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你怎么看？”楚敏问。
“从你们对我的戒心来看，双方的关系当然并不友好。”龙说道，“但是帝国方面对此不做解释，甚至连暗示都没有，我想就现阶段而言，这是想与你们保持和平共处的状态。”
“听起来不错。”楚敏说。
“但这应当只是暂时。”龙说，“这一点，知道做过什么事的你们应当更明白。虽然我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据我所知，你们这几位除了早已从通缉榜上抹掉的西凡，应该都没有什么深厚的大背景，但是玄军帝国居然会对你们做出让步，甚至可以说是妥协，这简直匪夷所思。”
“你想知道原因，我马上可以告诉你。”楚敏笑道。
“并不想。”龙摇头，“能省一事是一事，我现在只希望你们快些离开志灵区。将来无论又发生什么冲突，我能离得越远越好。”
“恐怕也离不了多远。”楚敏说。
“怎么说？”
“他们回来，是要去重建摘风学院的。”楚敏说。
“千万不要告诉我是准备建在志灵城。”龙说道。摘风学院恢复建制是院监会的事，但因为是玄皇亲自下的令，各辖区那都得配合着便宜行事。摘风学院本是在峡峰城，但若对方真就要换个地方重建，玄军帝国全境内又有谁能对玄皇点头的事情说不？
“还好，应当不会。”楚敏说。
龙明显稍松了口气，随后问道：“那是要回峡峰城？”
“是。”楚敏点头。
“确实也没离多远。”龙有些无奈。峡峰区应对不了的事肯定是要他这个近邻就近相帮。可就峡峰区那无论民生还是修者都在大陆倒数的实力，压制不住一伙能让玄军帝国退让的势力岂不再正常不过？这烫手山芋看来早晚还是要甩到志灵区身上。可是连帝国都退让的实力，让他志灵区顶在前面，恐怕也只有炮灰的下场。
“这可如何是好？”楚敏戏虐地说道。
“看来是时候往中枢进步一下了。”龙很严肃地道。
“你可真是”楚敏看着龙，能让她无言以对的状况真的不多。
“决定的路就要坚定不移的走下去，这难道不是你以前常说的话吗？”龙说。
楚敏笑了下，那确实是她以前常挂在嘴上的话没错。在现在偏偏是从被她视为背弃伙伴的人口中说出，那个被她视为一早就放弃坚持的人，在自己选择的路上却比她坚持得还要好。
“他最近有什么消息？”楚敏忽然问道。
“距离我们上次聊到他，过去不过十天。”龙说道。楚敏没有指名道姓，可龙知道她在说的他是谁。在一提到这个名字时，屋里的气氛顿时就变了，那是来自楚敏身上的魄之力，虽她有在控制，但终究还是随着情绪有了一点波动。一般人感知不到，但是路平却马上回过头来。
“我猜你这十天应该有去取得一些有关他的消息吧？”楚敏说道。
龙点了点头：“我的身份不方便对他做出什么，但这并不代表我想原谅他。”
楚敏这时抬头看了眼正回头瞧着他们的路平，而后望向龙：“把他交给我。”
话是对龙说的，可那一眼，路平平白也是说给他听。这件事楚敏不想他参与，于是他转回了头。他可以不听，不问，可心里免不了还是会想一想。他想到了楚敏昔日的天才之名，想到了她天照学院首席院士、志灵点魄大会终身考官的特别地位。楚敏肯定有着一个无比绚烂的过去，可她之后却用酒精麻醉了自己的二十余年。这肯定是有十分重大的事情发生，才让一个人突然消沉颓废。现在的楚敏重新站起来了，可过去影响到她的那件事，或者说人，看来并没有结束，她想对这做一个了断，由她自己。
那就交给她自己吧。
路平是这样想的，于是他继续专心欣赏窗外街面的烟火把戏，可他很快发现，他身边这一个个的，甚至包括凌子嫣，都是竖直了耳朵。眼睛虽也在盯着外面的烟火，可注意力却是全都在自己身后的桌面上。
可桌面随后却没有任何说话声传来，只听到什么物件划过桌面的一声轻响，龙似是把什么东西从桌上滑到了楚敏手中。
“你想一个人做？”龙也听出了楚敏刚才那句话不只是说给他一个人听，随即问道。
“这是我的事。”楚敏道。
“我得慎重提醒你一下，如今的他可不再是二十年前的他，凭你自己，我说是送死你会不会不开心？”龙道。
楚敏瞪了他一眼。她方才的话里有话，可龙此时同样是，听起来是提醒楚敏小心，其实是说给身后那些位这件事可不能让楚敏一个人去处理。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后凌子嫣第一个就急转过身来，看着楚敏，满脸着急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模样。
“楚敏老师，我们可以帮你的。”苏唐开口说道。
