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甸,整个过程都和计划的一样,甚至更加容易,遭遇的抵抗微乎其微。除了船上杀了二三十人,也就死了陈三甸和他寝宫附近的几个番汉卫兵而已,整个太平寨仍旧太平如常。这一场变故被隐没在黑夜中,几乎没有其他的活人知晓了。
这是因为黄破嘴对陈三甸,对这里的一切都摸透了,做出第一步就能算定他们的应对,紧接着布下第二步。陈三甸与手下亲信头领都是些粗鄙无谋之人,看到一点饵料就不管不顾的咬了上去,争抢着去送死。而陈三甸的宫禁也形同虚设,被任意混入十几个人却毫不知觉,入夜后被人里应外合做起乱来。这时候太平寨的主要头领已全都死在黄家的船上了,老大陈三甸则瘫在床上,值守的护卫虽然有好几百,外边的番军更有数千,但群龙无首,互不统属,就算发现了什么也不敢乱动。黄破嘴已经可以确定大事已成,只需安心睡一晚上,第二天再揭开这层窗户纸,自己就是吕宋的王了。
大功告成,志得意满,吕宋的基业很快就要姓黄了。不过忽然间,黄破嘴又有了新的烦恼,这烦恼不在远处,就在萧蔷,正是他的哥哥黄猴子。当初在广州谋划的时候,他曾亲口许诺,夺了吕宋就尊兄长为王,黄猴子也是无利不起早的人,正是这个许诺才让他积极的参与进这场冒险。而今事定,是兑现承诺的时候了,黄破嘴忽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辛苦夺下这个王位,到头来还不能算自己的。黄破嘴虽然智计百出,但兵权都抓在黄猴子手上,可真是为哥哥做了嫁衣裳。
小人就是可以共患难不能同富贵,还没有拿下吕宋,黄破嘴又开始算计起自己的亲哥了。不过有一点倒是让他觉得庆幸,自己这位兄长并无子嗣,年龄上又比自己大了十几岁,而且常年酒色掏空了身子,不出意外的话,将来这基业仍旧是自己的。想到这,黄破嘴心中重又热切起来。
“富贵就在眼前,让弟兄们稳住内外,明日事成人人有赏!还有,不得将陈三甸的死讯传出去,否则,杀无赦!”
黄破嘴兄弟俩只带来几百人,而太平寨上下还有番汉兵力四五千,夜里驻守各处,也不可能再将所有头领都诱骗过来杀掉,更不可能靠武力强攻。所以眼下之计就是将消息牢牢捂住了,静待天亮后将所有头头脑脑聚过来,再揭开盖子,送大家一个“惊喜”。
第101章 三甸之死 太平寨改朝换代(下)()
第二日清早,太平寨余下的头领都被喊到大殿议事,共二百多人,陈三甸旧部的汉人差不多都来了。
在吕宋这个王国之中,陈三甸是王,这二百多人就是新晋的军事贵族。当然贵族与贵族地位并不相同,也有尊卑高下之分,其中的差距就在于和“国王”关系的亲疏。陈三甸最信重的当然是一同被俘、一同流放到此的七十八名蒲家旧人,而两百“土生唐人”算是后娘养的,本属于被歧视和压迫的对象,但在迅猛扩张的过程中,同文同种的“土生唐人”一跃上位,也被借重而成为数万番人的管理者。
陈三甸掌权的一年里,在这块土地上,决定身份的只有血统。汉人最尊贵,人数也最少,哪怕本被轻贱为“杂种”的“土生唐人”每一个也要统御十个八个的番兵,至少拥有几十名的番民和番奴。番人之中也分两等,高一等的是最早服从太平寨统治的普里耶人,一般具有自由民的身份,需要受征召从军。最低一等的是后来征服的各部“杂番”,完全是被压迫的对象,没有人身自由甚至没有生命保障,从事各种繁重的生产劳动,要为太平寨的统治者,乃至第二等的普里耶人服务。
只就“贵族”圈中的汉人而言,又可以细分为几个层次,最核心的自然是万人之上的陈三甸。围绕这个核心的第一圈人是为上层“贵族”,大多在蒲家船上就是陈三甸的旧部,共同掌握着这个奴隶制王国的军政大权,与陈三甸利益一致,往往对其忠诚不二,人数上不过二三十人。第二圈是为中层“贵族”,则是剩下的一批蒲家旧人,与陈三甸系出同源,但说不上多么亲近信任,人数约有四五十人。第三圈就是下层“贵族”,近两百名的“土生唐人”,地位虽远高于番民,但权力很有限,只是协助基本的统治而已。
眼下被传命到大殿集中的,只是第二、第三圈的中下层“贵族”,因为包括陈三甸在内的第一圈层已经被黄破嘴一锅端了,二十六名八面威风的头领,现在是二十六具尸体,分别躺在四五条货船上,早已死的透透的了。
