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骸心想:“这青阳法身不知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有何后果。迫不得已,唯有打服了他。”他此时体内真气雄厚无极,若以这法身挑战圣莲女皇,则胜负之数难以断言。而这剑海太子虽然暴怒发狂,凶悍无比,但一招一式变得极容易预料,对真正掌握青阳剑的剑主而言,并非难以对付。
剑海太子喝道:“剑雨!”
形骸一抬头,天上剑刃就像是天塌云崩,形骸掌中升起两团绿焰,犹如两个小太阳,他将绿焰往那倾天剑雨一扔,绿焰炸开,成了层层绿焰之云。剑雨被青阳烧得纷纷融化,寸缕无存。
这时,剑海太子袭来,一剑斩形骸后背。形骸背后出现一面大盾,被剑海太子一分为二。大盾裂开的刹那,又一柄剑趁虚而入,形骸中剑,朝后飞退,同时手中青阳剑妙招纷呈,终于将剑海太子迫开。
形骸背上留下一道剑痕,倒不深,若非他护体真气太强,剑海太子这一剑已将他剖了。形骸心想:“我眼下与他势均力敌,但青阳法身终究有尽头,而剑海太子在这儿虽仍比不上当年的神荼,可法力却一样全无止境。”
青阳法身令他心境超脱,绝了惊惧、慌张、绝望、痛惜等种种情绪。可在形骸内心深处,仍知道局面极为恶劣。
剑海太子森然一笑,朝旁刺出一道剑气。形骸突觉不妙,往前一躲,剑海太子那剑气竟从他身后擦过。剑海太子双手中各出现一剑,刹那间胡乱挥动。形骸察觉敌人剑气竟无处不在,无处不来。
他躲无可躲,呼喊一声,青阳剑芒化作护盾,把袭来的剑气抵消。但剑海太子攻势太猛,数千剑气一通狂轰滥炸,终于切开一口,形骸右臂中剑,心知不利,立即变了策略,冒着一侧较弱剑气,化作一道绿焰,从那边冲出圈子。他脱困之后,不停移动,剑海太子的剑气仍时不时从各个方位向他追击。
形骸心念电转:“他是迷宫的主宰,剑海中任一剑都可传达他的剑意,剑意所至,无形剑气如影随形。必须切断他与这迷宫的关联,将他隔绝。”
唯有死灰隔绝法,用死灰将他孤立住,随后才有胜机。
计策已定,形骸停在半空。到了此刻,他已不知剑海太子藏身在哪儿,形骸眉头紧皱,心想:“我与他相斗越久,他就越变得越狡猾善战。他的怒气并未消减,可却更加难对付了些。”
剑海中传来剑海太子声音,他道:“你这功力绝不能如我一样源源不绝,只要时候一到,你就输定了。到那时,我将杀你,夺你魂魄,填补这迷宫中失落的一切。我已想得清楚,或许你另有古怪的法子,我有必胜之法,何必与你硬拼?你不知我在何处,便一刻也不得安宁。我要你焦急、失落、恐惧、痛苦,越是这样,我越能解恨!”
形骸心沉了下去:“他已知道取胜关键所在,若真藏身不出,那自是立于不败之地了。”
必须找到他,用死灰将他封印,在死灰之内,与他决一死战。
只听剑气嗤嗤作响,形骸急忙闪避,那剑气将大地切得四分五裂,将山夷平。这无疑近似鸿钧阵般的神通,在剑海里,剑海太子拥有毁灭这世界的力量。
剑气从形骸正面冒出,形骸一躲,见天上有一片乌云,在那儿并无剑山剑柱,于是往那儿一钻,躲在乌云之内。他知道这乌云立刻就会被打散,可形骸需要喘息的时机。
云中茫茫不见物,倏然间,他脑中闪过一个主意,一个顿悟。
这是刑天曾经的坟墓,剑海太子是刑天继任者,但我呢?我是刑天的传人,我是刑天的化身。
我既是刑天。
他明白该怎么做了。
他往上飞,飞向剑海的天顶,在那儿,倒悬着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剑刃。
剑刃朝形骸发射剑气,形骸运起最后的青阳烈焰,将剑气挡下,他快速靠近一座颠倒的剑山,劈开山壁,任由山中的剑刃刺穿他的身躯。
一个刹那,仿佛永恒,百年的思绪在形骸脑中一闪而过。
形骸感受到了刑天的苦难、刑天的恨意、刑天的怒火,刑天的悲愤、刑天的后悔。
一个百万年的灵体,一个创世的神灵,一个世界的意识,一个知识超群的魂魄。
这样的庞然大物,是如何沦落到这样地步的?
是因为执着?还是因为命运?
