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说来,陛下对于这一次吕梁之战以及军中换代的重视甚至要超出吴明彻和萧摩诃原本的预料。
“伯清,你先带着其余人回去吧,世忠是客,莫要怠慢。”萧摩诃转身吩咐一句,“大士,数月征战再加上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累了吧,别让裴侍郎担心,回去报个平安,顺便相烦送上萧某的问候。”
裴子烈神情一凛,急忙一拱手:“晚辈自当如此,还请将军放心。”
萧摩诃专门叮嘱他,自是有关怀和信任,裴子烈当然也不能怠慢。
有些好奇的看了一眼萧摩诃和裴子烈,裴忌微微摇头。吴通昭这个老伙计,还真是铁了心要扶萧摩诃上位了,否则也不会允许自己最亲近的将领和萧摩诃走得如此近。
“速速入宫吧,莫让陛下久等。”吴明彻沉声说道,举步前行。
看着吴明彻几人的身影,李荩忱微微皱眉。吴明彻老狐狸一样的努力置身之外,裴忌刚刚见面就着急说出的那一串话,那宦官对于吴明彻和萧摩诃的尊重······这京城的山,只是露出了一隅,就已经高深莫测,不知道李荩忱没有看到的剩余,还有多少?
“还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站在李荩忱一侧的裴子烈喃喃说道,他久在吴明彻身边耳濡目染,权谋之术虽然并不擅长,但是并不代表他看不穿,“这水,超乎意料的浑啊!”
苦笑一声,李荩忱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萧摩诃身上。
这个历史上战场得意、宦海失意的大将走入京城之后,不知道京城这一潭水,是不是还会风平浪静?
现在站在这里的几个人都是一根线上的蚂蚱,萧摩诃好,对于他们终究是有利无害。
第一百一十章 季孙()
从陈顼赏花的地方到御书房的道路并不长,说简单点儿实际上拐个弯就到了,但是因为徐陵上了年纪,腿脚慢,似乎又有心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少,而陈顼也刻意放慢速度,所以两个人悠悠闲闲的走到现在,也不过才刚刚看到御书房的台阶。
一群宦官远远跟着,都屏住呼吸,陛下能够如此和颜悦色已经是少有,大家还是珍惜这时刻来得好。
“陛下,水师的人从瓜洲渡加急送来的快报。”一名宦官小步快跑将一本奏章递到陈顼面前。
陈顼眉毛一挑,伸手接过来,打开随意的扫了一眼,紧接着递给身边的徐陵:“朕的好儿子,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啊。”
拿过奏章仔细的一字一句审视,徐陵轻笑一声,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应该如何评说。
昨天晚上瓜洲渡外那些黑衣人的尸体,在被萧摩诃带着一帮老卒仔细搜查之后便集中放置,到了早上,扬州府的大队兵马赶到事发地点,城中将领、捕快、仵作可是一番辛劳,就剩下掘地三尺了,最后一点儿和凶手有关的证据都没有,这些黑衣人就像是平白来到世间又平白消失一样,恐怕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水师之中奉命等候消息的将领看到最后是如此结果,也只能无奈的写奏章抓紧送入京城,毕竟这种神仙打架的事情,水师将领当然是能置身事外就置身事外,这些在天子脚下的低层将领们,能够坚持到现在,自然都明白如何避免自己卷入旋涡。
所以哪怕是陛下之前有所叮嘱,这一份奏章依旧是写的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没有结果就是没有结果,陛下就算是真的想要怪罪,也找不到罪名。但是幕后凶手到底是谁,这根本不需要任何证据,大家都心知肚明。
至于陈顼说的是哪个儿子,徐陵当然也清楚。目光重新将奏章大略扫过一遍,徐陵缓缓的合上,沉声说道:“扬州刺史这一次做的虽然足以掩人耳目,但是其心······”
陈顼霍然回过头看向徐陵。
似乎感受到了陈顼目光之中的凛冽,徐陵顿了一下,却还是昂起头,白须在风中舞动,老人一挥衣袖,正色说道:“其心可诛!”
四个字掷地有声。周围追随的宦官们都是吓了一跳,原本就微微弯曲的身子现在都快趴在地上了。这个时候他们只是恨自己怎么多生了两个耳朵,这样的话听到了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你!”陈顼一皱眉,一个字陡然从嘴中抛出,不过旋即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语气对于一向视为师傅的徐陵似乎有些不妥,脸色勉强缓和一下,“这······”
陈顼的目光在周围瑟瑟发抖的宦官们身上扫过,冷声说道:“你们都退下,刚才所说的话,若是有一字一句流传出去,就等死吧!”
宦官们仓皇退下。而徐陵淡淡说道:“陛下何须如此,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陈顼怔了一下,徐陵这句话就算是传出去了,和陈顼自然是没有半点儿关系,就算是陈叔陵真的想要怨恨,肯定也是怨恨徐陵。可是对于徐陵来说,陈叔陵的怨恨更或者是报复,又算得了什么?
