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常四闯的思绪被韩金镛打断,有些惊诧,但他点点头,只是说,“小伙子,你说吧,你说!”
“人言行侠仗义,仗义执言!”韩金镛抱拳,做了个罗圈揖,不止向常四闯行礼,更向“抱犊崮”山上一众人马致敬,说道,“攘外辱无力、安内患心黑,这大清,早已不是康雍乾时期的大清,这世道,已经远非大治之下的世道。此次我们一行,走直隶,进山西,走河南、到山东,华北华中一带已经逛遍了,沿途大多是饿殍遍野,怨声载道,即便是在临城县,也是不二的光景。人言,乱世之中必出英雄,乱世之中,更需仁主。这仁主,大可独霸一方,成为一镇诸侯;这仁主,小也要保境安民,给苦难百姓备下一隅平安沃土。初听人言,小可我道听途说,谈及‘抱犊崮’,大不了是个聚草屯粮、乌合之众拥立的土匪窝子。但我进山途中,却看到了山中百姓无不精诚所至、安居乐业,却是一片和谐的场面,想来,这离不开您多年的经营。想必,无论大小,您也是一方仁主。既然是仁主,心里便不能只想这自己,更要顾忌一众拥趸……”
“别说了!”常四闯突然打断了韩金镛的话,问道,“你言外之意,是要让我向朝廷投诚?”
“不然,不然,我说常山主,到了这节骨眼,你还不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李存义摆摆手,朝韩金镛投去个欣慰的微笑,这才对常四闯说道,“报山门的时候,我说了,我是直隶李存义,却没说我是朝廷某某大员,是某某参将、某某副将,因为,我们原本就不在朝廷中供职,我们原本,就不是朝廷的人。此次查访办案,我们始终以‘半拉官人’自居,就是不忘本色。实际上,我们是江湖人!既然是江湖人,就要讲江湖话。江湖上,凡事大不过一个‘理’字,接人待物,最看重一个‘义’字。时方才我徒侄所言,就在这里。山主,还望您好生琢磨琢磨,切不可因小而失大啊!”
“小从何小?大从何大?”常四闯问道。
“于国而言,小,在一城一池的得失,在一兵一将的取舍,所谓‘国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的说辞。于您这一方山林,小,亦为一兵一将的得失,在于那胆大妄为的李小水,大却大在这千把号被您庇护在羽翼之下的百姓。”李存义说道,“江湖人讲‘理’讲‘义’,这道理是一样的!小‘理’、小‘义’,是为兄弟两肋插刀,大‘理’大‘义’,却要为您这一众拥趸计啊!没有了您的庇护,他们便又要投身到这乱世之中,再无法安享太平,更无法过这山上‘桃花源’一般的日子!”
韩金镛和李存义这话,常四闯是听进去了。说实话,建立“抱犊崮”之初,常四闯本意也不是为了成为啸聚一方的山大王,而只为了找一方平安,赈济周边穷苦百姓。直到穷苦百姓越聚越多,直到李小水上山成为自己的“军师”,这山中之人,才开始下山行抢。是时,常四闯多多少少有些看不惯这倚强凌弱的作为,但山上千把人嗷嗷待哺,要让他们吃饱了、安居乐业,要让“抱犊崮”不断壮大,想然也必须要用李小水的手腕,常四闯“睁一眼闭一眼”,少理山中之事,却也是为了个“独善其身”的道理。
“这么大的势力,山上万众一心,做人做到这个份上,也算是做到极致了!尤其是让如此众多的这穷苦百姓找到太平光景,更是您最大的福报!”李存义说道,“就冲这一点,我们此次前来,便不是代表朝廷来的,不是来追责的,更不是来说服您向朝廷投诚的。更甚之,我们今日前来,绝不带半点攻山之意,否则,至少也要带几千兵丁,把这山围了个水泄不通,决计不会师徒四人前来轻身涉险。”
“妈的!”听话听音,李存义和韩金镛已经把话说到这个程度了,常四闯心里焉能没有变化!只见,他起身,大手朝着分赃聚义厅外的喽啰们一挥,只说道,“别聚着了,都散了吧!该种田的回去种田,该做工的赶紧做工!”
