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陵哼了一声,不再多说,径直坐下。而沈君高微笑着一拱手:“两位殿下之疑惑,想必在场不少人都有。沈某不才,倒想要先问两位殿下一个问题。两位皇子有所疑惑,是因为第二关所考校的诗词不在哪一本当世流传的书中么?”
陈叔俭怔了一下,徐陵是他惹不起的,沈君高又何尝不是,刚才真的是怒火上头了,现在才发现自己到底干了多么蠢的事。好在沈君高并没有站出来和徐陵一样想要问罪的意思,似乎还想当和事老,既然台阶都已经给了,陈叔俭和陈叔澄必须得下。
摇了摇头,陈叔俭沉声说道:“不是,皆能找到,亦曾读过。”
沈君高微微颔首:“如此说来,两位殿下发火,盖因这考校的诗词有的是记录下来的民歌民谣吧,两位殿下虽然读书颇多,但是在平时就算是看到了这样的诗词,也会嗤之以鼻。”
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从第二关走上来,显然他们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而有所困惑和不满,此时纷纷点头。
沈君高的脸色顿时一沉:“那敢问两位殿下、敢问在场诸位,阳春白雪为歌,这下里巴人就不是歌了么?诗会诗会,名为‘诗会’,古今之诗,皆应考校,方可称之为诗会,不知道诸位以为此言可对?”
顿了一下,沈君高接着说道:“诗者,诗人所作。诗人,无分高低贵贱,能言诗者皆可称之为诗人。因此这些歌谣亦当是诗词的一种,其中蕴含之情义,甚至更胜今日很多达官贵人所做之诗词,如何不能出现在这诗会上?”
整个山顶空地上一片沉默,这些年轻人们若有所思。
而李荩忱饶有兴致的看向侃侃而谈的沈君高以及闭目养神的徐陵,多亏了这个时代就有把诗词看得如此透彻的人,才能够为后世留下众多脍炙人口的诗篇。
徐陵虽然是老狐狸,但是在有人质疑他的选择、践踏他的努力的时候,他依然会毫不犹豫的告诉世人,老狐狸虽然老了,但是怒火还是有的。
“已经烧完一炷香了。”徐陵的声音虽然平淡,但是让场上大多数人惊醒过来,自己进来之后,可还没有看到题目呢。
看着慌忙看题目的十多个人,李荩忱叹息着摇了摇头,这群傻子,和监考老师讲道理,监考老师能说到你没道理并且让你最后做不下去卷子。
“晚辈已经做好,还请两位明公指点。”就在这时,裴蕴霍然向前走出一步,朗声说道。
一名讲经博士急忙铺开一张纸,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而李荩忱轻笑一声,当你和监考老师吵完之后,发现已经有人开始交卷了,这才是最惊慌的时候,尤其是这交卷的是学霸。
萧世廉和裴子烈都皱了皱眉,这个裴蕴还真是算得好,实际上他们两个心中也多少都有了定数,只是不想做这个出头鸟,而这裴蕴不光是做了,并且根据周围其余惊慌的反应来看,这个出头鸟已经让他们彻底乱了阵脚。
看到自己的同伴龙飞凤舞写下一首诗,徐德言苦笑一声,冲着徐陵和沈君高拱了拱手,又对萧世廉三人一抱拳:“失陪了。”
话音未落,他紧跟着上前。
而萧世廉侧头看向李荩忱:“世忠,你可有定数?”
李荩忱耸了耸肩:“我能够回答上来那一首《木兰辞》就已经谢天谢地,要真的说吟诗作赋如何能行。”
“不能再等了,等会儿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呢。”萧世廉沉声说道,裴子烈也是应了一声,李荩忱摆明了打酱油的态度,但是他们两个可不能跟着打酱油,当下里一并上前。
这几个家伙的心一点儿都不比裴蕴白,能够多制造一点儿混乱,何乐而不为呢。
第一百二十六章 可还有人?()
有一个人有了结果,后面的人就开始迫不及待。萧世廉和裴子烈写下了自己想好的诗词,施施然走下来,还不等他们两个走到李荩忱身边,陈叔俭、陈叔澄以及他们身边那些世家子弟就
李荩忱回头看了一眼香炉,这才到第二根香的一半,大多数人就已经在匆匆忙忙写下他们的答案。而微微侧头,李荩忱分明看到徐陵和沈君高都皱了皱眉,显然眼前的场景出乎他们的意料,而始作俑者裴蕴则不慌不忙的走到一边,饶有兴致的看着这样还颇有些壮观的场面。
“裴蕴啊裴蕴,你还真是不容小觑。”李荩忱眯了眯眼,这个家伙只是负手站在那里,就给李荩忱一种背后凛然的感觉。再想想他在不经意之间打乱了所有人的阵脚,这个家伙倒还真是对得起历史上枭臣之名。
“公子为什么不去写一首诗?”清脆的声音突兀从李荩忱的身后响起,吓了李荩忱一跳,下意识的转过身,站在身后的是一名白衣金带、体态修长的女子,只不过她头上戴着斗笠,垂下来的轻纱一直到肩头,遮挡住了面容。
之前李荩忱也听说南北朝上层世家女子一般都会用轻纱斗篷将自己整个儿的罩起来,今日得见,虽然这打扮没有描述得那么夸张,但是也算是遮挡住了大多数或许过于热烈的目光。
虽然只能隐约看到瓜子脸的轮廓,但是李荩忱在看到这一道身影的一刹那,心中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没来由的拿捏一下,这朦朦胧胧的美丽还真是让人愈发心神荡漾。
轻轻呼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李荩忱直截了当的说道:“因为我不会啊。”
这女子突兀出现,虽然是世家贵族打扮,这一身也是镶金佩玉,但是终归是来历不明,所以李荩忱还是干脆地保持距离为好。这建康府是卧虎藏龙的地方,作为一个渺小如蝼蚁的人,他当然是选择能不惹事就不惹事。
“还真是出乎意料的回答。”女子轻笑一声,在她侧身之际,风吹动衣袖,衣袖上面原本不易察觉的龙凤暗纹此时清晰明了,几欲腾云驾雾而飞,“那兄台来此处为何?”