“们可以去掉，说路平就可以了。”莫林接着道，“我说楚敏老师，您也年纪不少了，还这么少年意气干嘛？执着于亲手报仇就可以了，还执着于一个人亲手报仇，这就太讲究了，有点那啥。”
“那啥是啥？”楚敏看着莫林，问道。
“是啥？你来补充一下。”莫林对方倚注道。
第八百七十三章 哀莫大于心死（）
“哦，那啥就是，杀鸡焉用牛刀？这么点小事交给路平去处理就好了。”方倚注突然被点到，却毫不慌乱，一点磕绊都没有地从容答道。
“人才啊！”龙幍惊叹，“方倚注是吧？有没有兴趣来跟我干，包你三年五品，五年四品，十年之内位极三品。”
“谢谢，回头私聊。”方倚注点头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经聚焦到方倚注身上了，但他从容依旧，望着楚敏道：“楚敏老师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楚敏想了想后道：“大家都过来坐吧。”
所有人从窗边移回各自的座位，齐齐望向楚敏。
“是过去的事了。”楚敏说道，一向坚定果决的她，要开始回忆这段往事时脸上流露出几分痛苦的神情，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不想讲故事，你来说吧。”她对龙幍说道。
“好吧。”龙幍点了点头，接下了所有人投来的目光。
“二十八年前，三大帝国还不是现在这样稳定和平的局面。三国之间冲突纷争不断，各国苛税徭役极重，平民生活苦不堪言。有八个少年，初出茅庐，因为意气相投，结为好友，立志想在这乱世干点大事，改变这天下。诶我这样讲可以吗？”龙幍开了个头后便急忙问道。
楚敏挥了下手，表示对此并不在意，另一手端起酒杯，又是一杯一饮而尽。
“我也说得简略点吧……总之八个少年渐渐闯出了一些名堂，三大帝国、四大学院，都有招揽他们的意思。这当中你们的楚敏老师是最出挑的，气之魄觉醒，号称千年一遇的天才修者，被四大学院争先拉拢，但都被她毫不客气地拒绝了。”
“此处应有掌声。”方倚注叫着，啪啪啪拍了几下，但随即看到所有人都没有反应，楚敏情绪也并不是很好的样子，于是放下手对一圈人点了点头道：“可以了。”那模样仿佛所有人有跟着他一起鼓掌，此时是被他制止了一般。
“只可惜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像楚敏这样不忘初心。我记得那时候，我们朝昔相处已经有八年了吧？”龙幍说道。
“是。”楚敏点了点头，又一杯酒。
“八年，每个人都变了许多。有的人修炼遇到瓶颈，有的人结识了新的朋友，有的人滋生出了野心，终于有一个人，率先选择了离开。”龙幍说道。
这一次，楚敏举杯时，龙幍干脆提起了自己面前的酒壶，一饮而尽。
“那个人就是我。”他说着。这本该是他最动容的地方，可他的神情却在此时变得格外平静。
“改变天下，仅凭我们八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想要改变这天下需要不只是实力，更需要权力。所以我接受了玄军帝国的邀请，成为了他们的爪牙。二十年来不遗余力地向上爬，终于到了现在这个位置。我自认干得还不错，虽然对不起我的兄弟们，但我对得起我的选择。”龙幍说道。
“我明白。”楚敏说。
“可是他们不会了……”龙幍说着，又提起了一壶酒，没有喝，却是缓缓朝地上倒去。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听着这酒水淅淅沥沥落地的声音。
“别倒太多，小阿不喝酒。”楚敏突然说道。
“没关系，岁山会帮他喝。”龙幍说。
说起昔日朋友的二人，两人的眼里都起了一丝笑意。但是随着这满满一壶酒被龙幍倒尽，两人眼中那丝笑意便也跟着消失了。
“如果不是他……”龙幍说着，看向了桌上的空位。如果不是他，这些位置如今就不会空着，龙幍本想这样说，但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
“另一个选择离开的人，叫雷百川。”龙幍接着说道，“你们可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是你们应该听过中诸院。”
玄军帝国有护国会，青峰帝国有绝峰堂，而在昌凤帝国，所对应的这个机构便是中诸院。
而方倚注莫林他们故事听到这时，忽然就松了口气。
