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真不知道这一对母子是怎么过来的。
苟乙说了声得罪，便匆匆进了屋子，过了好一会，方才探出头来，脸上红红地说：“屋里脏的下不了脚，家母眼睛看不见，身体又不便，每日邻居的大婶会过来帮着做饭，屋子……”
显然这个隔壁的大婶也只是帮着做饭而已了。
林乐霜点了点头，她们站在这个院子里，和站在院子外并没有什么区别，有许多人眼馋地看着车驾，有些人眼光发亮地瞧着她和侍女们，一点都不掩饰。
这里果然是鱼龙混杂，盗贼和游侠出没的地方。
阿茶就说：“大娘子说，她是来看看病人的，并不在乎屋子，大娘子下面还有安排，苟公子，不需太过在意小节了。”
苟乙连忙打起了灰扑扑的帘子，这帘子上面都是灰和油，两边摸得亮亮的。
阿茶立即帮着举起另一边，生怕在大娘子的身上落了灰。
苟乙的脸又红了。
一进门，一股臊臭味就扑了过来，众人纷纷捂住口鼻，林乐霜强忍住，朝屋内看去。
屋子里并没有多少家具，一个老妪躺在稻草铺就的床上，枕着几件旧衣，缩在一堆棉絮里，脸色发青，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第313章 投靠文书（）
苟乙脸上带着羞惭和期待，等着大娘子说些什么。
不管大娘子能不能救治他的母亲，只这份心意就够他铭记一辈子了。
阿茶捂着鼻子瞪了苟乙一眼，大娘子是什么样娇贵的人物，却要在这里呆着。
苟乙的母亲行动不便，一个痰盂就放在身边，用来盛屎盛尿，如今正逢冬日，屋子里冷飕飕的，漏风的地方都用破布和稻草塞住。
屋子里的味道着实不好闻。
阿茶突然就理解了，苟乙脚上的那双又破又旧的鞋。
林乐霜的面色平静，她走到老人的身边，阿桂连忙上前扶起老人的枯瘦冰凉的手腕，用一个玄色的小包垫在下面。
扶脉后，林乐霜沉吟着没有说话。
见大娘子的模样，苟乙脸色灰败。
他的母亲在这样的地方，熬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夏日和冬天。
他们都知道，总有一天会熬不下去。
但母亲却坚持着想看着儿子成家立业，憋着一股子劲不走。
这样的日子，若是结束了，兴许对母亲也是好事，只是让母亲的心愿未了，不孝至极，苟乙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阿茶见状颇有些不忍，问：“大娘子，可有法子？”
“你插话做什么？大娘子正在想呢，”阿桂不满地瞪了阿茶一眼，怎么这么没眼色了。
林乐霜却并未怪责，“法子倒是有，只怕苟公子不愿意承情。”
苟乙愣了一愣，立即拜倒在地，“只要能救治母亲，大娘子让苟乙做什么都可以，苟乙愿意卖身为奴，生生世世侍奉大娘子。”
这是他早已想好的，昨日晕倒没有说出来，今日又被大娘子堵了回去，他想若是那颗百年人参能够救治母亲的病，他愿意卖身为奴，为大将军和大娘子建个生祠，供奉一辈子。
林乐霜被他吓了一跳，想起了前世苟乙对谢旭的忠诚，谢旭谈起这个人的来历总是含混地说，是个孝子。
苟乙说过曾发下重誓，不得白拿别人的东西，林乐霜方才有是为此犹豫，不知道该如何说出自个的建议。
“苟公子万万不可如此，快快请起，”林乐霜连忙看了阿茶一眼，阿茶有些羞涩地上前，将苟乙扯了起来。
林乐霜娓娓道来：“你母亲的病，是老病症了，耽搁的时日太久，身体亏损的厉害，这么些年全凭着一口气撑着。”
苟乙眼中含泪，点了点头：“林大娘子说的极是，都是因为臣不争气，无法让老母颐养天年。”
“若是一直住在这样的地方，你母亲就是有了百年的人参，也不管用。她体内的寒湿之气郁结于肝脾，难以去除，若只是寒气倒也好办，在几个穴位处轮番用艾草灸烤，也能支撑一段时间。但是这湿气，就像是面里揉进了油，怎么也不好将面和油分开。”
林乐霜说的简单易懂，苟乙也听懂了，他犹豫了片刻，正想说话，林乐霜挥了挥手，将他的话头止住，“原本我曾提议，让你接了母亲到大将军府中，如今，就算是入了大将军府，也是难治。”
苟乙哽咽着说：“多谢大娘子，不知母亲还有多少时日？”
“若是养的好的话，尚有七、八年的寿命，若是养不好，只怕连三九都熬不过去，”林乐霜也不隐瞒。
俗话说，三九三九，冻死老狗，苟家的屋子，连窗户都是用一个瓮口做的，冬日就胡乱填塞了些泥土、稻草和棉絮，老人睡的榻上的被褥，已经看不出来什么材质，上面铺着厚厚的稻草。再过段日子，估计这痰盂里的屎尿都要结成了冰。
