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能吧,那地方很热闹,总不会跟一个盲僧人一般见识,更何况如果他们不让大师去,大师也可留在山下,以大师念力,想必超度山上的人并不难。”
瞎眼和尚再没回答这个问题,斋饭很快送上来,他虽然饥肠辘辘,不过吃的却很慢,尽管是再平常不过的粗茶淡饭,他吃的很认真,认真到一粒米都不剩下,司马云要替他换一双鞋子,说是接下来的路不好走,一个穿着布鞋的和尚跟一个穿着草鞋的和尚不论去到哪里待遇肯定都不会一样,只不过被这僧人婉拒。
他说穿草鞋行走人间也是一种修行。
第二天他果真继续穿着千疮百孔的草鞋行走在冰天雪地中,昨夜里死了三个人虽造成不小轰动,官府也来查证,只不过明知道是谁干的却死无对证,官府没有骚扰这些西楚来的贵客,因为他们知道两国结盟正在最关键时候,不过死三个人而已,比起两国联手这等大事实在算不得什么,若是闹出什么幺蛾子来也不好收拾,不过一个巨鲸帮帮主,比起这些西楚贵客来实在微不足道。
这百人虽风尘仆仆却难掩高贵之气的队伍中一夜之间多出来一个瞎眼和尚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因为这和尚不骑马,他始终步行,并且并无三教中缩地成寸的神通,他每走几步就要清理草鞋中积雪,每隔半个时辰便会落下很远,有时候遇见冰天雪地中死尸或是死去的动物都会停下来默念一遍往生咒,他分明瞎眼却能看得见,本都以为这不过是一个苦行僧而已,像这等坚持信念的苦行僧实在太多,并不稀奇,谁曾想这和尚每每落下司马云都会停下队伍静静等候,一直等他从淹没脚踝的积雪中跟了上来。
李沐智为他削了一根竹子,这样方便他认得路,这瞎眼和尚也默默接下,这么一来的确方便许多。
只是两三天下来坐在马车里的气宗大小姐最终还是忍不住找到司马云。
“这和尚莫不是你又从哪里诓来替你做事的?他分明不过一个瞎眼僧人,我打算与他一些银两,送他上路,这样下去总会拖延我们路程,你意下如何?”
“不如何。”
马背之上身着青衫的司马云摇摇头。
“他不是我诓来的,他是我的贵客,既是贵客,便要以礼相待,不过就是等候一点时间而已,算不得什么,你若实在不忍便让他与你同乘一辆马车,这样肯定会舒服许多,不过我估计你除非将他绑过来,不然他可能不会那么做。他的一切都是一种修行。”
“修行?我没听错?杀伐果断几乎灭了温家堡满门甚至亲手送张明月去死的人什么时候也会开始信佛了?”
“张明月不是我杀的,是你杀的,难道不是吗?是你亲手将他刺进姜水,如今我不过是找了一个曾经见过他的人打扮成他的模样混淆视听而已。”
“……”
何清秀再也说不出来半个字,只在这时候峨眉明月却骑马走了过来。
“我算过你杀他的时间,他应该没死,我见过他,不过他好像记不得很多事情,甚至记不得你们。”
“就算他没死我也会再次送他去死,只有让他死才能消去我心头之恨。”
“你既如此想让他死,又怎会心心念念心里都是她?莫要骗人了,前几天夜里夜宿荒郊之时我听你说梦话说到了他的名字。不过却不是说的你要杀他。”
“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恨他,可是我知道对于女人来说,真正的恨是从来不会拿到嘴里来说的。”
关于张明月的话题戛然而止。
因为这时候停下半天的队伍瞎眼僧人终于是追了上来。
他手持一根青竹,每走两步便探一步,一直到这队伍最前面,老爷子这几日因为拗不过气宗大小姐,便与她同乘了马车,所以队伍最前面除了峨眉师祖之外就是司马云李沐智李玉湖三人。
瞎眼和尚于马前盘膝而坐,开始双手合十默念起往生咒来,那根青竹好似成了他的朋友一般静静矗立在一旁,众人不明所以,脾气不太好已经忍了好几日的王木生正要上前驱赶时候却被人拦住。
不是司马云,而是只剩下独臂才从马车里走下来的老爷子。
对于这位剑神,王木生虽极少与他说上几句话,不过却是打心眼里尊重且敬畏,哪怕这老头子其实安心下来接触也会发现是一个很有趣的老头儿,除了喜欢喝酒之外并无其他古怪癖好,甚至这队伍里面不少醉心于武道同伴遇上有不解难题时都会虚心请教,偏偏这位陆地神仙还并无半点架子,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所以这么些日子来光是这队伍里得老爷子指点而破境的人都不下十个。
王木生虽不明所以,但老爷子拦住去路,他哪怕再不服也不敢多冒犯,只是放低了姿态不解道。
“老爷子莫非认识这和尚?”
