揉成一团的官府文告拍在了黄群的胸膛上。
连着后腿好几步才化解了那股猛烈的劲道，黄群当然不敢指责对方，赶紧拆开了那个破纸团，却被映入眼帘的内容给吓得连声叫屈道：“冤枉啊！大人，下官哪敢下这种荒唐命令？”
确实很荒唐，因为那则遣词用句非常规整的官府文告就说了一件事，用大白话来讲就是鉴于城内突然出现了众多的盗贼，所以开封府尹决定要在城内展开搜查，而首先被怀疑的就是那些拥有大量打手的青楼楚馆和各种赌坊。
午时之前把那些看上去有点武艺的祸害都给带到府衙接受审查，如有延误者，买卖被官府查封了是小事，到时候被扣上个谋逆之类的罪名也别怪黄府尹心狠手辣，毕竟这次倒霉的可有不少大人物！
可这年头的任何青楼楚馆或赌坊都随时可能遇上点麻烦事，如果少了那些被招募起来的祸害坐镇，难不成还真要停了这赚钱的买卖等待开封府查出个结果，或者让都烈这种具有特殊身份的权贵拧着大棍子去撑场面？
更重要的是，就那些个来自于三教九流的祸害，谁也说不清楚他们到底有着怎样复杂的社会关系，若到时候真查处来他们跟这次闹事的贼子有什么关联，都烈作为其主子再怎么也得受到点牵连，那这乐子可就闹得更大了！
毕竟都烈虽然有胆子在大街上臭骂黄群，但就他那身份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们眼里还真算不上什么，如果开封府真得到了外来助力也不是他能够使泼耍横就可以蒙混过关，所以他必须赶在那些大人物搀和进来之前就先逼得黄群改变现有决定。
“都烈？好大的胆子啊！小小猛安也敢干涉开封府查案？”本来不想这么早暴露身份，但都烈这种为了维护自己利益而跑到开封府来闹事的行为还是惹起了徒单克宁的不满，毕竟他还指望着能够尽快找回丢失的尚方宝剑。
“大……大……大帅？”开封城里有眼力劲的可不只是黄群一个人，刚才还非常嚣张的都烈在看到徒单克宁之后也是被吓得浑身哆嗦，毕竟他很清楚如果不小心让这位产生了什么误会，后果可是要比开封府查出点什么来更可怕。
“怎么？汝率众前来闹事，莫非……”对于自己的族人，徒单克宁不愿意做出太多指责，但他绝不会允许有人在这个时候干涉开封府查案，可还没等他把训斥的话给说出口，就不得不因为另一个差点撞进人群的焦急身影而怒喝道：“何事如此慌张？”
“大帅，不好了！商户，商户们都闹起来了，如今正在赶来要找府尹大人讨个说法！”也不怪开封府通判会如此失态，毕竟自从大金国占了这开封城以来，还真没闹出过这么大的动静，以至于他根本没有任何经验做出及时应对。
“商贾之辈，何来此胆？”手握重兵的徒单克宁不害怕有人闹事，但眼瞅着正在发生的这些事情明显存在着蹊跷，既然黄群作为开封府尹已经显得有慌乱不知所措，他也就只能越厨代庖先了解一下内情。
“这……”偷偷瞟了一眼自己的顶头上司，开封府通判也显得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迫于徒单克宁的权势做出了回答道：“启禀大帅，此事皆因府尹大人突然下令对城内商贾征收巨额税赋所致！”
“本官哪有作此决定？”有一个无法承受的罪名，要知道逼得城内商户闹事可是要比查封几间属于权贵的青楼赌坊更为严重，也难怪黄群这次连喊冤都剩了，而是直接做出否认。
“大人请看，这是您下令张贴于街头巷尾的文告！”又是一份非常正规的官文，而且还盖着属于开封府尹的官印，前来报信的开封府通判显然也知道如果没有真凭实据就污蔑顶头上司的罪名有多严重。
“冤枉，冤枉啊，大帅！下官这一整天……”府尹是不会亲笔书写文告的，所以黄群根本没办法通过笔迹对张戳着大红印的破纸片做出否认，他眼下唯一能做的似乎也就是赶紧喊冤，让徒单克宁出面查清真相。
“起来，汝……”徒单克宁不用看就知道这是有人在存心捣乱，可还没等他做出详细的询问，就看到另一群更为焦急的人正在朝着这边跑来。
“大人！大人，不可啊！不可开仓放粮啊，须知……”上了年纪的人一般来说行动都比较迟缓，而为了及时阻止黄群的荒唐决定，一位官员模样的老大爷隔着大老远就开始了嚷嚷。
“开仓放粮？本官何时……”眼下又没遇到什么重大的灾荒，黄群也觉得自己就算是再糊涂也不可能下令把官仓里的粮食免费送给城内百姓，但他还没把这事给搞明白就听得旁边又有人开始了嚷嚷。
“大人，眼下到底是出了啥事？城门到底是开还是关？”开封防御使也来了，显然是对那个让他忙活了一上午却落下不少埋怨的荒唐命令感到非常愤慨。