单单说这辈子经历的大风大浪,徐陵这个七十岁的老臣可不是陈叔陵能够相比的。
“普天之下,心胸若此的,恐怕也就只有卿家了。”陈顼正色说道,这一次他并没有用自己一贯的“孝穆公”称呼,显然现在的陈顼不是以晚辈,而是以皇帝的身份在赞扬徐陵。
徐陵神情一凛,郑重一拱手:“陛下,老臣素来都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性子,若是有不和陛下心意的地方,还请陛下恕罪。不过扬州刺史这件事,老臣觉得陛下还是需要慎重考虑。”
陈顼点了点头,而徐陵接着说道:“之前扬州刺史在湘州等地任上多有不好之名声传出,欺男霸女、抢夺民财的事情虽然算不得大,但是已经是天下皆知,然而陛下最后只是呵斥两句,对于扬州刺史的回护之情不言而喻。”
“孝穆公你也知道,那些年叔宝和叔陵两个孩子同为人质,历经风险,归来以后,叔宝如愿以偿做了太子,叔陵却还得继续征战沙场,再加上这孩子天资聪颖,所以朕······多少有些惭愧和不忍啊!”陈顼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徐陵抬头看了陈顼一眼:“陛下,父母关怀护犊之情理所应当,但是陛下现在面对的,不只是自己的孩子,还是大陈的扬州刺史,而就是这位扬州刺史,一直想要将陛下您的长子以及朝中重臣置于死地。”
陈顼脸色一变,拳头不知不觉得已经攥紧。理智告诉他,徐陵说的没错,自己疼爱孩子,只是作为一个父亲的疼爱,而现在自己远远不只是一个父亲,还是一国之君。
“老臣知道陛下肯定下不了狠心,但是也是时候给扬州刺史一个警告或者惩戒了。”徐陵的声音低下来,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但是最后要怎么做实际上还得看陈顼。
陈顼默默的别过头,一言不发。
徐陵猛地上前一步,老人的手有些颤抖,脚步有些踉跄:“陛下,万万三思!”
“孝穆公!”陈顼一惊,急忙想要搀扶徐陵。
徐陵一摆手,自己站稳,目光炯炯:“陛下,老臣年过古稀,能够陪伴陛下的时间不多了,所以还望陛下多听老臣一言,因为······老臣能说的怕也不多了······”
“这······罢了,叔陵顽劣,朕会狠狠处置他的!”陈顼咬着牙说道,只是这话听起来怎么都有一些应付的语气在其中。
徐陵没有多说,缓缓低下头。可怜天下父母心,陈顼的心思他能理解,毕竟正如陈顼所说,这些年他亏欠陈叔陵良多。但是陈顼终究还是没有看明白,自己这个儿子想要的可远远不只是补偿,更或者说想要的不是陈顼现在能给他的补偿。
陈叔陵想要的,是陈顼百年之后的皇位啊!
可是就这最显而易见的问题,陈顼却看不明白,却看不明白!
“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趁着陈顼转身的时候,徐陵喃喃自语,声音之中自带着老人一向没有的低落。
第一百一十一章 家()
萧家归根结底算不得几代传承的豪门望族,实际上财富都是在萧摩诃这一代才开始积攒,再加上之前萧摩诃一直在军中,家里在军中前线诸如梁郡、钟离郡都有数套宅院,因此对于建康府的宅邸也就没有那么多充足的资金购买打理。
建康府最繁华也是最惹人注目的乌衣巷自然就别想了,不过说到底萧摩诃也不是什么平庸之人,因此萧家在其余除了乌衣巷的繁华地段购买一套宅院的资本还是有的。
过朱雀桥,再过夫子庙,萧家的宅院就隐藏在夫子庙后不怎么引人注目的小巷之中。谁都不会想到,在这只能容许一辆马车通行的小巷之中,竟然会有一座五进五出、带有园林风情的宅院。
主人不喜喧嚣和热闹的性格在这宅院的选址上就已经可见一斑,而如此庞大的宅院又表明主人的身份非富即贵。毕竟这建康府内寸土寸金,随便一块砖头下去就有可能砸死两个九品官,能够在建康府买上这么一套宅院,哪怕不是在乌衣巷两侧,也非凡人。
按照之前在钟离时候的例子,萧世廉直接做主将宅子一侧预留出来的偏院给了李家兄妹,让他们先行歇息,而自己急匆匆的去后宅见母亲去了。
说是偏院,实际上甚至已经和萧家在钟离的整个宅子差不多大,换做建康城中的普通人家,根本不可能住得起这么大的宅子。
李怜儿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宅院,刚刚进门便轻掩小嘴,下意识的伸手拽住李荩忱的袖子。李荩忱微微一笑,转过身,轻轻拍了拍自家妹妹的小脑袋:“是不是很壮观?”
