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更多相同的桥和城门。”
我们决定先在雕像底下做个小记号,然后继续向前走。
一边走,他一边慢慢地用手语努力给我讲那个故事——
一无所有的流浪者,看见一个牧羊人赶着羊群经过草地,他十分羡慕,向神明祈愿自己也能拥有一只羊,神明给了他一群。他欣喜若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虔敬地跪在草地上感谢神明,念了三天三夜的赞美诗。
他发现拥有羊群之后就必须不停地寻找草地,很辛苦,于是又祈祷希望自己途经之处必是常绿的丰美草地。这个愿望果然实现了,虽然他不太确定这是神明的帮助,但还是真诚地以神明之名唱诗,唱了两天两夜。
由于哪里都是绿草,他不必再四处迁徙,便驻扎在一座热闹的城镇之外,给自己盖了一间舒适的房子,并用羊的产出换来一切生活所需。他觉得幸福,直到开始渴望一个商人的女儿;于是他再次祈祷,第二天就得到了心上人的青睐。他为神明唱了一天一夜的赞美诗。
他开始相信自己是神明的宠儿,想要什么便祈愿什么,也确实得到了。他拥有财富、健康、家庭、地位,拥有周围人的尊重,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要求什么,直到发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离开过这里,同时,已经很久很久没再体验过实现愿望的快乐。
他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这一次他不敢贸然祈愿。因为他怕换取自由的代价是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因为他知道,尽管想要出去看看,他总有一天还会重新渴望安定富足的生活。
于是他询问神明。如果他选择自由,将来能否重新拥有现在的一切,神明说无法保证。他便忍住了没有祈愿,但这个不敢祈求的愿望仍在不断地撩拨他的心,占据了他的全部脑海,让他寝食难安。他心中渐渐充满怨怼,从此再没感受过幸福。
……
“你应该有些想法吧?关于这个故事,出现在这里。”我无声地问他。但他停下脚步,先说起了另一件事:“这座塔里没有生命迹象。”
他指的是我们左手边的一座,外表看上去与其他白塔没有任何不同。
“已经是第7座了。如果我的判断没错的话,”他无声地说,“我想进去看看。”
太阳升在半空,算起来就快到居民们苏醒的时候了,或许是该找个地方避一避。我们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门洞内部没我想象中宽敞。可能是一道走廊,没有台阶,像螺壳似的旋转着逐渐深入,地势倾斜走高,直到一间四五十平米大小的圆锥形屋子出现在眼前。
圆盘状的平整地面被各色鲜花、美食和乐器所包围,中间铺着厚实而柔软的银色地毯;高高的屋顶呈锥形,正中心嵌着一大块半透明的晶石。引入外界的天光,折射成明亮而不晃眼的七彩光线,交相辉映在墙壁和地毯上,令我联想起通往大神母潭的水晶通道。屋子十分宽敞,就方位来看,应该处于塔顶正中心。
这间屋子共有两个洞口。除我们刚刚进入的那道门之外,旁边还有一个门洞,螺旋向下通往一间貌似盥洗室的圆台形屋子,应该位于圆锥屋子的正下方。平整的天花板下,大半空间给了盛有淡金色液体的池子。小半空间属于“池岸”,靠墙摆着一排七只精致的雕花金属壶。这里光线比上面昏暗一些,空气夹带着怡人的淡淡芬芳,来自池中的液体。
到处纤尘不染,空无一人,和外面的街道一样。
这么独特的建筑结构我们都是第一次见;抛开这一点不谈,维兰感觉不到任何魔力方面的异常,他试着弄出一点声音,也没有造成回音,建筑材料貌似不错。
“你觉得这里最怪的是什么?”他一边四下打量,一边问我。
“太干净。”
“没错,”他用指尖刮了刮墙角,甚至连这种地方也没有一丝污垢,“干净得不真实。还有你看,假如这里是盥洗室……没有排水口,连池子里都没有。”
“也许设计年代太古老,还没有排水系统的概念?”
“有采光兼通风口,”他指着屋顶一圈筛子状的细缝,从那里透下朦胧的白光,像一条闭合的灯带,“很难想象设计出这个的人会漏掉排水系统。”
“也许住在这里的人不需要排水系统。”
“那这个池子起什么作用呢?而且这里距离外界最远,要灌满这个池子,只能从外面一趟趟地运水,还得经过上面的屋子,不对劲。”
他试了试池子里的水,挑挑眉说应该是加了某种植物汁液的纯水,怎么看都是沐浴用的。
“上面屋子里的东西,显然是给人或者类人生物准备的,所以这里有很大可能是盥洗室。你猜那排罐子是什么?”