“大人，这城里的百姓到底该……”
“大人，这官学里又怎会有……”
“大人……”
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凑了上来，一张张盖着大红官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开始生效的文告被放在了黄群手里，一条条荒唐至极却又能搅得整个开封城鸡飞狗跳的政令更是让打算帮忙的徒单克宁都感到头皮发麻。
“敌袭！大帅！敌袭！城外十里……”如果说这些突然被张贴在城内各处的荒唐政令还只是影响到了普通民众的正常生活，则正在由远及近的这阵嚷嚷声也足以让整个开封城陷入彻底的恐慌当中。
“混帐东西，有本帅统领大军镇守，何人胆敢前来挑衅？”徒单克宁大军并没有全部驻扎在开封城内，但自从北边战事爆发和鱼寒趁机出兵之后，他就已经下令各地主力随时保持警戒，如果这样都还没能提前发现敌军的存在，这位大金国名将还真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形容对手。
“走！且随本帅前往城头，看看到底是何人有此胆量！”匆匆赶来报信的守城差役没办法给出详细回答，徒单克宁也不相信自己手底下那些精锐会这么没用，当即也是做出了一个颇为豪迈的决定。
“大帅！属下奉调前来静候差遣！”距离出现敌军的城门还有最少一两里路，徒单克宁却已经能够凭借丰富经验从地表的震动当中推断出外面最少有五千铁骑正在赶来，可还没等他做出什么决定，一个非常熟悉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了目力可及之处。
“来啊，拿下！”对于自己的属下，徒单克宁当然不会感到陌生，而且他似乎也已经推断出了城外那支突然出现的骑兵到底是何来历，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显得格外愤怒。
自己统帅的精锐居然在没有接到任何命令的情况下，就对开封城摆出了进攻态势，这要是传到了主子的耳朵里，他徒单克宁还不得担上个谋逆的罪名，所以先把人给抓起来再慢慢查清楚缘由，这才是他现在急需做出的决定。
第294章 帅府前的阻击（）
短短几个时辰内开封城就发生了数十起针对权贵的盗窃案，不到半天的时间里各种各样盖着开封府大印的荒唐政令就被张贴在了大街小巷并且造成了极大的混乱，近五万精锐奉命全副武装出现在城外，这一系列的怪事让徒单克宁也产生了某种不安。
兵符印信都还在自己手里攥着，属下们却收到了又自己亲笔签发并盖上大印的常规调令，徒单克宁没办法对这件怪事做出合理解释，好在他现在也不需要为此伤神费力了，因为长安城落入鱼寒之手的消息终于被摆到了他的面前。
在事情发生的五天之后才做出汇报，这还真不是大金国的精锐斥候们在偷懒，而是因为辛弃疾足足比他们提前了半天抵达开封，有那位最近专干缺德事的北地奇侠率兵展开阻截，消息传递会出现延误也很正常。
“还有何人未到？”当初在离京的时候就已经被赋予了临机专断之权，对于长安城陷落这种大事，徒单克宁根本不需要等待朝廷的指示就可以立即展开反击，但他这次做出决断的时间显然要比往常稍微多了那么一点。
有些反常的举动，那是因为徒单克宁在把开封城内出现的怪事和长安陷落联系起来之后已经推断出了对手的意图，而为了避免出现指挥混乱，他必须改变原有的传令方式，把命令直接传达到猛安一级。
而为了等待这些原本没有资格从主帅这里领取军令的基层将领，徒单克宁也不得不做出耐心的等待，好在这种等待也给了他更详细了解敌情并且做出适当安排的时间，只不过这突然增加的参会人员也确实不是他能够全部熟悉。
“启禀大帅，我军各部将领皆以甄别完毕，并于院内候命！”徒单克宁作为数万大军的主帅不可能认识麾下的每一个基层将领，但想要防止有人浑水摸鱼也并不难，而从负责进行统计的主簿汇报来看辛弃疾在非作战时起采用的伪令调敌效果也不太理想。
当然了，那些被糊弄得东奔西跑的金军将领虽然是被召集了起来，但也不是谁都能有资格参与决策，毕竟就算是他们的身份没问题也没谁敢保证他们不会因为某些特殊原因泄漏了精心制定出来的作战计划。
“既已到齐，那就说说吧！这仗怎么打？”徒单克宁既然有资格被称作金国名将，兵贵神速这种基本道理肯定是非常清楚，所以他显然不打算任由鱼寒那小混蛋继续蹲在长安城里逍遥快活。