“求大娘子指条明路吧，”苟乙看着母亲，什么也顾不上了。
林乐霜笑了笑，说：“我们外面说话。”
屋子里的味道实在是太难闻了。
苟乙连忙在前打着帘子，护着大娘子一行人出了屋子，院子外面的人还围着看，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众人出来后，都觉得轻松了不少，院子里比起屋子里，简直就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冬日的阳光，温温地照在身上，也有了些许的暖意，而屋子里，窗户都被堵上了，只有阴冷和潮湿，让人感觉到绝望的气息。
“你母亲要想养护的好，需要去温暖干燥的地方居住，整个大兴，想找一块在冬日里，又温暖又干燥的地方，非常困难，西越国内到有两处，一处叫做洱海，一处叫做无涯岛，都挨着大兴的地界。”
林乐霜微微地叹息了一声。
苟乙愣了，去那里，他怎么去？
西越和大兴之间，有着天然的石山做阻碍，中间还有一条又深又急的河道。
因为这样，两国之间才能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
他这个身板带着母亲，只怕还没有进入西越，就先没命了。就算是进了西越，又以何为生？
“大娘子，难道再没有别的法子了吗？”阿茶连忙问。
林乐霜看向阿茶的眼神不由得就带了些许深意，阿茶今日表现的对这个苟乙很上心呢。
“有倒是有，王家的后山上，我师傅薛神医种药草之处，有一处温泉，温泉周围在冬日一样能够种植药草，苟公子的母亲倒是可以去那样休养，身体虚弱的人，在哪里用温泉之水养护，能够慢慢地恢复，至于百年人参，到不用了，她如今虚不受补，吃了也没有用，反而会有其他不利之处。”
阿茶立即扭转脸，急切地劝说：“苟公子，你母亲去那里将养是最好不过的了，薛神医就在那里种植药材。”
苟乙的脸上一亮，又暗了下来。
琅琊郡王家的地方，岂是能让他人想进就进的？
世家大族的地方比起大将军府更加难以进入。
林乐霜见状，补了一句，“苟公子，你考虑考虑，我可以问问舅舅和师傅，是否方便。”
其实舅舅倒不是难事，最麻烦的是薛神医，不知道能不能容忍有个陌生人住在他的药田旁。
而且，如今还又多了个阿旺。
苟乙那里还需要考虑，立即附身叩首，“多谢大娘子，臣劳烦大娘子了，臣自请附上投靠文书，请求在林大娘子身边侍奉。”
送上投靠文书，就相当于是林府的家奴了，和门客那里是一个份量呢？
阿茶瞧着苟乙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令人感动的傻瓜。
第314章 关到何时（）
林乐霜笑着说：“这事以后再议。”
并未答应，但也没有封死。
苟乙愿意写投靠文书自然好，但是如今的林府是父亲的林府，若是日后，父亲发现了苟乙的能力，有了其他想法，反而不美。
林乐霜对于父亲没法子信任，前世她那么相信父亲和林娇，结果下场却那么惨。
信他们不如信自己。
所以，知道林简最近朝梅园去的勤，她并不开心，反而心生警惕，不想林简在伤害善良的母亲一次。
今日苟乙的表现和前世对谢旭的忠诚，都让林乐霜意识到，这个人言行一致，可以相信。
阿茶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个瘦竹竿子要是真的做了家奴，是一件极其可惜的事情。
虽然她自己就是家奴，但是她自认与苟乙不同，她是没有选择，而且，大娘子并未将她当成一个奴婢对待。
林乐霜微微地对着阿茶笑了笑，带着些许深意。
阿茶的心眼粗，并未看出大娘子的这笑容里有什么不同。
“阿茶，你让林家带着你，去一趟舅舅那里，带上我的话，问师傅那里可方便收下苟公子的母亲，若是师傅同意了，你就暂且留在那里，帮着照顾苟公子的母亲可好？”
阿茶愣了一愣，看了看苟乙那热切的眼神，迟疑了一会才回答：“大娘子，阿茶要去多久啊，若是太久了，阿茶舍不得大娘子。”
“你先去吧，有我师傅在，会很快，时间长了，我再找人替你，”林乐霜回答。
阿桂也说：“大娘子身边怎么能少的了你呢，快去吧。”
苟乙也对这阿茶拜了一拜。
阿茶红着脸，摇着手说：“苟公子，使不得，使不得，阿茶去了就是。”
林家拿着林乐霜写的讯息，带着阿茶就走了。
“苟公子不如先将你母亲带到林府，休整一下，”林乐霜又说。
