得脸色发黑,正要发作,忽听高婆道:“亏得小妖精发善心,他怀里那只兔子,就是你的徒儿。你拿走吧。”
路有宝顺着高婆手势,看见一个青衫少年,满面欢喜地望着自己,怀里抱着一只大白兔。
路有宝道:“如何证明他就是我的徒儿?”
高婆站起身道:“他或许本性未除,还能听明白你的话。你去叫一叫他吧。”
路有宝点点头,走到柳龙安面前,对白兔道:“韩山童,师傅接你来了。”
那白兔刷地转过脸来,凝望着路有宝,红色的眼睛里瞬间珠泪滚滚。它的后腿用力一蹬,借着柳龙安手上一递,直接蹦到了路有宝怀里。
路有宝捧着白兔,仰天大笑。
他将白兔交给随从,对高公、高婆道:“既然你们交还了我的徒儿,这次过节,暂且饶过。你们请便吧。”
柳龙安急道:“路天王,还有我们……”
路由宝向他瞥了一眼,道:“红梅山庄捉妖的事迹,倒还令人敬佩。”说完,纵身飞上马背,双脚一蹬,扬尘而去。
柳龙安忽觉腰间被人一拽,眨眼飘出二十几丈远。
双足刚刚落地,高公一脚将他踢个跟头,用手指点着他骂道:“你活腻烦了是吧!”
柳龙安回头望去,见白莲教的人纷纷跃上马背。捧着白兔的人,与另一人同乘一匹黑马,专司护卫韩山童的灵魂。
大好的脱身机会,就这么擦肩而过!
白莲教的人既知事情原委,一定知道我们是遭人劫持,为何不将我俩一齐救走,他们怎么如此自私!
柳龙安眼巴巴望着白莲教的人纵马驰走,内心充满不甘与愤恨。
高公怒气冲冲,感觉受到了欺辱,要将一肚子火气,撒到柳龙安身上。他又飞起一脚,踢在柳龙安屁股上。
柳龙安心中气苦至极,索性伏在地上痛哭起来,任凭高公在身后不停打骂。
高婆道:“算了吧,老不死的。”她叹了口气,接着道:“路天王功夫了得,你我都不是他的对手。好在他们也惧怕红梅谷的威名,不敢真地和咱结下仇怨,没把这两个孩子一起弄走,已是万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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