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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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 第2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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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翻身落地,推开了门。

    吴天童还没有换去一身黑衣,见君黎到来,陡然一惊,上前屈膝卑声道:“大哥!”

    君黎却先扫视了下室内。是寻常人家的样子,只是屋子很小,显出些拥挤来,摆设亦十分老旧,房梁四壁传来股腐朽的气息,桌椅和地下倒是干干净净的。

    “就你一人?”他目光收回,落到吴天童身上。

    吴天童闻言一噤,伏地咚咚磕头:“大哥,我妻儿都不是黑竹会中人,他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求大哥,求大哥放他们一条生路……”

    君黎料想他多半害怕自己或要下杀手,让妻儿先逃走了。他心下却也好奇,道:“你让他们走了,自己怎么不走?”

    吴天童不知是出于害怕还是别的缘故,这一次竟僵着身体没有动,数久,方低低道:“大哥要来……我怎么敢走?我若要走……十几年前就走了。”

    “你先起来吧。你也不必叫我‘大哥’,我又不是你当年的那个‘大哥’。”君黎反笑。

    吴天童却还是不敢,垂头道:“不论是谁,‘大哥’都是‘大哥’。”

    君黎有些厌烦起来,“想跪就跪着吧。我问你,适才你为何突然对我动手?”

    吴天童一震,伏低身体道:“大哥突然说到‘慕容’,我……我一时想起了……想起了当年之事,心神难平,还以为是……以为是……青龙教又派了人想要……赶尽杀绝……”

    “‘当年之事’——你指的是何事?”君黎隐约猜想应是指的慕容被顾世忠、程方愈等围杀之事,却也故作不晓,开口问他。

    吴天童似乎定了一定神,仿佛是要寻到了故事来龙去脉的开始之处,方道:“那件事……是这样的。当年……当年,大哥俞瑞将黑竹会的人手大多都调到了淮南,总也有二百余人,最后聚在徽州一带,秘密在这镇上设立了分舵。但没过多久,凌厉公子与他不和,带走了一部分人又回了淮阳总舵,我没跟去——我们大多数人都没去,不是……不是我不满凌厉公子,而是——那时确实是俞瑞大哥的势力更大些,去北面过于冒险。可是没多久,分舵来了那个叫慕容之人,我不知俞瑞大哥为何对他如此看重,要我们不计代价地保护他、听从他的命令。短短数月之内,我们在这个慕容的命令之下,试过不下十次偷袭青龙教,有几次确实差一点能杀了他们教中首脑人物,但是——最终也并未成功,相较起来,还是我们自己的死伤更重。长此以往,黑竹会中不免有人心浮动,也便——我猜想——应是有人生了惧死之心,将我们的落脚之地和慕容的行踪出卖给了青龙教,便招来了他们大肆反击。那一****是随在慕容身边的,我认得青龙教那里领头的是他们左使程方愈和右先锋顾世忠。你若说是江湖纷争,你来我往,原也……原也无话可说,但他们合力杀死慕容后,更对我黑竹会弟兄赶尽杀绝,而且下手狠辣,我是……我是佯死方才逃过一劫,但也受了重伤,待有力气赶回此地一看,这分舵已成了一处死镇,遍地都是鲜血尸体,几乎每个屋子都被翻箱倒柜地找过,后来听幸存下来的其他人说,他们是要找一个叫‘康王之印’的物事,也不知最后找到了没有。”

    君黎怔怔无语了一会儿。就在白天,程方愈也对自己说过同样的事情——他说这个故事的时候亦满怀悲愤,可此刻听吴天童的这一面,程方愈又何尝不是残忍无情的那一方,毕竟,倘是慕容杀死了顾笑尘,与这些黑竹会中人又有何干,何至于赶尽杀绝?

    可是,他知道程方愈不会是嗜杀残忍之辈——不为别的,只为当年在那个小酒馆中,他救了自己一条性命。那一次对程方愈的酒馆突袭说不定正是眼前这个吴天童之辈所为呢?若不是程方愈,自己说不定早也死在这群人之手呢?

    “若青龙教果真如此狠辣,这件事——不可能默默无闻。”他开口道,“难道凌大侠他——他后来没有去讨个公道?他后来回过这里,总也是知道此事的吧?”