李荩忱眉毛一挑,这年头,有资格在衣服上绣龙凤的,十有八九,不,百分之百是皇亲国戚,一时间也不敢生硬的离开,李荩忱挠了挠头,颇有些无奈:“陪朋友来的嘛。”
“可是我刚才在山上看得清清楚楚,你也回答了问题。”女子不慌不忙的说道,她的目光似乎至始至终都没有落在李荩忱身上,飘忽不定不知道在看着什么。
“他们回答不上来,恰巧那《木兰辞》我会,所以就帮了一把。”李荩忱老老实实的回答,心中却是暗暗咒骂一声,萧世廉和裴子烈这两个家伙跑到哪里去了?
这女子并非凡人,出现在这里肯定也不只是为了看热闹,李荩忱可不想因为说错了什么引来无端之祸。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喧嚣之声,紧接着可以听见萧世廉气愤的声音:“这比赛还没有结束呢,你是哪里来的信心?”
谢天谢地,李荩忱急忙回过头,似乎又是那两位皇子殿下在惹是生非,而徐陵和沈君高站在一首首诗词面前低声讨论着,一时间顾不上这边的争吵,几名讲经博士着急的满头大汗,来回走动劝说,奈何双方不是皇子权贵就是世家子弟,哪一边都不是他们招惹的起的,而且就算是萧世廉和裴子烈之流,也不会听他们说话。
“姑娘失陪了,我要去看一下。”李荩忱一拱手。
女子点了点头,目送李荩忱离开,她的目光随着李荩忱的身影缓缓飘向人群,旋即落在那两个皇子身上,面纱后面的秀眉不知不觉得微微皱起,不过终究什么都没说。
“哈哈,你问我哪里来的信心,你自己去看看,你们写的都是什么东西,我们几个的诗词放在你们当中就是鹤立鸡群,所以我说赢定了,如何不可?”陈叔俭冷笑着说道,而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这一句话说完,萧世廉正想要向前,扬起拳头就想打人,却被裴子烈一把拽住了,裴子烈瞥了陈叔俭一眼:“不要着急动手,咱们先动手的话,倒是让他们占了道理。”
萧世廉恨恨一跺脚,而周围的世家子弟们脸上也都满是尴尬神色。其实正如陈叔俭所说,相比于这两个皇子以及他们那些狐朋狗友们所做出来的诗词,其余人确实有所差距,恐怕也就只有一向被称之为“才子”的徐德言,方才有和他们相较量的水平。
实际上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皇家之教育更胜世家之教育,皇家请来最好的老师,培养出来的弟子,当然要比这些世家子弟要好,就算是这两个皇子殿下真的不怎么学习,在长期的耳濡目染之下,基本功还是很扎实的。
“等等,”萧世廉声音微微提高,“结果还没有出来呢,纵然是我们略逊一筹,不是还有徐公子么?”
萧世廉话音未落,一道道目光都落在徐德言身上,是啊,就算是我们写的不行,还有徐德言,徐德言上一次轻而易举的打败所有人,以堪称惊艳的诗词夺冠,这一次自然也可以。
更有人直接将徐德言的诗作读了出来:
“万里风烟异,一乌忽相惊。
那能对远客,还作故乡声。”
这诗作以“万里”开篇,有豁达之气,而最后又由鸟鸣声落在思乡情上,构思巧妙,绝非凡品。
似乎感受到这些目光之中的期待之情,徐德言有些不好意思的拱了拱手:“诸位,真的很抱歉,此次诗会是家祖主持,作为裁判的,所以我的诗作只是挂出来请诸位品评指责,并不打算参赛。”
顿时整个空地上鸦雀无声,陈叔俭一脸得意的看向萧世廉。不过他旋即看到站在远处大树下那一抹倩影,脸上的笑容顿时僵硬下来,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而一向和陈叔俭同气连枝的陈叔澄也意识到什么,低声说道:“阿兄,怕应当是乐昌妹妹,她怎么在这里?”