其实不用龙幍继续讲下去，他们虽不知细节，但事情的大概发展已经猜得出。
这个雷百川的离开，肯定不像龙幍这样，他的离开，怕是对这团体产生了莫大的影响，直接或是间接害死了除楚敏之外剩下的其他人。楚敏要找的人恐怕就是这位。
而这人，现在看来是与中诸院有关联，于是方倚注莫林他们就一点也紧张不起来了。
三大帝国的这最高战力机构实力大体相当，玄军护国会刚刚被路平荡平了一半，那这昌凤帝国的中诸院还能算是威胁吗？不能够啊！
所以一听到这目标的最终背景是中诸院，方倚注莫林两人心里生出都是“不过如此”的念头，而且这松了口气的样子也表现在了脸上。
“怎么？”这模样却是让龙幍心生疑惑。
“哦，没事，你接着说。”两人互看一眼，正了正神色，急忙道。
“这里我来说吧，那时你已经不在了。”楚敏却在这时接过话来。
“好，你说。”龙幍点头。
“我低估了雷百川，高估了我自己。”楚敏开口便是这样一句，就是为这一句，她消沉了整整二十年，昔日被四大学院争先追捧的千年一遇的天才修者，在初遇路平他们时仅仅是个沉醉在酒精中的三魄贯通。
“是他欺骗了大家。”龙幍说道。他没有经历当年的事，但在之后却做过调查，对事情的始末知道得和楚敏一样清楚。
“雷百川打算投靠凤昌帝国，他希望可以直接进入凤昌帝国的中枢核心。但我们这些人事实上对三大帝国来说都是祸害，帝国与其说是欣赏我们，不如说是想招安我们。可对一个接受招安的祸害来说，想成为深受依赖的核心人物这几乎没有任何可能。于是为了表明忠心，雷百川出卖了我们，出卖了与他朝夕相处了八年的伙伴。”楚敏说道。
“但这也怪我。”楚敏说到这时，忽然就流下泪来，这一幕可是把路平苏唐莫林他们都吓坏了，楚敏老师，竟然在流泪？
“龙幍离开后，雷百川其实就已经有些不安分。那时他和我们一起的时间变得越来越少，每天不知去向的时间越来越多，问起他，他总有各种理由来解释。起初我们不疑有他，但是次数多了，也渐渐引起疑惑。岁山两次和我说起雷百川的事，可我都不以为然。雷百川一直是我们八人之中实力最差，胆子最小的一个，我自以为就算他想搞什么事情，凭我也足够收拾得住。我告诉岁山，就算有什么事，我也一定会保护大家。岁山笑着点头，他开口，我还不知道他要对我说什么，他就死在了我面前……”
“没设任何圈套，没布任何陷阱，雷百川想要的就只是我们的人头，所以他直接引来了昌凤的人马，对我们发起了突袭。”
“雷百川太了解我们了，他清楚我们每个人的实力和手段，知道怎样避开我们的定制，我们的感知，知道怎样最有效率地杀死我们每一个人。”
“最后，伙伴们都死了，只有我一人侥幸逃脱，我一直以为我可以保护大家，一直这样以为……”楚敏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这是她藏在心里二十年的伤口，此时亲手将其挖给众人看。她的眼泪一直在流，却没有任何抽泣的声音，哀莫大于心死，便是她眼下的状态。对已经无法改变的过去她是绝望的。自责，更大于对背叛者的痛恨，这是她一度沉沦下去的原因。
但是已经重新站起的楚敏可不会再这样倒下。她也提起了满满一壶酒，一口喝下半壶，剩下的半壶也像龙幍那样倒在了地上。
“就是这样。”她放下已空的酒壶，看向众人，平静地说道。脸上的泪水，她抬了抬手指，便已经由气之魄给卷走了。
第八百七十四章 重返峡峰城（）
楚敏的故事讲完了，一个并不很新奇，可能每天都在上演的友情与背叛的故事。听多了说书的人，对这样的故事都已麻木。
只有当这样的事当真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所有人才能真正的感同身受。
痛苦、绝望、悔恨、仇恨人所能有的所有负面情绪，几乎都可在这一件事中爆发。
楚敏因此沉沦过，可在二十年后她又站起来了。她自己挥手就拭净了眼泪，不需要别人的安慰，也不需要别人的帮助。
“所以你们现在知道这件事的对手是什么人了吧？”龙幍说道。
然后他又在莫林和方倚注脸上看到了方才就出现过的微妙神情。
楚敏不由地笑了出来，这神情，龙幍不懂，她已经知道路平做过什么，又怎会不懂？
全天下都把护国会、绝峰堂、中诸院当作是不可招惹的顶尖势力，可护国会偏偏就被路平横扫过，这种态度对路平可就说不着了。所以自己真的有必要执着于自己亲自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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