    吴天童苦笑摇头,“就先不说——凌厉公子本来就和青龙教有交情。就算没有,他带他那一支回总舵的时候,就早已不当我们是黑竹会的人了——一山何容二虎,倘若当初我们这一支不是被青龙教几乎屠戮殆尽,倘若俞瑞大哥最后不是被朝廷所捕,最后说不定就是凌厉公子来对我们斩尽杀绝了,又怎么还可能为我们讨什么公道?这件事,就连执录都不会写下一笔的,因为——执录从来只为胜者写,凌厉人在淮阳,执录自然听他的,他自然是说,他手中那一支才是‘真正的’黑竹会,而我们——为慕容这样来历不明的外人所用,他必会说我们早不容于黑竹了。今日黑竹会的后辈,怕是早已不知道我们了吧……”

    “你好像对凌大侠很是不满。”君黎看着他。

    吴天童顿时默然。他自是深知君黎与凌厉关系匪浅,若论黑竹会中派系脉承,他也定然会是凌厉一派,不会是俞瑞一派。可谈及往事,他却也不愿作退缩之态,当下里也只俯身道:“属下不敢。”

    君黎叹了一口。每个人也只能说自己的故事,这段故事如果叫凌厉来说,只怕又是另一个样子。不过,他此来本也不是打听评断当年是非的,只想问问看慕容遗物还有没有什么落下,可现在听来,程方愈等人既然都仔细翻找过了,想必是没有遗漏的可能。

    不过就算遗物不在,密道入口还是很有可能在慕容的屋内。吴天童说话中没有提起密道之事,君黎也便暂且没问,只道:“既然这些年这镇上一直没有恢复生气,想来那个慕容的屋子也还在吧?”

    “在的。”吴天童道,“我们虽然把尸身都收殓了,但……此地一夕之间死人太多,外人俱引为凶处,没人会来此地居住,大部分屋子还是原来的样子。也就近些年……附近的人不怎么说起了,才有些不明所以的人过来,但看到这里这么破败,一般也没兴趣久留。”

    “你带我去慕容那里看看。”君黎道。

    吴天童愣了一下,应道:“是。”

三五四 落雨小镇(五)() 
不过一进屋,君黎便已失望。慕容的屋内依旧保持着十八年前被人彻底翻找过的凌乱,但这样的凌乱也是尘封了。厚厚的尘土上连脚印都没有一个,显然不可能是拓跋雨今天走出来的地方。

    他还是仔细搜找了下,果然,无论是书册还是密道入口,都没有丝毫痕迹。

    他想了一想,转向吴天童道:“那俞瑞的屋子在这附近吗?”

    “不远。”吴天童道,“大哥也要去看看吗?”

    “你指给我看就好,不必陪我去了。”君黎道。

    吴天童自衰破的窗棂处向一个方向指了一指,“就是那里,那间大的。”

    君黎点点头,挥手示意他可以先走。

    吴天童此时对君黎已不似起初般畏惧,见状犹豫了下,出言道:“大哥……今日到此……就是为了看……这些旧人居所?”

    “路过此地,顺便看看。”君黎道,“对了,你明日就不要拿我和凌大侠的事情做生意了。”

    吴天童当然只能应了,君黎便顾自出了门,向俞瑞那屋子方向而去。走不多步,却见吴天童还是这般跟着,他有些奇怪,回头道:“还有什么事?”

    “属下斗胆……想问问大哥……”吴天童道,“可否……可否将我还收入黑竹会中?”

    “你一口一个‘属下’一个‘大哥’,几时当自己不是黑竹会的人过?”君黎反问。

    “但……”吴天童不无黯然,“也只是我自己心里这般想。当年凌厉公子前往淮阳之后,我们这一支的人大概尽数在黑竹的册子里给他除了名了。”

    “一个名字这么要紧么?有没有也没什么差别。反正这十多年,你本也没给黑竹做什么事。”

    “倘有差遣,必万死不辞!”吴天童忽又跪倒,“当年我自知已无机会,所以也不敢再前往投靠凌厉公子,如今……既能在此见到大哥,只求大哥能……能再行收留……”

    君黎摇了摇头,“黑竹会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若还是孤身一人也就罢了,如今有妻有儿的,恐怕已不合适了吧。倒不如不要在这里纠缠,早点叫他们回来,倘拖得久了,他们可走得远了。”

    吴天童这一下顿然无话了,许久,才默默站起身来。

    …

    转过街口,吴天童已经未曾跟来了。

    君黎独自探察了俞瑞昔年的居所。密道入口正在俞瑞的庖厨之中——因为有拓跋雨今天来时的痕迹,所以很容易就顺着寻到了。

    洞口不到半人之高,附近竟也没什么什物遮挡,这十八年似乎就这么敞开着,也没有人来发现。当年搜找康王之印的青龙教中人,大概一是猜想如此重要之物不可能放在这滚烫腌臜的庖厨之地,二是这洞口位置颇似一处堆柴烧火的所在,所以便不曾往里深看。君黎自入口探了探,果然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洞里地上则堆着些如今早已成了碎渣的焦炭,当年想必是真烧过火的。

    他往里走了几步,枯炭脆弱,落足成灰,但脚底偏偏一硌,仿佛踩到了什么坚硬之物。他移足俯身去摸,一个东西恰恰滚入手心。

    他将此物拾起,退至洞外。并没有明亮了多少的微光之下——他看见手中之物好像是一枚扳指,只是不似寻常扳指内外壁平整光滑,尤其是外壁,靠近中圈处有两环歪歪扭扭的突起,无端显出些沧桑感来。