“不认识。”
分明才过了两三年便重归故里的老剑神轻轻摇摇头。
“不过古人便说了三教不可欺,我等如何能欺负一僧人,既耽误这些日子倒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权当歇息得了。”
老爷子缓步走至这瞎眼和尚身后,司马云身前,这队伍中唯一能有资格与老爷子平辈论交的也只有峨眉师祖一人而已,李玉湖不算,因为他不晓得比剑神大了多少岁,事实上就算李玉湖肯,他也不会那么做,因为有峨眉师祖出现的地方,他都不会距离太近。
“老爷子看出什么端倪?”
司马云不禁轻声问道。
“看不出。”
老剑神再度摇摇头。
“老夫虽曾经见过不少三教之中高人,佛教之中也认识那么一两个,除去天门山苦行僧与渡劫寺三宝圣人之外,恐怕就只有九华山当初那位,只可惜那位始终不肯出现于人前,就连老夫也不知道那年轻扫地僧人是什么来头,不过纵观前几位圣人,苦行僧已三十载不出江湖,三宝圣人也再无音讯,这二人皆是百岁高龄,实在不像眼前这位大师,所以老夫也不能看出其来路,事实上这天下高人不少,但毕竟非武道中人,所以不被江湖中人熟知却也能理解,老夫倒是想问问你,这位大师是你带来,他这么念咒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不清楚?”
“我知道一些,他说他只超度两种人,一种是快死的人,一种是已经死的人,我可不认为咱们这里会有人死。”
司马云到底说对了,这苦行僧并非超度这百人队伍,因为在五六个呼吸之后天际便传来马蹄阵阵声音,再过不多久已能看见这些人面容,像是江湖中人,他们骑着快马,不过却并非追人,反而是追一条狗,一条嘴里叼着一只烧鸡的狗。
这条黄狗竟然是比马还跑得快。
众人不禁愕然。
难不成这瞎眼和尚竟是在为这条狗超度?毕竟看那架势,这条狗像是与他们有天大的仇怨一般,恐怕距离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也不会太遥远。
二三十位好手想杀一只狗实在太过简单,只是却不明白和尚为何一遍往生咒念过之后竟还重复第二次,似有无穷无尽之态度。
有良善之人打算从这二三十人手下救下这条狗,不过看那二三十人不得手誓不罢休架势只能退却,才来魏地,惹出麻烦并不是什么好事。
一条狗而已,死了也就死了,总比不得二三十条人命,更何况和尚已经念了往生咒,亦不算让这条狗尝不到人间温暖。
只不过当快马之上的二三十人被飘着出去的司马云用王木生的刀全部斩于马下之时,众人才明白和尚超度的是谁,也终于明白为何念那么多次往生咒。
“我很不明白,昨天晚上你因为我杀人而不愉快,怎的今天会突然自己出手杀人?莫非你认识这条狗?这的确不是一个好笑的笑话,因为你才回北魏,就算你曾经认得这条狗,两年过后,它也许都变了,为了一条可能并不认识的狗杀这么多人,我不是很明白你是怎么想的。”
司马云身形飘逸如蜻蜓点水,正在不少人惊讶能将杀人变成一种艺术之时披着张明月面容的李玉湖一句话却让众人不禁同时心生疑问。
还了王木生的宝刀,瞎眼和尚也终于念完往生咒,拄着青竹继续踩着破烂草鞋继续上路。
司马云拍拍手轻声道。
“我不认得这条狗,不过我应该见过这条狗的主人,因为我听天下人说他的主人总是跟它形影不离,也只有他的狗才会如此大胆从别人嘴里抢食物,或许并不能说是狗大胆,也有可能是这条狗逼不得已才会这么做。”
一百八十九章 还会再见()
司马云这漫不经心的一句话让这连同峨眉在内至少一百四五十让人队伍都同一时间安静下来,这么一路走来听过的关于中原江湖传闻无数,从南说到 北,从东说到西,说来说去也不外乎就是那些个霸占江湖风流不知多少年的老一辈厉害人物,在这些人其中,却有那么一个人与这些人格格不入,这人别着上清观当代掌教真人徐长今发簪,身负师门天下正道之剑却邪行走天下,斩除天下妖邪,虽说传闻不少,但天下毕竟并没有多少人见过其真容貌,只是凭着自己臆测,总觉得如此神仙人物至少也是仙风道骨,如此一来再一一传播下去都将这祝飞羽形容为天人一般人物,说这祝飞羽行走天下除了剑之外最好的伙伴就是一条并不见得多胖的狗,李玉湖不知司马云怎会确定这条荒山野岭冰天雪地中抢走别人烧鸡的狗就是祝飞羽的狗,毕竟祝飞羽其人都被传的神乎其神,其狗至少也应该带着不少仙气才对,毕竟古人便有言说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只是眼下这条狗怎么都不像是如此神仙人物的狗。
司马云并不着急,哪怕不久之前才轻描淡写取了几十条人命,事实上杀人对这位西楚二品大员来说早就是轻车熟路的事情,他对李沐智道:“你们先行走,待我去看看这条狗究竟要去往何处,到时候我自然会追上你们。”
司马云想走,李玉湖并不愿意让这个自己于暗无天日地下城中人不人鬼不鬼等了不知道多少载光阴的人就此单独行动,他要跟随,司马云压低声音道:“你觉得自己算不算是一个人?”