揭开精雕细琢的壶盖,里面空空如也。
我只能想到“夜壶”这个词。
“我也这么想,”维兰一脸好笑,“但是七个?而且,就算有人真的拿它们当夜壶用了,上哪儿清理去?”我们在城里走了这么久,一次也没看见过丢垃圾之类的地方。
我们又回到顶端的圆锥形屋子,细细观察一番那些看似真实无害的鲜花、美食和乐器。银色地毯是可以掀起来的,底下是和墙壁一样的材料,触感温润。鲜花和蔬果表面有的还带着微微的露水,散发出只有采撷没多久的植物才具有的青涩芳香。食物中有糕点,熟的禽鱼肉蛋和菌类,还有生的海鲜等等,全托在金属盘上,用水晶罩子扣着,虽然都是凉的,但显然非常新鲜;此外还有大量酒水饮料,盛在金属和木质的容器里。乐器有两面蒙着赭红色皮革的鼓,一大一小;一把七弦木琴和一把五弦木琴,几支笛,还有几件奇形怪状的我从来没见过,维兰倒是都认识。
我们在银色地毯上坐了下来,严肃地讨论眼下是个什么状况。
“我觉得这是个幻境,或者梦境,”维兰说,“这样就能解释这种诡异的干净。只是不知道,所谓‘恶之城’是否就是这么个东西,还是说,这只是‘恶之城’的一部分。”
“默示录说,恶之城是一个具有特殊性质的时空,它应该是客观存在的,所以这里即便真是幻境或者梦境,我们要想离开或者开启封印,恐怕也得遵循它的规则。”
“箴言是‘占有即损失’。”
“现在还不知道这句话跟这座城的关系何在,但它跟你讲的故事倒好像有些联系。”
“这个故事写在雕像底下不会是偶然的,我猜至少还能找到几座雕像,直到把整个故事讲完。我们需要一张地图,标记雕像的方位;等我们拜访完所有的雕像,应该能画出一张差不多的地图。”
外面传来一些微弱的声响,城市渐渐苏醒了。
我们隐身潜伏在离门洞不远的走廊边上,试着近距离观察这里的居民。
一些男人(在维兰眼里正相反)无精打采地走过,偶尔彼此打个简短的招呼,似乎说的是卢恩语;有一对当街亲昵地互摸;还有一对打了起来,打得异常激烈,其中一个把另一个的脑袋直搡在对面一座塔外的酒池里,眼看要出人命,而路人只是一副司空见惯状看热闹,我听到两个围观者的对话——
“怎么回事?”
“昨晚伍尔夫和妲妲睡的时候,泰勒搅了局,说他找不到空房舍。”
“那又如何?”
“伍尔夫不喜欢3p。”
后者不以为然地做了个鬼脸,不知是为哪一方,但他兴致勃勃地冲着施暴者喊:“伍尔夫!你准备把他打得不省人事吗?”
施暴者朝地上啐了一口:“那不是便宜了这家伙?起码得让他熬上一天,才可能长点记性。”他重重踹了泰勒一脚,得意地后退一步站直,顺便揉了揉拳头。
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泰勒艰难地转过身子,仰面躺在酒池上,从喉咙里发出咳咳的笑声,用含糊不清的声音挑衅道:“我会跟着你的,明天,后天,大后天……”
伍尔夫气得又冲上去继续揍他,围观者都在大笑并七嘴八舌——
“伍尔夫!泰勒对你动了真心啊!”
“泰勒这个受虐狂,愿意像拉尔夫一样揍他的人真的不多了,伍尔夫这是在行善呢!”
“伍尔夫,算了,索性帮他一把,直接打死他吧。”
“要是真这么干,他以后就缠上伍尔夫了,你这么好心,不如你来。”……
我和维兰默默地互掐手指:“被打死了还有‘以后’?”
最终伍尔夫没把泰勒打死或打晕,而是毫不留情地折断他的手脚,在他身上啐了几口然后走了;看热闹的人纷纷散去;后来途经这里的人,见到遍体鳞伤的泰勒,竟无人驻足,甚至连一个同情的眼神都没有。
正午太阳颇晒,路上一度没什么行人,可能都躲进塔屋或河边乘凉去了。维兰静静地走近重伤者。他是隐身的,但对方似乎很快就察觉到他,哼哼着说:“你是谁?……行行好,送我上路吧。”
维兰一胳膊捞起他,拎回了塔屋。
第192章 轮回()
泰勒大声地呻吟,被维兰拎进走廊中部搁在地上仰面躺着,花花绿绿的脸已经变形。我看着他腰下七零八落的黑色袍子,不禁突发奇想:如果扯一块这袍子的碎布下来,在维兰眼里是黑色的吗?毕竟在他看来,这是个穿米色裙子的女人,被另一个女人狠揍了。
还没来得及付诸实践,泰勒停止呻吟,使劲儿将脸上其中一条挤得歪斜的细缝睁开一点点,继而另一条也睁开一些,喉咙里发出了明显的一声“咕”。虽然看不清他的眼神,我仍有一种被发现了的感觉——而此时我和维兰都还处在隐身状态。
“新人。”他用清晰的卢恩语说。
沉默片刻后,维兰用卢恩语回应:“何以见得?”
