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这样大力配合张家,自然也得到了回报,弘治皇帝登基后,孙家以寿宁侯婣党而得了三个官孙伯坚被授官中书舍人,其兄孙伯义为鸿胪寺司宾署丞、伯强为司仪署署丞。
彼时吏部执奏以为不可,乞收回成命,但弘治皇帝不允。
沈瑞听到这段八卦时,无比震惊,第一个反应就是现代的那个段子,谢当年不娶之恩
而当时朝廷内外自也是一片哗然,但因吏部也没拗过弘治皇帝,谁也揣摩不透皇帝的心态,又事涉皇后隐私,也没人敢再大力抨击了,甚至无人敢再提此事。
也只有刘玉胆大敢提,偏弘治皇帝看虽未应他所请,却也没因言治罪。
如此一个彪悍的御史,张家自然是恨不得挫骨扬灰的。
但此人身后有着刘健、谢迁两位阁老的影子,本人也是刚直清廉,没甚把柄可抓,且皇帝也需要这样一个愣头青式的人物来敲打勋戚,张家几次下手不成,也只有捏着鼻子认了。
这次刘玉再次上折,没指名道姓,却是抡棒子横扫一片,而小皇帝的反应也是耐人寻味。
对于刘玉的折子,他同样留中不发,但是同一日,户科给事中薛金奏光禄寺内官冗耗财,小皇帝却迅速批复,下旨革了光禄寺新添造酒内官杨俊、郭文,让其仍回本监供事。
外臣或不明所以,内官却都是明白的,被革职的二人皆是太后身边大太监梁恭的干孙子。
消息流出,各方又不免各有思量。
紧接着,九月三十,小皇帝又准了礼部的奏请,改给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学士杨廷和父母四品诰命。
原本杨廷和之父杨春由湖广按察司佥事致仕受五品诰命,一般父母都是从子女官职高者得授诰命,因此现在下随杨廷和改了四品。
本身请封诰命需走不少流程,这请封的折子在礼部应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礼部突然选择在这个时候递上去,自然不是图的天下太平。
果不其然,在皇帝允准之后,十月初一,科道交章言寿宁候张鹤龄恳辞引盐,给与原价物论稍平,而庆云候周寿及商人谭景清、马亨等所奏买者,未见裁革。
文官们几乎要欢呼庆祝胜利了,紧接着户部乘胜追击,立刻覆奏谓谭景清等假托皇亲声势,缘买补而侵正课,实亏国利。想一气呵成请皇上将各处盐引统统免了。
谁知,小皇帝这次让文官们大失所望,他表示,盐引如前旨给之,引目听其以渐买补,但令巡盐御史严加禁约,不许假托皇亲之势,违者罪之。
事后,听闻周家、张家都进宫谢恩,皆是许久才出宫。
张家亲戚闺秀没出宫,倒是周家送了亲戚闺秀进宫,其名目乃是陪伴太皇太后解闷
翻手为云覆手雨,打巴掌给甜枣。新皇虽小小年纪,这套帝王心术却已用得娴熟。
而得到这一系列消息的沈瑞,已开始斟酌要改变对寿哥的态度了,生在天家,果然没有简单的孩子。
思量着朝局,琢磨着通藩案,沈瑞有些心不在焉的进了浣溪沙茶楼。
一楼厅堂里颇为冷清,只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都是穷书生打扮,桌上也只有最便宜的茶水点心,但沈瑞一进门,便有几道目光射过来,却又很快转走。
也就是这注视的一瞬间,沈瑞猛的回过神来,忙收敛心神,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陛见。
掌柜的快步从柜台后迎了出来,拱手道了声二爷,近身回禀道:“有几位爷楼上包了两个雅间。小的问是不是要清一清不相干的人,为首那位小公子说不用。您看那边坐着的那几位”
沈瑞点点头,真正的茶客怕没几个,多是锦衣卫又或者东厂密探,他摆手示意掌柜的不用在意,又吩咐去取了车上的点心,拿细瓷碟子装好端上来。
沈瑞正抬脚欲上楼,木制的楼梯忽然传来噔噔蹬脚步声,好像下来了个巨人一般,随即果然一个高壮的汉子疾步下楼。
“沈大哥”那人一把握住沈瑞的胳膊,声若洪钟,“许久不见,大哥瞧着可瘦了。大哥这一向可好”
沈瑞拍着那人结实的胳膊,大笑道“文虎你可是又长高了这么走到街上,我都快不敢认了”
来人正是高文虎,他少年时就已有了成人身高,经过这二年在锦衣卫中的历练,越发壮硕,如今已是半截子铁塔一般。
只是这脾气可半点没变,还是那样的憨实。
高文虎嘿嘿憨笑起来,摸了摸后脑,“我娘也嗔着我长的太快了,衣裳忒费布,好在卫所里发大衣裳,不然俸银怕都不够买官服的。”说笑间又拉了沈瑞上楼,道:“快快上楼,大家都惦记着你呢。张二哥他们都来了,还有”他顿了一下,略有些不自然的含混道:“还有寿哥都来了。”
沈瑞瞧高文虎略有尴尬的脸色,料想他已是知道了寿哥的身份。当下也不为难老实人,笑呵呵的岔开话题:“算起来真是许久未见你们了,大家过得可都好如今你当差可还习惯可定了去处”