他的话总是说的云里雾里让让人不知所以,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司马云总是不担心别人听见他的话,因为他的话通常只有他想说的那个人能听得明白,比如此时有些迟疑的李玉湖,他如何不知道司马云其实是想说这天下人都说祝飞羽的剑平天下邪魔外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李玉湖也不能算是一个人,因为没有让人能够突破寿命活那么大年纪,既然不是人,又曾经害了那么多过往商客性命,总会与邪魔外道扯上那么一些关系,倘若他去见了祝飞羽,万一这位道人一怒之下大打出手,到时候司马云让人如何收场?论修为,李玉湖不知承载多少光阴日积月累,早已堪破地仙境界,只不过其所修之道并非人道,因此不能算是真正陆地神仙罢了,祝飞羽再厉害也不过二十几岁而已,如何能与李玉湖相提并论?倘若真个大打出手,伤了祝飞羽即是伤了上清观,李玉湖强不错,但再强又能与堂堂上清观比肩?伤了李玉湖便是坏了他司马云大事,找齐天下能迈进陆地神仙的八个高手并不是件容易事情。
李玉湖沉默约摸四五个呼吸,这之后便莞尔一笑,他笑起来依旧是阿牛模样,两个浅浅酒窝,一如当年司马云初见之时。
李玉湖轻声道。
“如果这狗是祝飞羽的狗,它又怎会离开主人来这荒山野岭?可能是你搞错了,再者,就算这狗真是祝飞羽的狗,我们顺着这狗就能找到祝飞羽其实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嘛,就算到时候出了什么幺蛾子你也可以出面对不对,你赌的起我,不过我可赌不起你。”
司马云笑笑便不再说话。
他二人脱离队伍策马扬鞭,始终与那狗保持不远不近距离,怕近了吓到这条不久前分明受了惊吓的狗,怕远了被这狗甩开,如此一来被这条狗在雪地中兜了好几次圈子之后,他们才到达一处其实距离不久前位置并不远的山洞。
“我现在突然有些愿意相信你的话了。”
李玉湖多看了司马云一眼。
“我知道这世上有不少聪明的狗,但还没有见过这么聪明又这么忠心的狗,我瞧见这狗也受了伤,也早已饥肠辘辘,却始终叼着这只烧鸡不肯下咽,怕也只有受了高人点化的狗才如此,它起先带我们绕圈子是想看我们有没有恶意,待到确定我们并无恶意之后才带我们来这山洞。”
“究竟是不是要进去看了才知道。”
这山洞一片漆黑,与外面差不多寒冷,并无火光,好在二人皆是高手,虽不能做到夜能视物却也勉强能看见前方的路。
他们没看见身负天下正气之剑又头竖冠的上清观道人,却看见一个气息萎靡的女子躺在冰冷石板上,身上盖着一些那条狗不知从何处一口一口叼来的枯草,这女子约摸二十来岁,看不清楚究竟长的什么模样,因为她的脸上满是污渍,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清洗,一件绿色长袍也早已被磨的变了模样,她的手很冰冷。
当司马云把着这女子脉搏之后才悠悠道。
“还好来的及时,倘若再晚一点,恐怕这狗叼的烧鸡也只能便宜它自己了。”
这是一个算不得玩笑的玩笑,倘若换做平时,李玉湖恐怕少不了一番捧腹大笑,只是这个时候李玉湖竟也出奇的安静。
一个女子,一只狗,荒郊野岭,一个山洞,这件事情本来并算不得稀奇事,可关键在于这条狗。
祝飞羽的狗,守护着一个女子。
“还能长途跋涉?”
李玉湖不禁沉声问道,他吃过不少人,不分男女老少,不过那是以前,以前的李玉湖只晓得杀人,如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竟也担心起这女子死活来。
“不能。”
司马云放下女子手臂,轻轻摇摇头。
“伤及五脏六腑,怕是为人所致,能活到现在已可以说是奇迹,少不了这条狗的功劳,若是再度移动,人还没救活恐怕就要被我们弄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