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诸侯一锅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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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诸侯一锅烹- 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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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睁开眼睛。

    阳光透在他的眼敛上,有股子清微而温暖的香气,可是也有些刺眼,他想抬起手来挡一挡,胸口却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抬到一半的手慢慢按向胸口,摸到的却是令人骇目惊心的伤口。

    他没有戴铁盔,也没穿铁甲,敞着古铜色的胸膛,在那些块垒般的肌肉正中心的位置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就像纹裂的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展开,网是青灰色的,狰狞而恐怖,蛛网之中爬着一只巨大的黑色蚂蚁,有些像毒寡妇黑蜘蛛,它正在咀嚼着那些蠕动的肉芽,那些恶心的肉芽是黑色的,流着黑色的粘稠物。

    箭上有毒,狼毒。

    狼毒称天下第一毒,并不是因为它有多么凶恶,见血封喉等等,而是它会给人带来生不如死的痛苦,它使人一点一点的腐烂,却不会立即死去,活着,有时候往往比死去更让人痛苦。

    案上的香是珍贵无比的龙涎草髓,虞烈对此香极其熟悉,卫大神医最为珍爱的一束盆栽便是龙涎草,而他的身上也常年累月的备着一罐龙涎草髓,卫大神医说,在关键的时刻,它能救他一命,如今应验了。

    至于胸口趴着的这只黑蚂蚁,虞烈完全不知道它来自哪里,只是模模糊糊的记得,有个人影将一块冰冷彻骨的石头放在了自己的伤口上,并且还念了一段冗长而令人昏昏欲睡的话语。

    如今看来,那块石头便是这黑蚂蚁。那么,是谁把它放在我的伤口上?

    这时,黑蚂蚁突然重重一口咬下,撕下了一条黑色的肉芽,虞烈张大着嘴,紧紧的拽着拳头,无声的惨叫。

    “吱嘎,嘎吱。”

    黑蚂蚁嚼着肉芽。宽阔的大床上摇动起来,虞烈在床上痉挛,弓着背,像是一只正在痛苦挣扎的虾米。

    他的副将,中年领主子车舆守候在屋外,听见了动静,推开门,大跨步走向他,一把他想要扔掉黑蚂蚁的手,定定的看着他的眼睛:“别动,忍耐,忍耐,很快你就会好起来。”

    “子,子车……”

    虞烈喘着粗气,牙齿咬得格格响。子车舆死死的按着他的手,注视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血中带黑,那不是正常的黑,而是死气一般的黑,黑与红参杂在一起,仿若毒蛇身上那妖异而艳丽的花纹。只不过,现下那些死黑正在逐渐的消退,而血色正从眼眶四角慢慢覆盖整个眼球。

    “很好,血气渐旺,毒气正在消散,用不了多久,你便可以站起来,骑在马上肆意的奔跑。臭小子,你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可有见到什么?”

    痛楚被麻木所替代,虞烈浑身上下湿漉漉的,神情渐渐平静下来,张着嘴,无声的喘气。子车舆放开他的手,一坐在床边,目光避开了那只狰狞的黑蚂蚁,嘴里在说笑,眼里却含着深切的担忧。

    “什么也没看见,倒是闻到一股酒香,浓冽而厚重,和燕酒一模一样。”

    “哈哈,莫非亡魂婆给你喝的忘魂汤是一碗酒啊,这敢情好,日后,轮到我去时,我一定要多喝两碗,喝得亡魂婆肉疼。”

    中年领主放声大笑起来,身上的甲叶跟着他的笑声发抖。虞烈咳嗽了两声,惨白的脸上多了一丝血色。

    “我的马呢?”奴隶领主顺了两口气。

    “那匹老的连牙齿都掉光了的马?”子车舆皱着眉头,凝视着虞烈。

    虞烈虚弱的点了点头。

    “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去救那匹马,我把具器的手筋和脚筋挑断了,在里面撒上了盐,他哀嚎了两天才告诉我,那是敌人的马。就是那些撞破了断墙,疯一般刮向要塞,逃窜而去的敌人。”中年领主的声音很沉,眼里闪着隐隐的怒火。

    “那是我的马。”

    虞烈并没有多作解释,听见小虞她们离去,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痛楚,是那么的深沉,然而,他的神情依然平静,或许是因为身上的痛楚导致了心灵的麻木。他翻了一下身,想要坐起来。

    “别动,别动!”

    子车舆把他按回了床,沉声道:“臭小子,你不是铁打的,你一样会死。要不是你身上的龙涎草髓与这只蚂蚁,你早就死了,亡魂婆的忘魂汤也喝了,哪里还会记得什么马?放心,它正在院外吃草,比你精神,诛邪和它在一起,它们好像认识。你不用告诉我,我也不想知道这是为什么,我只要你活过来,把我女儿给娶了。”

    “粮食?”虞烈扯着嘴角,艰难的笑了一笑。

    子车舆道:“别担心,出云城来人了,刑洛押回来五车粮食,而我们搅灭了那些强盗,抢了他们藏在山里面的粮食,现在,粮仓里的粮食堆积如山,足够我们吃到明年花开。”

    明年花开,梨花,桃花,绚烂多姿。

    虞烈不由自主的便想到了燕京城的梨花,在那皓如白雪,雍容的梨树下,站着天蓝色的卫大神医,她恬静的笑着,指着他的鼻子,微微蠕动着嘴唇,仿佛在说:‘虞烈,你又不听话了?’