平时从不会提出类似的问题，那是因为徒单克宁确实具备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本事，但考虑到鱼寒的斑斑劣迹，他还是决定稍微改变一下传统，在出征之前多听听属下们都有些什么想法。
“大帅，依标下之见，鱼寒小儿兵不过万，我军只需一鼓作气聚而歼之即可！”作为前锋大将，平时也就是主要负责给主力大军开辟进攻通道，所以卓鲁索图的性格也是比较直爽，想出来的办法更简单粗暴。
“大帅，此计不可，须知那鱼寒小儿诡计多端，若……”其实真要说起来，卓鲁索图的应对方式虽然简单却最为有效，毕竟鱼寒的兵力极其有限还怎没资格跟金军硬碰硬，可这世上偏偏就有那么些人喜欢自作聪明否定掉最正确的选择。
名叫黄平的这位金军将领之所以会在无意间干出这种坑自己的事，主要还是因为按照他们现在掌握的情报来看，鱼寒用兵除了喜欢弄险之外根本无迹可寻，况且连续两次都凭借损招以弱胜强的小混蛋，还真没谁考虑过要跟他来个绝对实力的对比。
而在否定了卓鲁索图的正确提议之后，黄平也是立即提出了自己那个更符合传统并且看上去更为稳妥的想法，只不过他的方法似乎有点太过仁慈，如果真被徒单克宁采纳的话，鱼寒最少有超过八成的机会能够在敌军眼皮底下顺利撤退。
“黄将军此计虽颇有章法，然依末将愚见，我军此战当以如何防止鱼寒小儿逃窜为要，故而……”或许是因为察觉到了徒单克宁深藏在眼底里的那一抹不悦神色，当即又有人提出了个新的建议，只不过这位的职务有那么点特别居然是个粮草押运官。
一个主管后勤的粮草押运官却能够在这么重要军事会议上侃侃而谈，除了因为这人的身份比较特别之外，更在于他太渴望能够获得崭露头角的机会。
虽说伪齐皇帝当年因金兀术中了岳飞的反间计而被金熙宗给废掉，但完颜雍在继位之后为了能够尽快笼络住人心，打算利用这个曾经杀害勇将关胜又遣子率军攻宋的大金国奴才做文章，就顺手赏了其孙辈一个重要但很容易犯错的差使。
从小就懂得观颜查色的刘灿早就知道主子把他塞进军中是存的什么心思，但或许是因为血统的原因，这些年一直谨小慎微没犯过任何错误的他依旧继承了那种对于大金国的无限忠诚，这个时候更不顾位卑言轻直接道出了徒单克宁心中所想。
“崇如此言甚和本帅心意，诸位对此有何高见？”徒单克宁从没打算要对谁提供庇护，也没闲工夫去刻意给某个人挑毛病，只是还有些不太擅长用这种集思广益的方式来做出战术安排，所以才会顺着刘灿的话道出了自己召集众人前来的真实用意。
在绍兴三十二年平定契丹叛乱的战役中初露锋芒，又紧接着在隆兴二年的南侵过程中凭借兵力优势和宋军的主动配合战胜了宋将魏胜，运气好且能力强的徒单克宁到现在为止确实未尝一败，所以他虽是胜券在握却也担心那小混蛋见势不妙溜得太快。
违反常规的扩大军事会议已经有了主题，这接下来的事也就相对好办得多，毕竟这年头能够用来围歼敌军的方法也就那么几种，所以那些被破例召集来的基层将领也没在大帅府的院子里等待太长时间就已经知道了各自的任务。
“先生，他们出来了！”帅府大门已经重新打开，百十号有资格前去领取军令的基层将领也正在缓缓离开准备回到各自的队伍，却没人注意到就在数十丈远的街头突然出现了那么几个本不应该出现的身影。
“准备！”当初被鱼寒坑得答应了要灭掉金军一半的基层将领，但说实话就徒单克宁制定的那种驻兵方式还能对这个任务造成一定麻烦，如果挨个去剁的话不仅浪费时间而且还特别容易暴露行踪，所以辛弃疾也是稍微改变了一下行动方式。
在开封城里闹出那么多的动静，辛弃疾的用意也非常简单，那就是在没有办法对敌军形成有效调动的情况下，采用搅乱地方政务的方式来对徒单克宁发出警告，让那位战无不胜的大金国名将主动帮他把金军基层将领都给找出来。
就眼下这情形来看，事情的发展似乎比想像中的还要好那么一点，徒单克宁虽说没有主动帮着辛弃疾列出一份非常有价值的黑名单，却已经把那些需要被惦记上的金军基层将领给凑到了一堆来等着挨揍。
对手都这么配合了，辛弃疾也觉得若不赶紧闹出点动静来也确实有点失礼，况且像往常那种偷偷摸摸的暗杀行动比起大帅府门前阻击也确实少了点震撼效果，说不定运气不好的时候还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