“怎么?”李存义见常四闯有这举动,知道,至少“抱犊崮”上这一场架是免了。
如果有幸,真若说动了常四闯,以后,这里将是一处可观的力量。
“请诸位后堂叙话!”常四闯毕恭毕敬朝着李存义和张占魁深施一礼,说道。
第223章 秉笔直书()
江湖中人,往往视“水泊梁山”上的各路英豪为翘楚。
对于被逼无奈而上山为贼为寇的人而言,能够到了“占山为王”的程度,显然便已经到了极致。
如果已经已经到了极致,还能够把自己的“分赃聚义厅”装点的更体面些,那就如同到了另一个极致。
常四闯为了达到这另一个层次,抵达另一个“极致”,显然是煞费苦心。
他带这李存义、张占魁和尚云祥、韩金镛抵达后堂后,随即分宾主落座。
“没想到,常山主不仅好武,还喜文!”张占魁见了这后堂的布置,不自禁的说道。
“哪里哪里,沽名钓誉尔!”常四闯为显谦虚,故意说道。
但这后堂的景致,却骗不得人。
韩金镛四下望之,后堂墙上悬挂着的这一幅画,吸引了他最多的目光。
画上的,是一匹下山虎。这虎,虎目圆睁,虎尾倒竖,一身斑斓的虎皮,正跃跃欲试。
画中表现出的,是一匹虎,没表现出的,却是这虎下山的意图。
但看这虎的姿态,观者却必然能够端详出一二。显然,这虎是下山捕猎,否则不会有如此矍铄的精神。
更让韩金镛感到惊奇的,是这“下山虎”两侧的一副对联。
上联书:“猛山主走南走北镇东镇西”。
下联书:“好英雄闯天闯地盖阴盖阳”。
横批书:“天下无敌”。
这副对联,单论对仗,算得上工整,虽然有些大俗,但在这山贼的窝子里,有这程度已经算得上是大雅。
但若论这对联的字体,却算得上是好字。
“噫!好字!”韩金镛看着这书法,已至目不转睛的程度。
“哦?少侠客,难不成你懂得书法?”常四闯问道,“你看对联、看着书法这如何?”
“嗯,对联的对仗工整,但令人赞叹的程度,却远不及这书写对联之人!”韩金镛说罢此话,目光投向了常四闯。
常四闯听了韩金镛的话,却显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如果我说错了,还望山主海涵!”韩金镛又说。
“哪里哪里,少侠客说的句句在理!”常四闯说道,“这后堂的对联,往往有‘明志’的意味。毕竟,来投奔我的穷苦人家,几乎全都是大字不识几个的,所以,我把这对联构思的直白一些,甚至白话一些,他们才能明白其中含义。”
“哦,那么说,这对联是您自己对的?”韩金镛问道,“走南走北镇东镇西,闯天闯地盖阴盖阳,这上下联中的隐身含义,恰恰暗合了您‘四闯’之名啊!”
“少侠客果然厉害,但实不相瞒,是先有的这对联,后有的我‘四闯’之名,我本不叫‘常四闯’,但因为这对联,山上的兄弟笑谈,这才叫我‘常四闯’,他们这么叫我,无非也是要震一震‘抱犊崮’的声威!”常四闯说道,“我不藏着掖着,跟你们交个实底,我本名不叫‘常四闯’,而叫‘常思德’,是南直隶凤阳府人!”
“南直隶凤阳府常氏人家?”韩金镛听了这话,来了精神,他向自己的师父、师伯和师哥笑了笑,又问道,“这么说,常山主,我且得问您一句了,您祖上……”
“没错!少侠客你猜对了!”常四闯说道,“我族谱上写的清楚明白,我的祖先常伯仁,号燕衡,行伍之中有个名儿,是‘常遇春’,前朝的开国元勋!到我这一辈子,已经接近第八十代了,但我是旁亲!”
“即便如此,山主是忠良之后,忠良之后啊!”李存义听了这话,抱拳拱手示意。
“谈不上忠良,只能说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而已。我家原本就在南直隶,可是自从大清定鼎以来,因为我祖上的这些渊源,便被地方上好生欺压。”常四闯说道,“以至于到我这儿,好容易十年寒窗苦读,考取了些功名,却因祖上的关系得不到录用,只能赋闲在家。空有报国志,手无寸战功,家境越来越差,再加上地主富户的欺压,我也是不得已才上山的。”
“这么说,山主是习文而非习武的?”韩金镛问。
“俗话说,‘穷文富武’,家徒四壁谈何习武,无非是凿壁偷光、悬梁刺股读书的一文人尔!”常四闯说道,“但祖上留下的功夫,不敢荒废,幼儿之时家境稍好,有一老佣传授给我几手‘钟馗剑法’,我没学到真谛,只学了几手皮毛,还是多多少少会一些粗浅的拳脚的!”
“文武兼备,这么说来,山主也是全才了!”张占魁点点头,他之所言,却有故意抬高常四闯之嫌。
“不敢不敢,这‘文武兼备’四个字,我是着实不敢当。”常四闯摆双手,说道,“论文,我不过是个落魄的读书人,学不以致用,报国又无门;论武,既无安邦定国之能,又无杀敌建功之策,时常练习,却只为了强身健体罢了!”
“常山主着实的过谦了!”张占魁同样摆双手,说道,“单论您这一副对联写的,和您刚刚开山门和我们亮阵时的气势,便都已经不言自明了!”