陈叔俭想想自己刚才张狂的表现,顿时有些头疼,不过远处乐昌公主似乎并没有继续看下去的兴趣,转身离开,转身就不见了。
“时间快到了,可还有人想要写下诗作?”
沈君高浑厚的声音响起,第三炷香不知不觉已经烧到了末尾。
第一百二十七章 渔翁得利()
萧世廉死死咬着呀,陈叔俭他们得意的神情让他看着很不爽,但是毫无办法,追随萧摩诃转战淮北,萧世廉读书的机会更少了,这诗作写的甚至还不如之前。
突然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萧世廉霍然回头,不知道何时,李荩忱已经转身向着沈君高的方向走去。只听得自己这个同伴大声说道:“明公,我还没有写。”
沈君高微笑着点了点头,虽然不清楚这个年轻人的来路,但是刚才他帮助萧世廉和裴子烈通过第二关,还是被沈君高看在眼里的。更何况这其中还关乎着徐陵和宁远公主的赌博,更是让沈君高对这个年轻人有所期待。
“本宫就说,他们还没有到输的时候。”站在徐陵身边的宁远公主哼了一声说道,她的目光在那一首首已经写好的诗词上飘来飘去,显然对于李荩忱还是没有信心,所以至今仍然在盘算,是不是要把这些诗作全都想办法销毁掉。
似乎察觉到宁远殿下嘴硬的成分多一些,徐陵只是微笑摇头。在众多诗作当中,当然还是徐德言的诗作最为出众,作为徐陵亲自培养的孙子,徐德言当然不会给诗书传家的徐家丢人,就算是那两位皇子同样都是名师教导出来的,和徐德言这样徐陵亲自教导的肯定还是有差距。
虽然徐德言摆明态度不想参与争夺桂冠,但是他诗作的出众还是无法掩饰的,就算是宁远公主再怎么耍赖,也是徐陵胜了。
除非······徐陵缓缓侧头看向正提笔蘸饱墨水的李荩忱,除非这个家伙能够一鸣惊人。
身边脚步声响起,徐陵急忙一拱手:“殿下。”
乐昌公主沉声说道:“明公无须多礼。”
“殿下刚才去场前了?”徐陵的目光重新落在周围的诗作上。
“孺子不可教也!”乐昌公主轻哼了一声,“本宫这两个兄长,还真是不怕惹是生非。”
徐陵一边提笔写下评语,一边沉声说道:“两位殿下年轻气盛,如此······倒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现在这天下······”乐昌公主压低声音,“不在情理之中!”
笔轻轻抖动了一下,险些脱手而出,徐陵旋即用紧力气,握住笔杆:“这句话换做平时,殿下是说不出来的。想来是陛下所言吧。”
“嗯。”乐昌公主洁白纤细的手指放在桌子上,有意无意的轻轻敲动,内心的担忧和不安根本没有打算掩饰,“瞒不过明公。”
徐陵缓缓放下笔,果然不出所料,乐昌公主这一次专程前来诗会,也不简简单单是为了鉴赏诗作,这背后多少都有陛下的意思。
显然之前自己向陛下说出的肺腑之言,多少也触动了陛下的心弦,对于徐陵的态度,对于自己的儿子现在于人前人后到底是什么模样,显然陈顼有了足够的好奇。
一向聪慧的乐昌公主,倒还真是一个前来完成任务的不错选择。
陛下当初有推翻陈伯宗、一统天下的雄心壮志,可是到头来却为一群惹是生非的儿子而头疼,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作为朝堂常青树,换做其他人,徐陵才不会关心,但是这是陛下的难处,而这难处最后关乎的是整个大陈的未来,因此徐陵不得不关心。
“罢了,陛下的心思老夫也能妄自揣测到几分。”徐陵沉声说道,“今日的场面殿下想必也看到了,这两位皇子殿下尚且没有封号,就已经如此,其余人是什么模样自不用老夫多说,事到如今,只能请殿下转告给陛下,老夫的一句话。”
乐昌公主神情一凛:“明公何不向父皇明言?”
“有些话当着陛下的面说出来,陛下不一定听得进去,倒是殿下想办法转述,或许更好一些。”徐陵淡淡说道,“还请告诉陛下,鹬蚌相争倒在其次,当提防有人助纣为虐,有人最后‘渔翁得利’啊。”
轻轻颤抖一下,乐昌公主低声说道:“谨受教。”
这话就算是以徐陵的身份,也不好直接向陈顼说出来,毕竟亡国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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