在死亡的沉睡中,刑天深深忏悔着。他忏悔自己疯狂的念头,那些不知停歇的钻研与进取,他妄图制造超越自己的造物,弄清楚生与死、梦与实的起源,终于触碰到了界限,于是创世神遭受了神罚,无数个世界迎来了末日。
他忏悔自己那毁灭的世界,世界中因他而存的无数生灵。那亿万生灵也有凡人,也有鸟兽,也有仙神,也有元灵。他们随着刑天的死,一齐走向了灭亡。不,不,他们先于刑天而死,因为他们是刑天世界的一切,支撑着刑天的不朽。
他忏悔他的五位同胞,他们本不该遭受如此厄运。其中纵然有巨巫另有所图,但其余的巨巫全都崇拜刑天、尊敬刑天,信任刑天、追随刑天。他们深信刑天的理念,被刑天的疯狂所感染,盲目地前行,未能看到危险的悬崖。
刑天痛恨不公,痛恨受困,痛恨阻挠,痛恨压迫,但现在呢?他自己正是被压迫的那一个。肯定有法子,让刑天从无法醒来的噩梦中苏醒。肯定有法子,去弥补他的罪孽。肯定有法子,让一切重新来过。肯定有法子,至少。。。。至少要拯救那些被他连累的、信任他、爱戴他的同胞。
其余五位巨巫,其余的亡神。
刑天见到了希望,在梦境中,他目睹了湮灭,在湮灭之后,他感悟到了虚无。对他而言,这噩梦的牢狱意味着仇恨,想要脱离牢狱,他必须摆脱仇恨。
可笑啊可笑,刑天最渴望的正是复仇,但若要拯救与赎罪,他必须放弃的,也是复仇甜美的果实。
就这样,刑天抛下了复仇,从这荒废的剑岛离开,承受湮灭,抵达了虚无之境。
。。。。
形骸伸出手,试图抓住什么,却不知自己在找什么。许久后,他握住了两个人的手掌,又看清了那两人是谁。
是年幼的剑海太子与年轻的莫邪,他们都在沉睡,都在做梦,他们眼中流泪,神情因噩梦的痛楚而扭曲。
一柄漆黑的剑浮在他们头顶,似在向他们低语,诉说着古老的、关于仇恨的故事。
那是冥虎风剑,刑天将他的仇恨寄托在了这以往的造物身上,它也是他们苦难的来源。
形骸握住了剑柄,又听青阳剑问道:“你当真要这么做?刑天抛弃仇恨,自有其道理,你不怕这剑上另有诅咒么?”
形骸回答:“这仇恨本该是我的,不该由他们去承受。”
他毫不犹豫地取下了冥虎风剑,这仇恨之剑幻化为一道黑风,缠入了形骸的左臂。
五十二 还清旧时债()
周围景色变幻,形骸见自己在一座神庙中,神庙两旁是水池,水池中不仅是神异的刀剑,更有许多精巧的小楼小殿,或许是刑天曾经世界的缩影。这里是巨巫沉睡的圣堂,也是亡神遗弃的废墟。
剑海太子与莫邪夫人分坐于两侧,像是两尊神像。剑海太子已平静下来,目光敬仰。莫邪夫人望着形骸,神色满是感激之情。
莫邪夫人道:“你取走了冥虎风剑,移除了我们的诅咒。”
剑海太子道:“我知道了刑天的前生今世,这儿的空洞已填布上了。”
形骸道:“不过力所能及之事,两位何必太过客气?”
莫邪夫人道:“你可愿意留下,成为这迷宫主人?我二人愿为你属下,凭你心意行事。”
形骸摇头道:“我非但不能留,还得尽快离开。若不然,冥虎风剑又会将仇恨散播开去。”
剑海太子叹道:“你似乎已有了冥虎木剑与冥虎火剑,拿着这风剑,非但没有好处,反而会深受其害。”
形骸道:“我都知道,但这些本就该由我承受。”
莫邪夫人与剑海太子齐声道:“那你有何心愿?我们愿替你实现。”
形骸道:“你们仍无法离这迷宫,那就在这儿维持局面,或许有朝一日,能令此处重新焕发生机,就像刑天过去的世界一样。”
莫邪夫人点头道:“我等将尽力而为。”
形骸又道:“对了,在外头的那些活人死人,能否。。。。”
剑海太子道:“我会放他们走,但不能放任他们泄露机密,故而仍需将他们心中记忆抹除。”
形骸想了想,道:“也唯有如此了。”他本想令他们终止那十年一度的剑岛开门大典,但此事已成了阴间的一件大庆典,倒也不必多加干预。
莫邪夫人道:“与你同来之人在初光剑之处,那墨鬼试图破坏剑山,已被阻止。这三人功力太强,难以操纵其心神,亦无法令其忘却此间经历。”
形骸问道:“剑山没事么?他们没事么?”