    他将扳指上的焦灰吹了吹,顺手套了下拇指,不大不小正好,心里却还是有些疑问,不觉举着手呆了会儿。扳指即使揩净了还是这般黑黑的,应不全是烟火熏燎之故,好像本就是类似黑玉的质地。上面的那些凹凸痕迹当然也是有意雕琢的了,而且精细之处极为微妙,这样小物,如此雕琢也足见不易。

    “……黑……竹?”他忽然喃喃。

    ——且不说那些细微之处,这两圈奇怪的突起若要说像什么——倒的确是像老竹的竹节。这还是君黎第一次见到当真与“黑竹”这名字有关的物事,只不过,若说这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凌厉教自己黑竹会种种的时候却没提起过,也不知——此物能派什么用场?

    也只能带回去再问问了。他当下里将扳指先脱了下来,小心携好。

    重新回进密道,再细察却没有别的发现了。走了约三十余丈之深,君黎已然能确定拓跋雨所言不假。黑暗浓重,不是常人目力可及,到得后来,他也不过刚刚能看清两壁洞顶,当下里先退了出来,心下不觉想着,倘真是让刺刺来送,她一个人决计是要回不来的了。去年与她两人去往黑竹会金牌之墙时,那路上的漆黑就曾让她捏了他手不敢放的,何况是这等狭窄之地,若是孤身一人陷入其中——她多半是要哭了出来。

    他暗自摇了摇头。最叫他无奈的是刺刺自己却还不觉得。她那个总是自以为能照顾旁人的性子大概是改不了了,根本不去想——拓跋雨虽然安静柔弱,于独处与黑暗一事上,其实还要比她好上一些。

    回来的路上,君黎经过了镇子的中心。那是一处腐朽的竹架,当年或许是藤蔓作物攀爬荫凉之地,现在却连杂草都看不见了。

    因为凌厉带他居住的小屋靠近镇口,君黎以往也不曾往这个镇里好好走过,所以,不曾发现这里原来真的这么阴冷,忽然竟会叫人起了一身颤栗。他在竹架之下,透过那些隔断往天上看。星光愈发地暗了,污云未散,好像随时都会再次落雨。

    他想起了吴天童口中十八年前那场赶尽杀绝的惨事。不知始终覆盖着这片天地的,是不是那些经年不肯离去的魂魄?

    “无上太乙度厄天尊……”他不知不觉念着。诵经超度这件事情,好像已经离他很远了。远得——他竟觉得自己有点荒唐。他也已不知这世上善恶是非究竟该如何辨别了。他深信,黑竹会、青龙教——谁都曾付出过代价,十八年前的亡灵,又何曾仅仅是一家之恸。

    站着念完了一整篇经文,他心里的压迫轻了点。天空中的朦胧有些疏去,远远的那点点星光变得明亮起来。只有风声还在回荡,乌云时聚时散,像犹豫着是否该奔赴往生的灵魂。

    他快步回到落脚的小屋,屋里的光亮让他觉出一丝异样的温暖。此时他才有一种确然的感觉——比起镇上深处那些屋子里、街巷中的败落诡谲之感,这里仿佛是此地的生机所在。也许因为当年的屠戮发生时这屋子没有人住,所以这房间里不曾发生过生杀之事;又也许因为青龙教与凌厉之间有一些交情在,这屋子还免于了被太大肆破坏的命运。

    “找到了吗?”刺刺先迎了出来,看来是忘了起先还与他在生气的。身后拓跋雨也跟了出来。

    “找到了。”

    “那……那你送小雨回去吧……”刺刺仿佛也知晓君黎必不会容自己去送拓跋雨,不再挣扎提起,只道:“你路上可要照顾小雨呀!”

    君黎点头。“我尽快回来,但总也要两个时辰,你先休息吧。”

    “那个……送到了就回来,小心不要再被青龙教的人看见了!”刺刺不忘提醒了句,“我方才与小雨说了,她答应了什么都不告诉教主和夫人的。”

    “她当然不能告诉了,否则还赶着回去做什么。”君黎笑了一笑,向拓跋雨道,“走吧。”

    拓跋雨看起来还有些怕。与一个陌生人同路而走,纵然他也许“不是坏人”,于她似乎也有些不可想象。但仿佛也知道没有办法,她总还是鼓了勇气,试着将对刺刺的信任移至这一个男子的身上。

    …

    地道走过了起初的一段后,便十分狭窄,别说两人并行,就算一人通过都有些困难,更常要弓身弯腰,大是耗力。道路亦跟随地形而变,时上时下,有时触手壁边是坚硬的山石,有时却又是松软的泥土,若不留心,磕碰或是陷足都是寻常。

    君黎擎了那夜明珠先行,拓跋雨便默默跟在其后,如此,至少若遇道路之变,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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