高文虎听他不问寿哥,也松了口气,他们是不许他把寿哥身份告诉沈大哥的,他心底觉得这样不好,可是又不能不听寿哥的话。沈大哥不问,那是最好了。当下又说起了在锦衣卫营中的日子。
上了楼,张会早在门口相迎,见了沈瑞便热情笑道:“本不当这时候将你请出来的,实在是太久没见着,兄弟们都想你了,咱们不喝酒只喝茶,就约在了这里,可别怪罪兄弟。”
沈瑞也笑道:“张二哥客气了,还得多谢张二哥体谅我有孝在身,约了此处。”
两人相携进门,包房里多半是熟面孔,都是从前见过的锦衣卫的人,而其间竟还有内官刘忠,刘忠也含笑向他点头。
而居中一身月白锦袍贵家公子打扮的正是寿哥,见着沈瑞他就如顽童一般大笑起来:“沈瑞,你可是瘦了也黑得炭一样”
态度一如既往,玩伴般亲近。
沈瑞便也拿出以往的态度来笑道:“南边儿日头毒,没法子。寿哥,你也瘦了,瞧着倒是高了许多。”
寿哥爱听这话,击掌道:“还是你有眼光,我已高了二寸有余将来未必没有虎头那么高,哈哈”
大家皆放松嬉笑起来,彼此见礼一番,张全又给沈瑞介绍起在场的几个生面孔:“这是蔡谅,这是蔡诵,是淳安大长公主长孙、次孙。这是柳齐,安远侯的小儿子,他大哥和我大哥是连襟。这个,嘿,你看着他高壮,其实他最小,才十二岁,就和虎头小时候一样,天生高人一头,游铉,隆庆驸马的儿子,我大哥的亲小舅子。”
那叫游铉的少年虚岁才十二,就已和在场几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身量相仿,果然又是一个高文虎那样天生的大个儿,但他面皮白净,剑眉星目,比高文虎俊秀许多,但也如高文虎般憨实腼腆,被张全说的不好意思起来,脸都有些微微红了。
之所以介绍说是隆庆驸马的儿子,是因为隆庆公主早早亡故,只留下一个女儿,许给了安远侯世子柳文,也就是在场柳齐的长兄。隆庆驸马一直不曾续弦,只将当初先太皇太后赏下的宫婢抬了贵妾,打理府内中馈。
隆庆驸马得两代帝王信重,管着宫内宿卫,负责内宫安全,可以说是位高权重,他那贵妾所出的二女儿就联姻了英国公府,成为世孙夫人。为着好看,宫内许了游二姑娘记在隆庆公主名下,其实,二姑娘是在公主去世十年后才出生的。而游铉虽也是那位贵妾所出,却并没记在嫡母名下。
不过,游铉虽是庶出,但小小年纪就有了锦衣百户的荫官,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又成了英国公府世孙夫人,未来的英国公夫人,也没有人小觑了他。张全更是带着他一起,处处维护。
沈瑞一一招呼过去,心下敞亮,小皇帝带着蔡家兄弟出门,也是安抚近亲淳安大长公主之意。而他也颇为感激淳安大长公主对杨家母女的回护之情,对蔡家兄弟格外亲热几分。
蔡家兄弟都是耳聪目明的机灵人,原也知道沈瑞是杨廷和乘龙快婿,今日又看到皇上对沈瑞的态度,焉有不好好结交的道理,一时间双方相谈甚欢。
再看柳齐和游铉,沈瑞不经意间就想起那位嫁给张鹤龄内侄的重庆公主庶女,同样是公主府的庶女,隆庆公主的庶女就能嫁入英国公这等高门,重庆公主的庶女却嫁给乡绅之子;游驸马的庶子有锦衣百户的荫封,而周驸马的庶子却被当害死沈珞的替罪羊被死亡
想到周家,沈瑞特地在人群中找了一眼,却没见到曾与寿哥、张全形影不离的周时。这周时乃是先太皇太后亲弟长宁伯周彧的孙子,也是寿哥的亲卫。沈瑞不免思量,寿哥那边不是刚刚准了周家的盐引,又许周家亲戚闺秀入宫,怎的此次出来却没带周时
他脑子里飞快转了几转,口中却与诸人亲切寒暄。
大家虽简单问起了南下情形,却都巧妙的避过深谈沈家通倭案,都是勋贵子弟圈子里顶尖的人物,或多或少知道这案子还没完,还在三司会审。
沈瑞自然也不会多提,不过说些风土人情,好在人多,你一言我一语,也是热热闹闹聊了两刻钟。
张全觑了寿哥眼色,一时站起身来,笑着对沈瑞告罪道:“我等还有一份应酬,少不得要饮酒,便不邀沈二弟你同往了。寿哥同你一般,也是不能饮酒的,就劳你陪他在此饮茶了。”
不过是个清场借口。沈瑞笑着应了下来,送了他们一行人下楼。
高文虎回头瞧了沈瑞几眼,似是欲言又止,沈瑞安抚的拍了拍他。高文虎忙道:“改日去看望沈大哥”。沈瑞也含笑应了。
待回到包房,只剩寿哥一人坐在主位,刘忠瞧了瞧沈瑞,也默默退了出去,在门外守了。
寿哥含笑看着沈瑞,并不说话。
沈瑞则收了所有表情,肃穆着一张脸,撩衣襟跪拜下来,“叩见皇上。”
第五百八十三章 多方角力(九)()
秋日的艳阳洒入屋内,寿哥逆光而坐,表情看不那么分明,身上光滑的锦袍折射出细碎银芒,好像整个人都在发光,越发显出几分帝王威仪。
他的声音也从那光团里传出来,依旧是那样活泼,带着些孩子气,却莫名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他嬉笑道:“平身。沈瑞,你是几时知道是朕的?是杨先生告诉你的?”