莫邪夫人道:“都没事。”
形骸道:“我会让他们许诺绝不泄密,他们都非背信弃义之辈,当会信守承诺。”
他朝两人抱拳行礼,那两人朝他跪下一拜。形骸慌忙摆了摆手,退后两步,倏然已无影无踪。
这剑岛迷宫已全在他掌控之内,可以随意移动,倏忽千里。他来到初光剑山前,见风烟老人与茉莉分坐于利歌两边,而利歌则倒地昏迷。
那两人也瞧见形骸,风烟老人朗声笑道:“行海兄弟,你安然无恙,当真是一大喜讯。”
茉莉问道:“阁下胜过那剑海太子了?”
形骸微笑道:“鄙人有三寸不烂之舌,千杯不醉之量,与他握手言和,把酒言欢,已经拜了把子。”
茉莉神态不信,但也不来反驳。风烟老人道:“若果真如此,自然最好。”
形骸道:“他已答应开启出口,任由我等外出,但还请两位千万莫对任何人说起此间一切。”
风烟与茉莉齐声答道:“好,就这么定了。”
形骸手掌在利歌脑门上轻按两下,利歌轻哼一声,就此醒来,见形骸就在身边,风烟老人与茉莉皆毫发无损,又惊又喜,道:“怎么。。。。怎么了?”
茉莉道:“法王,你为了救我,自己被初光反制之力所伤。拜你所赐,我已能真正掌控住墨鬼,再无虞她滥杀无辜。你又觉得怎样?”
利歌暗忖:“初光可治愈身心,莫非已消去了这尖牙鬼之咒?”这般一想,凝神一探,那撕裂血魔仍在心灵深处窥探着。他微觉沮丧,道:“好像没坏处,但也没好处。”
形骸道:“既然你并无大碍,咱们也该走了。”说完此言,四人面前已出现了那扇剑门。
风烟叹道:“我还得去找那些小剑侠。”
形骸闭目思索,过了片刻,道:“若他们还活着,剑岛中自会有人护送他们前往八里棉的客栈,与前辈你相见。”
风烟脸上变色,道:“莫非他们中有了伤亡?”
形骸道:“具体情形如何,我之前与剑海太子打得天昏地暗,已无从追查。”
风烟想了想,道:“罢了,罢了。”语气中满是惋惜之意。他此刻身负神功已更在当年朝星剑神之上,可却未能保住这些少年平安,如何能不懊恼?
茉莉先走入剑门,当是急着去找碧飞。风烟对形骸说道:“行海兄弟,你的为人如何,我已深信不疑,对于你那些污蔑之词,我会如实向三清上神澄清。”又对利歌说道:“利歌国主,关于离落国之事,我也有所耳闻,将来若有用得着老夫之事,老夫必到场助拳。”利歌、形骸大喜,向他道谢,风烟遂挥别而去。
利歌道:“师父,走吧。”形骸点了点头,利歌遂消失在门中。
形骸回首,望着这壮观而苍凉的天地,这是刑天死亡的地方,也是他作为骸骨神而重生的地方。这里曾经死气沉沉,凶险而绝望,但从此以后,万物都将好转。
形骸说道:“保重,祝一切顺利。”
他听见剑海太子与莫邪夫人同声答道:“也祝你一切安好。”
形骸就此离去。
。。。。。。
早些时候,剑海之外,迷宫上层,万仙派众人脚步匆匆,东张西望地走过假花海、假草地,一个个唉声叹气,神情不满。潘郎尤其警惕,生怕旁人拿他问罪。那他决不能被他们包围,一旦遇上不对,就立刻施展轻功脱身。
一少侠问道:“不知道风烟老前辈死了没。”
只听财宝童子嚷道:“你怎地如此口无遮拦?这话也能说么?”
那少侠道:“怎地不能说了?到了这般地步,还遮遮掩掩有什么用?”
另一人道:“依我之见,也别管这老家伙了,咱们四处找找,说不定能找到出口。”
财宝童子嘟囔道:“听说这迷宫纵横千里,咱们漫无目的到处乱走,能找到出口才怪!”
潘郎生怕众人丧气之余,又要拿自己开刀,忙道:“小师叔不可说泄气话,我看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众人瞪着他看,道:“什么叫没什么大不了的?”
潘郎道:“只要不碰上那剑海太子,其余险情,凭咱们这些少年英杰联手,难道就活不过去么?即使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出路,咱们也可在此住下,慢慢找,耐心找,总能找得到。”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一肚子火,连声道:“他奶奶的,本少爷在仙山上好端端的仙府灵宅不住,为何偏偏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住着?”“这里又没女人,本少爷如何生儿育女,传宗接代?”“本少侠见烦了死人,要见活人!”
潘郎心下恼恨,大声道:“已经这样了,发火又有何用?在阴间,死人就是活人,活人也是死人。”
那息纷喊道:“那若是肚子饿了呢?若是尸妖群围攻咱们呢?”
潘郎一晃手中宝剑,道:“凭借此物,难道害怕那些尸妖?我看这地方也非并无活物可吃,先前那片丛林里,我还瞧见一只小马般的兽类。”
众人带的干粮已全数遗失,听他这么一说,想起烤肉香喷喷、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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