当然这事旁人不得而知,对于这些中下层“贵族”而言,只知道前一日有几大船的美女宝货到来,上一层的老大们先享用去了,还有人绘声绘色的传说“大王”陈三甸花舱大战众美姬的勇猛事迹。
在这里,凡有什么好处,从来都是上层贵族吃肉,中层贵族啃骨头,下层贵族分点汤。这次想必也不会例外,上层的提前一天已经挑选过了,中下层的都巴巴的等着,指望还能多剩下点什么,这种时候难免心理不平衡,羡慕嫉妒恨当然是有的。不过,更高的权力更大的利益同时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很快他们的羡慕就要变成庆幸,庆幸自己仅仅是个外围的中下层贵族,因为这样至少还能好好活着。
众人怀着各样心思,想来这一次集合应当是有好事,莫不是要瓜分些广州来的好东西?但进殿的时候,他们的美梦都破碎了,而且是大大的吃了一惊,只见正殿中央的宝座上坐着个尖嘴猴腮的家伙,这家伙干瘦丑陋,与高大魁梧的陈三甸有着天壤之别,在几十步外的阶下就马上能发现不是同一人。
二百多人是陆续到场,但所受的震惊是相同的。有的人惊诧之中下意识的抽出刀来,旋即被当场剁翻;有的人反身逃跑,马上就被逮回来丢在殿中;更多的人则两腿一软就跪了下去。情况不明,保命要紧,后来进殿的人几乎没有抵抗的了,从众不会错,挨个的在大殿上跪了一地。
五开间的大殿跪上两百人还是显得拥挤了一点,不过无人说话,个个噤若寒蝉,殿内血流满地,横七竖八的几具尸体已经将众人威慑住了,这凝重肃杀的气氛更让人说不出的恐惧。人总是不自觉的服从强权,眼下的强权当然就是大殿上坐着的那人,虽然那人丑陋又瘦小,但很显然,他已经给了这些“贵族”很大的威压。有胆大的悄悄抬头向上看一眼,那宝座边上站着的,不就是去广州的黄破嘴吗?坐在宝座上那人倒是很少有人认识,蒲家旧人当中却有见过的,知道是黄破嘴的兄长黄猴子,聪明点的已经能够猜出是怎么回事了。
看着人已经到的差不多了,正戏可以开锣了。
“有请先王!”
话音刚落,从陈三甸寝宫抬出一乘竹轿,轿上的死人嘴角含笑、微闭双眼,栩栩如生。
正当殿中众人莫名其妙的时候,黄破嘴和黄猴子一齐扑上去干嚎起来:
“大王,你死的好惨啊,我每来的太迟了,让你遭乱贼毒手啊!”
“大王,你走的太早了,抛下恁重的担子,要我每兄弟扛啊!”
“大王,你可走好啊,我每为你报了仇,取那乱贼的首级,献上灵前啊!”
说着就有人抬来一堆黑乎乎的物事,摆开了才看清,正是陈三甸往日亲信的二十六名上等“贵族”的脑袋,殿中气氛更为之一肃。
从这拙劣的号丧表演中,大部分人是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很明显是黄破嘴和那瘦猴带着人谋权篡位了,现在这出戏就是要逼着大伙儿站队的意思。
脑子灵光点的跟着干嚎两声后就主动出声:
“国不可一日无主,恭请新王继位!”
“恭请新王继位!”
其中本就有一伙人早就被黄破嘴收买的,此时很卖力的配合表演。也有人一时反应不过来,闷声不吭。还有脑子一时短路,真哭起陈三甸的。黄破嘴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视一周,将各人的表现一一看在眼里,悄悄记下。
“我兄长维政,乃是已故陈王至交好友,今番来吕宋襄助陈王大业,正遇这二十六名乱臣贼子谋弑陈王,愤然出击救驾,但乱贼虽被剿清,陈王却伤重不治。陈王临终之际,将吕宋大业相授,嘱托我每精诚团结,再光陈王之德……”
黄破嘴一番话说的冠冕堂皇,殿中各头领心照不宣,表达的无非是那么一个意思。
见殿中无人反弹,黄破嘴深表满意,这表示他兄长黄猴子的宝座基本坐稳了。接下来就要给点甜头,向这帮人再收买点忠心。于是当场论功行赏,就在那血迹未干的大殿上提拔了一帮子人,除了广州带来的喽啰都授以官职,这日临场表现好的旧人也都各有升迁,其余人等基本还能保持“贵族”地位不变。而事变中被杀的各“上等贵族”,均被抄家灭门,所有资财妻妾都被赏给新的功臣。
这么打一棒给颗枣子的做法,将“陈王旧臣”拾掇的服服帖帖。于此同时,黄破嘴对于数千番军也早就摸得门清,各重要军职都以亲信充任,军队平稳过渡,甚至比陈三甸在时还要稳定。
第102章 南征之议 黄破嘴摊上事了(上)()
“这么说,陈三甸死了!?消息确否?”