“我没见过你们,况且你们还有性别之分……”泰勒费力地说,语调突然一变,“你懂我们的语言。嗬,还是个有故事的新人。”
“你能看见我们。”维兰用肯定的语气说。
“为什么不能?”泰勒咳咳地笑,嘴角溢出一串血泡泡,“那个多愁善感的伍尔夫又没挖掉我的眼睛。”
“我还以为我们隐去了身形。”维兰语调平静。
“唔,男孩,”泰勒故意着重了这个名词,仿佛觉得它很可笑,“欢迎来到没有秘密的伊甸园。”
“伊甸园?”
“只是个笑话。”他又咳了起来。
维兰轻轻蹲下去,我听见他说“告诉我关于这里的一切”,多半正在试着读取那人的记忆,但可能没有成功,因为他很快又站起身来,解除了隐身术,渐渐显出身形,我也是。
“你刚才在干什么?”泰勒好奇地问,努力把两条眼缝都撑开些。
维兰没有作声。捏着我的手指说他没法从这人脑袋里读出信息。
泰勒显然对我们很有兴趣,一边盯着我们上下打量,一边嘶声道:“喂,跟我说说话。告诉我你们的故事。”
维兰微微摇头:“不,告诉我们你的故事。”
“没什么好说的,”泰勒气息奄奄但看上去有点恼怒,“快,快告诉我,然后我会当你们的向导。”
“你都快挂了,”维兰很不客气,“哪还有劲儿给我们当向导。”
“我倒希望我能挂掉!”那人一边满嘴飙血一边含混地叫唤,“明早天一破晓我就又恢复原状了,今天死了也一样——日复一日!我看你不像愿意帮我解脱。那么就陪我说说话,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吧,别让我这么熬一整天。”
“这城里的一切都会恢复原状吗?但你好像还能保有先前的记忆,”维兰敏锐地发问,“你说破晓。是在那道强光之前还是之后?”
“你知道?就是那道光,那是神的力量,”说到这里泰勒突然住了嘴,“先给我讲你们的来历,我可不是傻瓜。”
“嗯……你多保重。”维兰不动声色,牵着我的手就要越过这人往塔顶的屋子里去。
“别……”泰勒急了,喘息着挤出声音。忽而大约想到什么,话锋又一转,“别得意,你以为我会求你么?反正你们也困在这儿了,我早晚会知道你们的来历,所有人都会知道。”
“为什么你认为我们困在这儿了?”维兰不带任何感情地说。
“为什么你认为你能离开?”他反问。目光追随着我们,语气有了些不确定,“……你们能离开?”
维兰脸上没有一丝慌乱。他的淡定让泰勒越来越不淡定,试探道:“那道光,你知道那道光……莫非你们见过?”
维兰语调平平地说:“令人印象深刻。”
泰勒的眼缝突地睁大了。剧烈咳嗽起来。我勉强听得他说:“在外面?!”
维兰不置可否。
“我们称它为‘神之忿怒’,无论走多远都逃不掉……”泰勒艰难地说,同时发出嘶嘶声,肺部好像正在漏气,“谁被它照到都会瞬间化为乌有,灵魂在虚无中痛苦地盘亘多时,最后在城里恢复原状……哪里也去不了。”
维兰与我对视。
“请告诉我,告诉我……怎么……”泰勒努力想撑起身子说话,但脸色越来越苍白,血沫不断从口鼻中涌出,呛得他一边咳一边喘,突然视线僵直在一个方向上,不动了。
他死了。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见死人,而且心里有些相信这个人明天一早还会复活,但如此近距离地看着他在眼前咽气,我还是有些不适应。维兰若有所思地盯着尸体片刻,弯腰下去撕了一片布料,问我是什么颜色,这举动让我想起自己刚才的念头,莫名地有点好笑,倒是冲淡了心理上的沉重感。
“黑色。”我没好气地说。
“眼见果然未必为实。”他低声咕哝,示意我跟他一起上楼去。
“不管他了吗?”
“我可不想让一具尸体陪我们,搁在这儿还能挡挡闲杂人等,到明天早上再来观察他是怎么复活的。”
我点点头。看来他倾向于相信泰勒所说的话。如果事实真如泰勒所言,那么这城里的一尘不染、屋子里的新鲜食物、“盥洗室”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