    萤雪,漆黑夜空里的萤火虫,星星点点,带给人温暖的希望,而雪花总是那样晶萤而剔透,它干净而纯粹,乍然一抚,触手清寒渗人,可是合在掌心里,它又会化成温润的水。

    我一直很听话,不要离开我。

    心神放松下来的奴隶领主嘴角带着笑意,血红相间的眼里尽是温柔。然而,转眼间,那些梨花化成了绚烂的桃花,粉红粉红的一大片,他仿佛又回到了安国,变成了那个受人嘲弄的傻子。

    ‘侯子,侯子,我是小虞……’

    一个怯怯的声音在耳边低吟,继而,那个声音轻轻的唱起歌来,是那么的好听,像是清澈的山泉滚过滑溜溜的石头,温柔而透澈:‘春阳清兮,照我新衣,夏星皎兮,抚我莹鬓,秋月明兮,吹砥我襟,冬雪洁兮,覆彼我膝……’

    歌声悠悠,虞烈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有人要见你,他等了七天。”就在这时,中年领主扭头向窗外看去。

    在那里生长着一株枝叶苍虬的铁树,铁树永远也不会开花,就像生冷的铁剑,将剑尖插向天空。在那树下,有一片原是花圃,如今却长满杂草的草地,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正在摇着尾巴卷食着它们。一只硕大的,浑身赤红如血的大鸟在草地上将一条色彩斑斓毒蛇开膛剖肚。

    一个蓄着小胡子,头顶白冠,身披雪白长衫,腰上悬着细剑,手里捉着一把精美小酒壶的中年士子正在一眨不眨的注视着草地上的大火鸟,他的神情很专注,每喝一口酒,脸色便更红一分,嘴里赞叹着:“神哪,这是朱雀。翱翔天际的神鸟,你展开的翅膀,遮蔽了灿烂的天空。从东到西,呼啸万里,大地在你的身下燃烧,人们在火海中抬头,却难以追逐你的身影。可是,你为何却坠落在人间?”

    “咕咕。”

    听见了赞美,大火鸟扭过头来,像看傻子一样的看他。

第九十五章 生存与毁灭() 
八月底,九月初,草长鹰飞。

    大火鸟在天上盘旋。

    瑟瑟秋风卷起落叶与杂草,飞舞在旬日要塞的大街小巷。青石铺就的街道上,旧日的血迹深深的浸进了石头缝隙里,被风干透了,像是一块又一块深黑色的花斑。

    虞烈走在街道上,络鹰与络风寸步不离的跟在他身后。一群群士兵正在巷道中巡逻,偌大的要塞除了士兵便是俘虏,极少见到平民。沿着‘之’字型墙梯走上城墙,箭塔上的五爪金龙大旗在秋风中冽冽作响,城墙上打扫得干干净净,那些插在戟尖上的头颅早已消失一空,唯有那两处断墙仍在秋风里呜咽。

    战争已然结束,一切回归了平静。

    秋风很凉了。

    若是在燕京,再过个把月就会下雪了。

    虞烈抱着铁盔站在箭垛口。

    那个穿着一身白衣的卫国士子骑着一匹跛脚马来到城墙下,他抬头看了看的虞烈,然后爬上了城墙,站在虞烈的身旁,纵目向极远的地方看去。

    虞烈仿佛并没有觉察他的到来,仍旧望着远方。在那苍青色的天穹下,大火鸟自由自在的飞翔着,不时发出阵阵清啸。有时候,奴隶领主很是羡慕他的鸟,一挥翅膀便可高飞在九天之上,不像他,身上总是有太多的羁绊。

    或许,那不是羁绊而是承诺。要想得到,总会失去点什么。

    就在奴隶领主看着悠悠苍天出神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酒香,清新而冷冽,一闻便是好酒。

    蒯无垢喝着酒,小口小口的啜着,神态很优雅很惬意,他那把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精美小酒壶好像永远也不会空。

    这是虞烈第一次与蒯无垢见面,严格上来说,是第二次,真正的第一次是在虞烈陷入昏迷之时,这人把那只污七抹黑的黑蚂蚁放在了虞烈的伤口上。听子车舆说,他是鬼谷子先生的徒弟。鬼谷子博学如海,桃李满天下,本人不仅精通各家各派的要义,还极擅医术。传闻中,那位神仙的一般的鬼谷子已经两百多岁了,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

    “多谢。”

    “不必,蒯无垢虽不是医家子弟,以救死扶伤为己任,但是在己所能助之下,也不愿见死不救。何况,你是朝歌城的风轻夜,大名鼎鼎的世袭一等侯。”