李怜儿点了点头,而李荩忱沉声说道:“怜儿你放心,总有一天,某也会让你住上这样的屋舍。”
微微错愕的抬起头,李怜儿攥紧了李荩忱的手腕,摇了摇头:“阿兄,怜儿真的不求什么,只要能够看着阿兄平平安安的,怜儿就已经很开心了。”
顿了一下,李怜儿环顾四周,这么大的宅院给她的感官显然除了惊讶之外,更多的还有恐惧和不安全感:“这院子再大,若是没有人陪着怜儿,又有何用?现在怜儿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就是阿兄了。阿兄你一定不能出意外,咱们就这样活下去,就好······”
沉沉的嗯了一声,李荩忱昂起头看着屋檐,李成、宋老爷子、郑老爷子、郑庆、宋飞、李求······还有很多很多村子中的人,此时此刻他们的面容就像凭空出现一般悬在屋檐上,或是狰狞、或是愁怨、或是激昂、或是轻松,虽然申请有所不同,但是每一个人、每一道目光都在紧紧盯着李荩忱。
李荩忱深深吸了一口气,荣华富贵他可以不去争取,功名利禄他可以弃之若敝履,但是这血海深仇,不能不报。
虽然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能够活下来就已经是万幸,但是村子中二百多人的倒下,可不是为了让他李荩忱在乱世之中苟且偷生!那幽深洞窟之中的尸体,但是他们的魂灵还在天上盘旋,看着李荩忱是如何在这世间卷动风潮!
“阿兄知道该怎么做,”李荩忱沉声说道,“怜儿你放心便是。”
李怜儿松开紧握李荩忱手腕的手,轻轻按住心口,点头应道:“阿兄既然已经决定,那就放手去做,怜儿绝对不会给阿兄拖后腿的!”
“怜儿······阿兄做的不好,你不要怪阿兄。”李荩忱缓缓蹲下来,郑重说道。
“那也是怜儿的兄长!”怜儿笑着说道。
一抹阳光洒下来,那些围绕着屋檐的影子全都消散殆尽,女孩伸手捋了捋散乱的头发,展颜一笑。
李荩忱缓缓攥紧拳头,乱世之中,自己所要的不只是报那血海深仇,还有要守护生的人,守护怜儿的这一抹笑容。
“世忠!”脚步声骤然响起,听这急促的脚步还有人未到就已经先到了的声音,李荩忱和李怜儿自然也知道是谁来了。
作为萧家的长子,萧世廉在家中父母弟妹面前,往往都得拿出长子的架子和模样,就算是家中父母对于他这点儿“伪装”明白的一清二楚,萧摩诃也是时常将“臭小子”挂在嘴边,那萧世廉至少也得给同辈的其余人做个榜样,尤其是包括萧摩诃的次子萧世略在内,萧摩诃的其余几个子女年纪还小,需要的是规矩榜样而不是一个顽劣的模仿对象,因此萧世廉在家中拿捏得很清楚。
恐怕也就是到了李荩忱、裴子烈以及其余相熟侪辈面前,才会释放出他的“天性”吧。
李怜儿轻轻推了一把自家兄长:“少将军前来肯定是有事想要商议,阿兄快去吧,家里的东西我来收拾。”
倏然听到“家”这个字,李荩忱的心剧烈跳动了一下,虽然是人在屋檐下,但是无论如何现在是有了这么一个家,一个不只有他一个人的家。
多少人漂泊落魄,到头来所求的,可不就是一个能够立足的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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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军此次准备万全,却在吕梁铩羽而归,说明北朝之准备更在我之上。”吴明彻的声音不高,但是因为整个御书房之中其余人都一动不动,所以他的声音反倒是显得突兀而洪亮了。
陛下性格向来多疑,因此吴明彻进入御书房以来,至始至终都是以公事公办的语气在汇报阐述整个吕梁之战的来龙去脉,夸奖萧摩诃的话半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又或许正是因为吴明彻的汇报有些机械和枯燥,而且其中大部分自己都在奏章和战报上看到过,所以坐在龙椅上的陈顼,自从吴明彻和萧摩诃进宫之后,目光就一直落在萧摩诃身上未曾离开过,显然对于这个自己没有见过几面的左卫将军,陈顼有着浓重的兴趣。
吴明彻越是不说,陈顼越是想要弄清楚,这个萧摩诃到底是有怎样三头六臂,能够入吴明彻的法眼?
而吴明彻虽然注意到了陈顼根本没有把心思放在自己的汇报上,但是他没有任何的改变,照本宣科的将汇报说完,一拱手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整个御书房顿时安静下来,而徐陵轻轻咳嗽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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