沈瑞正撩衣摆待起身,闻言有些错愕的抬起头。
寿哥见他这样反应,不待他回话,便咧嘴笑了,道:“朕就知道杨先生不会说。”话里满是高兴的意味,说罢又挥手朝一旁示意道:“坐着回话,宫外要也讲那套规矩岂不闷死了。”
沈瑞心下松了口气,跟这九窍玲珑心的小皇帝说话,真是半点大意不得。幸而他方才是真的惊讶寿哥会提到杨廷和,纯属自然反应。这若是稍有迟疑,以寿哥的敏感,怕不得连累岳父受猜忌。
沈瑞站起身,谢了坐,并没如那些谨慎臣子似的诚惶诚恐坐半边椅子,而是踏踏实实坐了。他心知一会儿寿哥要问案子,还不知道会持续多久,悬着半边身子还是他自己遭罪。
这举动落在寿哥眼里,却是觉得到底没看错沈瑞,果真是个坦荡之人。
寿哥清了清嗓子,又问:“既然杨先生不曾说,你又是怎么知道是朕的?”
沈瑞恭谨回道:“学生……”
寿哥打断了他,不耐烦道:“学生什么学生,说得老气横秋的。虽你知道了朕的身份,但咱们这交情,这么说话恁的别扭,还是自称我吧。”说着又笑眯眯道:“待他日你中了进士,成了天子门生,再自称学生不迟。”
沈瑞被这一打岔,委实提不起那恭谨态度了,笑了笑便从善如流道:“那便借皇上吉言。我先是觉得文虎的神情有些古怪,皇上是知道文虎那性子的,淳朴率直,半点也藏不住心事……”
寿哥已是拍案大笑起来,“是极,是极!你是不知道,虎头刚得知朕的身份时那个样子,那嘴张的,都不是活吞鸡蛋,倒像活吞了只整鸡!哈哈哈哈哈”
笑了几声,寿哥忽又有些怏怏的,嘟囔道:“可惜了,之后虎头就总这般扭捏起来,也不如从前爽快了。”又斜眼去瞧沈瑞,道:“你莫要学他那样子。”
沈瑞心道,有几个人敢在皇上面前肆意爽快的,口中只笑道:“文虎也是纯然赤子。”
寿哥也承认高文虎的实诚,便点头笑了,又示意沈瑞接着说。
“入得包厢,见是皇上坐的主位。听了张二公子介绍,这在场都是勋贵重臣之后,皇上年纪既不居长,那便是身份最为贵重了。且……”沈瑞面上略有迟疑,还是道:“且皇上身后跟着刘内官,我原有过几面之缘,知道是司礼监的内官大人。我心想便是天潢贵胄,也没有司礼监内官大人跟着的道理,再回想过往与皇上相处种种,便猜是九五之尊了。至他们都走了,刘大人又退了出去,我才确认……”
寿哥既然连这么个不起眼的茶楼都能查个底儿掉,他和王守仁认识刘忠的事情自然也瞒不过,不如坦然说了。
寿哥带了刘忠来,其实也不乏试探之意
听沈瑞说得坦白,他满意的点点头,道:“沈瑞,你果然是个细心人。”因又道:“想来,你也知朕叫你来是何事吧。”
沈瑞起身郑重起身拜下,发自肺腑的感激道:“谢皇上使两位钦差大人还沈家清白!”
若非小皇帝派了王守仁来查这个案子,便是他和沈理有再多证据,也未必能翻案如此彻底,他的感激是半点不作假的。
寿哥见了,笑得开心,用指尖敲了敲案台,带着些亲近的不耐烦道:“起来,起来。恁多礼,好无趣。只坐下好好与朕说说这事。”
说话间,他又敛了笑容,严肃道:“沈瑞,你知道,朕要听的是真话。这事来龙去脉,你查到些什么、想到些什么,统统都说与朕知道。”
沈瑞应声起身落座,一五一十将回到松江后的种种尽数讲了,不过对于沈珠部分,还是用了些春秋笔法。
沈瑞心里也不太确定,虽然当时突击用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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