    蒯无垢慢吞吞的说着,就这么一会的功夫,他的脸已经红得像大火鸟的一样,舌头也有些大了,他把小酒壶的酒塞拧好,挂在腰上,眼睛追逐着那在天上翻腾来去的大火鸟,眼角的余光却在打量着虞烈。

    秋风掀起虞烈背后的大氅,铁盔被他夹在腋下,显露着一张苍白的脸。他长得很是好看,尽管脸上有着伤疤,双眼赤红如血。如今,他勉强已能下地行走,然而,那些殷红的血气仍然牢牢的占据着他的眼球。

    奴隶领主听出了蒯无垢的言外之意,他并未反驳,只是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平静的看着蒯无垢。或者说,虞烈是在,这个英俊的,鬼谷子的传人说出他的来意,虞烈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他也就在旬日要塞等了一个多月,并且失去了一只珍贵而诡异的黑蚂蚁。那只蚂蚁在虞烈能下床之前,“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被风一吹,竟然化成了一团黑色的粉沫。欲先取之,必先予之,虞烈懂得这个道理,可是却并未急着见他,而是让蒯无垢一等再等。

    等什么?虞烈自己也不清楚,只是下意识的一直让他等。

    然而,一个多月的并未耗尽蒯无垢的耐心,他反而在旬日要塞安安份份的住了下来,每天,在太阳升起的时候,他都会骑着那匹跛脚马把整个要塞里里外外的转上一圈,仿佛是在巡示他的领地一般。

    这时,大火鸟从远方飞回来,爪子下弯弯曲曲的缠绕着一条大毒蛇。它从城墙上方掠过,巨大的翅膀掀起了强横的气流,把蒯无后刮得一个趔趄,险些栽下城墙,虞烈一把拉住了他。

    “多,多谢。”

    “不必。”

    “你的鸟很神骏,它应该叫诛邪吧?听说,在燕京城有一只神鸟,它的主人是燕国的二等男爵,燕京之虎——虞烈。我应该称呼你风大将军还是?”

    刚刚站稳脚跟,蒯无垢便定定的凝视着虞烈,他的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神情却很是严肃。奴隶领主也在看他,血红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丝毫喜怒,站在虞烈身侧的络鹰与络风的气息却突然加重了,甚至,络鹰的手已经按上了剑,就等奴隶领主一声令下,他便可以将这手无缚鸡之力的鬼谷子传人拧起来,狠狠掼到城墙下,肥沃着大地。

    蒯无垢瞟了一眼络鹰那按着剑的手,对虞烈道:“若是你想杀人灭口、恩将仇报,我也不会怪你。当今天下,弱者恒弱,强者恒强,本来就是弱肉强食的诸侯之林。不过,我却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在我的胸口来上一剑,千万不要把我的头颅插在戟尖上。我死之后,希望你能把这酒壶与我一起埋了,不知可否?”

    虞烈道:“如你所愿。”

    络鹰欺前一步,拔出了剑袋上的剑,冷冷的看着蒯无垢的胸口。

    “慢着!”

    蒯无垢退后一步,一只手抓着腰上的小酒壶,另一只手却摸上了细剑的剑柄,一瞬不瞬的看着虞烈:“你想杀人灭口,你杀得完吗?你岂能杀尽天下人?”

    虞烈平静地道:“暂时,我不需要杀尽天下人,我只需要杀了你。我会把你的酒壶和你埋在一起。”

    “那些俘虏呢,你也要统统杀掉吗?”

    “他们会成为奴隶,被贩卖到中州各地,谁会相信奴隶所说的话?”

    “两千人,那可是两千个人,而不是两千只老鼠,你居然要把他们尽数卖掉!我知道了,你肯定是想把他们卖给昨天刚来的那位奴隶贩子!”

    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很气愤,蒯无垢涨红了一张脸。

    虞烈饶有兴致的看着他,淡淡的点了点头,就在昨天,旬日要塞里来了一位商人,是个货真价实的奴隶贩子。来得早,莫如来得巧,这是一件利人利己的事。两千个俘虏每天都会消耗巨大的粮食,并且还得留心他们逃跑,或是抢走守卫的武器,那可真是一件令人头痛的事。于是,当那个神态悠闲的奸商率着他的商队偶然路过旬日要塞时,他得到了上宾一样的待遇。经过一阵激烈的讨价还价,子车舆吹胡子瞪眼睛的拍了矮案,一个奴隶,五枚蚁鼻钱。奸商接受了这个价钱,却表示要用刀币支付。

    真是无奸不商啊,这些俘虏都是青壮之辈,若是在燕京、雍都等地,价值至少是在八枚蚁鼻钱以上,而刀币与蚁鼻钱的兑率本来就有问题。

    “你当真相信那人是个奴隶贩子?”蒯无垢深深的吸了口一气,秋风撩起了他的头发,有些零乱。

    “为何不信?”奴隶领主道。

    “嘿嘿……”

    白衣士子冷笑了一声:“事物反常必为妖,方园数百里内,谁不知道旬日要塞正在进行残酷的战争?怎会有人率着商队冒死来到这里?”

    “你不也一样。”

    “我,我当然不一样。”

    “有何不同之处?”

    “他是商人,商人贪财贪命。”

    “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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