吕宋的风险早有预警,但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爆发,陈三甸死的太突然,让张镝也吃惊不小。
“是的,这都是两个月前的消息了,如今太平湾已被切断,内外音讯不通,也不知吕宋贸易点的状况如何。”
黎升略带忧虑地向张镝报告,吕宋本属于他的南线航路,正是因为广州的变故使他无暇顾及,乃至于短短两三个月事情就变得不可控了。
“那么,也就是说,我中兴社的船已经进不了吕宋了?”
“应当是进不了了,上月的补给贸易船队按期派出,但至今未归,想必是被扣下了。眼下除了两月前送出的一点消息,便再无其他情报。”黎升无奈的摊摊手,颇有些自责的意思。
“两月前的消息是谁人送来?人在何处?”
“是太平湾贸易点的邹富贵派人送出,人在我船队中,公子要见一见吗?”
“唤过来吧,我要问话。”
不一会,两名黑瘦的汉子被带来相见。
“小人邢四,小人吴光,叩见大官人!”
“起来吧。你二人从吕宋来,可将那边的情形与我说一说。”
“诺!说与官人知道!”邢四、吴光陷入回忆,娓娓道来:
“那日是九月中的一天,太平湾港口来了四五只大船,说是广州来的,却没有挂中兴社的旗号。后来听说是采买军需的黄破嘴回来了,太平寨寨主陈三甸还亲自带了几十个人到码头上迎接。据称船上尽是美女财宝,陈三甸上了头船几个时辰才下来,接着几十名头领也上船去了。我们的贸易站离港口近,很多人在铺子里谈论猜测船上的宝货,当晚也没啥事。但第二日,分散在外的番兵忽然急急调动起来,城寨各处开始抄家杀人,而且杀的尽是陈三甸的亲信。找了几个相熟的头目悄悄打听,说是太平寨变天了,陈王死了,黄王新立。”
“什么陈王、黄王?”
“官人不知,太平寨里头早就没什么规矩,陈三甸号称南岛大王,上下都是这么胡乱叫着的,这还是那黄破嘴先起的头。”张镝久在北边,吕宋的事知道的不细,陈三甸篡称国王什么的此时才知道。
“黄破嘴又是何人?”
“这黄破嘴原来是广州蒲家的人,去年官人留七十八名蒲家人和两百名土生唐人在吕宋改过自新,黄破嘴就是其中之一。这人能说会道,原本深得陈三甸的信任,后来跟着黎爷的船队去了广州,一个月后就与他哥哥黄猴子带了几百人马回来,先把陈三甸暗杀了,又把吕宋整个都占了!”
“官人,这黄破嘴和黄猴子的事我却也知道些。”黎升接过邢四的话头继续说道:“黄破嘴原名黄维德,是广州城南一个地痞混混,素来坑蒙拐骗为业,一张嘴巴最是厉害,能把死的说成活的,人们恼恨他的一张利嘴,恨不能撕破了,破嘴破嘴叫的顺口了,于是一般人只知黄破嘴、不知黄维德了。
这黄破嘴还有个胞兄叫做黄维政,但常人多叫他黄猴子,长得是尖嘴猴腮,确像只猴子。这人也不是什么好货,惯做的是私开赌局诈人钱财的勾当,还与广州蒲家走的密切,是蒲本宜的忠实走狗,其弟黄破嘴也是通过哥哥的关系到蒲家船队做事。
去年官人带船过广州,我那不肖子就是被黄猴子设的赌局骗了去,并由此与蒲家闹了冲突,后来蒲本宜派了船队来追,被官人指挥击败,陈三甸及黄破嘴等七八十人都被俘获过来,这些人后来便都被留在吕宋。接着是数月前,我从吕宋离岸,那黄破嘴死乞白赖上了我的船,谎称去广州采买,但船队才到广州,这厮就把我们卖了,二百多人都遭了罪,连我这老骨头也差点交代在蒲本宜手上。
脱险以后,我这船队中人人都恨不能生吃了这黄破嘴的肉,向蒲本宜点名要拿他来交换俘虏,但蒲家也不知此人去向。我们又全广州的去查访,也毫无踪迹,谁也没想到这黄家兄弟竟谋划了这么大的勾当,把个吕宋都给夺了!”
张镝来回踱步,听邢四、黎升等人的叙说,几个人的说法有些是早就知道的,有些则是新的情况。他皱皱眉:“可真是冤家路窄!陈三甸死不足惜,但这黄破嘴是非杀不可的!”
“官人说的极是,据我所知,这黄氏兄弟中,黄猴子是个酒色之徒,不足为患。但黄破嘴却是个诡诈之辈,奸计百出,谋夺吕宋都是出自此人之手!”
“嗯,不错。却不知吕宋的贸易站如何了,邢四、吴光兄弟,你二人出来时吕宋情形如何?二位又是如何回来的?”
“禀官人,小人们出岛时黄破嘴的人到还没有危及到贸易站。不过邹哥说姓黄的迟早要动手,就趁早送我二人上了通信船,小人们逆风搏浪,沿着海岸线向北走了十来天才到了北吕宋的望乡石,在那里等到了第二批的补给船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