“哪里哪里,舞文弄墨,不过是文人墨客的雕虫小技,不足以治国;开兵亮阵重在气势,却无破敌之能,实在是惭愧!”常四闯已经没了在分赃聚义厅上的气势,这阵子格外的客气,他只是说道,“实不相瞒,各位,如果我果真是文武全才,便不会格外看重有韬略的人,更不会不加取舍,破格重用强于国术之人。正因为此,我才用了所谓的‘军师’李小水!”
“哦?在您眼中,李小水能担当这‘文武兼备’四字?”尚云祥听了这话,微微皱了皱眉。
“矬子里拔将军而已。山上人数众多,若是听我的将令,个个拿起家伙来都能拼命,但若论计策、若论计谋,在这山上却少有人能与李小水相比!”常四闯说道,“也正是因此,我才一阶一级破格提拔了他,倒最后让他位居于我之下而在千把弟兄之上。但李小水有了这身份,却有‘喧宾夺主’之意,发号施令邀买人心,处处行在我的前面。到时下,这‘抱犊崮’名义上我是山主,实际上说话算数的却是他。他之所为,所行出的不义之事,我略有些耳闻,但是时我已经没有了话语权,只能睁一眼闭一眼,暂且退居幕后,静待时变。毕竟,我不由着他来,他便能发起哗变,随时把我取而代之!”
“这么说,现在山上的人,都是和李小水是一条心的?”听了常四闯这话,李存义倒吸了一口凉气,心念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只怕现在即便这常四闯释然,李小水的旧部也不会善罢甘休。
“这倒也不是,我手下有两百多人,是我最初上山时带来的旧部,这些人还是忠于我的。剩下的兄弟,绝大多数是李小水拉起的队伍,这些人因李小水尝到甜头,心里还是向着他多一些。”常四闯说道,“这些人,现在还这不足为虑,即便是李小水的队伍,上山的初衷也是为了讨太平日子。谁能给他们太平日子,谁能把他们的肚子填饱,谁便是他们的大哥。”
“既然如此,常山主,事已至此,您看咱该怎么了结此事呢?”李存义问道。
“您能顾及江湖上的规矩,前来给我送信儿,已经是高看了我一眼了。说实话,我纵然知道李小水有些不守规矩,也决计没猜到,李小水行出了如此离经叛道、胆大妄为的事情来,到了这个程度,他已经是忤逆了!”常四闯说道,“纵然是你们不抓他,朝廷拿他没办法,我若知道在你们前面,也要亲手把他绑缚,带到衙门,请官府治罪!在我这里,我不但不怪罪您,反而要谢谢您!”
“那得了,您这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咱一天的乌云可就算散开了!”李存义说道,“我们虽是这次奉了朝廷的命令缉盗补贼,但绝对谈不上仗势欺人,更不会借着朝廷的势力在江湖中立威。借此机会,我们就算交个朋友,往后说不定我们还有见面之时。”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常四闯话说到这里,却流露出一丝犹豫的神色。
“啊,常山主,却不知您为何事吞吞吐吐啊?”韩金镛现在的眼力越来越好,他一眼就看出了常四闯还有心事,于是问道,“江湖讲究的是‘快意恩仇’,讲究的是有话直说,您这有心事却憋在心里,这我们看在眼里,心里可不舒服啊!”
“少侠客绝非常人,常某人我佩服,我佩服至极!”常四闯点点头,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实不相瞒,我心里还确实有个疙瘩,但这疙瘩不在您这边,却在我自己这里。”
“常山主,您但讲无妨!”韩金镛说。
“经营这座‘抱犊崮’,千把个兄弟不可能是一条心,大家心里都有个算盘,都算计着自己的小九九,之所以这里还能聚下这么多人,无非是两个原因,一是因为这里太平,二是因为这里有饱饭吃!”常四闯说道,“之前能聚下这么多人,大抵上因为李小水肆意妄为,欺压附近百姓,但他也维系了这山上的运转;可往后,我又要回到前台了,一切又要听我的命令了,我又该怎么维系这千把兄弟的日常呢?换言之,此一次李小水之事已出,我们就算在朝廷上标明挂号了,往后,和朝廷、衙门、官军少不了打交道,交道打得好,我们或许仍有这一片栖身之所,这交道打得不好,我们就要再度品味流离失所的苦果了。”
“诶欸,哪里话啊,常山主!”韩金镛摇摇头,说道,“小子我年幼,大道理不懂,但人间百态、世态炎凉,多多少少还是见过一些的。您能先于山上的众兄弟,想到这山上往后的发展,已经证明了您有当家的才干,这些兄弟跟着您,断然不会再有苦日子过。我闻听人言,说当年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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