苟乙连忙应下，阿桂即刻做了一番安排，让他们母子二人坐着油布小车自行回了林府，到了林府，自然有林大接应。
苟家的事情已了，众人离开了这个又破又烂的院子。
林乐霜临别时，回望一眼，谁能料到前世闻名大兴的鬼手书生，竟然曾经窝居在这里。
那些看热闹的人，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这个丰姿貌美的小娘子上了林家的车驾，跟在后面回味。
苟乙这下发达了，大将军府的大娘子亲自礼贤下士，来看苟乙的母亲。
还命人将苟乙的母亲接到林府照顾。
苟乙那小子做了林府的门客，真是三生有幸呢。
这些人都是和苟乙一起长大的，知道苟乙的窘境，也知道苟乙的那点本事。
顿时有人就起了心思，既然苟乙都能得到林大将军的看重，没有理由他们还比不上没什么用处的苟乙。
林乐霜坐在车内，将窗帘微微合上，问阿桂：“可跟林保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只是大娘子何必亲身涉险，不如让阿桂坐着相同的马车将她们引开，”阿桂脸上带着困惑。
“不必，林保他们保得住我们，我只是瞧那些人的眼神不善，想来必然会见财起意，闾里藏了许多亡命之徒，若是运气好，今日便能逮上几个，”林乐霜毫不在乎地说，纤长的手指把玩着垂落在胸前的发丝。
阿桂欲言又止，大娘子真奇怪，要哪些亡命之徒做什么？又对苟乙这般热心。
大娘子是千金贵体，林大将军府的嫡长女，压根不需要如此。
只是，大娘子不愿意说的，她们做奴婢的不能多问，只默默遵命做事就好。
车子朝长安狱的方向驰去，要路过一处僻静的街道，车窗外响起了有节奏的敲击声，阿桂将窗帘撩开，外面传入了林保的声音，“大娘子，人来了，待会你们只管朝长安狱去就是，这里有人照料。”
“好，”林乐霜压根不问林保怎么安排，继续大张旗鼓地朝着长安狱而行。
一路通畅无阻地倒了长安狱。
阿桂有些不敢置信，她们什么也没有遇见。
林乐霜微微眯起眼睛，说：“还愣着做什么？”
“啊，大娘子，不是……难道……？”阿桂不知道该怎么说出自个的想法。
林乐霜有些好笑，“你是希望林保他们拦不住？”
自然不是的，只是，怎么这么平静呢？
若是大娘子之前不让她传话，她什么都不知道。
“林保很厉害呢，你可别小瞧了他，”林乐霜点了点阿桂的脑门，“还不服侍我下车。”
阿桂连忙跳了下去，只是心慌意乱，脚差点歪在地上，一只手伸过来，将她稳稳地扶住。
晃了晃身子，阿桂才站住，方才若不是对方将她及时扶住，只怕，她就跌在地上，出了丑。
阿桂低着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粗壮的胳膊，扶着自己的是一只热乎乎的大手，古铜的肤色，阿桂的脸红了。
“阿桂，你没事吧？”林保问。
阿桂低着头，尖俏的下巴都要缩进脖子离去了，声音低得像是蚊子叫：“林保，谢谢你，阿桂无事。”
林保舒了口气，“没事就好，下次注意些，免得……”
剩下的话，吞进了肚子里，转身就要离开。
阿桂脸红红地抬了起来，问：“你怎么在这里？”
“额，那两个豹奴和林卫在，不需要我亲自动手，”林保说完就走了。
果然像大娘子说的，林保很厉害呀，阿桂看着林保健壮的背影，有点失神。
“你还呆在那里做什么？”林乐霜有些好笑。
今儿，她的两个贴身侍女，都像是开了情窍一般，怎么个个对男子都注意起来。
阿桂脸红红地上前，将大娘子扶了下来。
“阿桂……”还没有说完，功曹椽史和袁仵作就迎了上来，“林大娘子来了，是来看小娇的吗？”
阿桂便不再说话，林保做事总是这么爽利，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通知这两人了。
“是啊，我来看看小娇报仇报的如何了？那个静安师太和小娇住在一起，可吃了苦头没有？”林乐霜看向了功曹椽史。
一向都是功曹椽史提审的小娇，他立即笑着道：“那个狱婆一直再帮着小娇出主意，应该是吃了苦头的，只是也不知道淮阳王要将静安师太关到什么时候。”
第315章 哥哥何在（）
关到何时？
林乐霜微微眯起眼睛，静虚道长就如同真的飞升了一般，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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