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官看向络晷,眼带寄望。
“您是望我相助顾山?”
武官颔首,“有人不守祖宗规矩,你可以。”
武络族的武官是顾山所有武士的领头人,而这任的武官与顾山族的族长却是异常疏冷,因络襄龙在娶络晷之母前,武官的亲姐姐和亲妹妹因争斗络襄龙相互捅死了对方。
她们死时怀中皆有胎儿,听闻其中一个肚子里不止一个,从此武官家族一系像中了诅咒,亲族内无论男女所得婴儿皆活不过三岁,现在武官一家只有三个老侄儿,和两个已经疯傻掉了的老侄女,膝下再无幼辈。
那时络襄龙不过十五岁,武官找他算帐却被络襄龙诱骗进了一般族人有进无出的北神山,五年后武官再出来就打败了当时族里当任的武官,成了络山族新一任的武神,至今未有族人能打败他。
武官教络晷如何在野兽的爪牙下逃生,而族里的神官则是教络晷通晓天文地理,明辨世情,所以武官这么多年一直按捺不动,面上不显,络晷也能知道一点他这位老师心中的恨。
他这位老师从来不在他面前说他父亲的不是,但也从未说过一句好,他母亲当年之事也是他这位老师第一个告知他详情的。
让他与他父亲为敌,想来也是他老师所愿。
络晷听了他的话,未作答应。
武官看了一眼他,“族中勇士皆很敬佩于你。”
他族父常年不在族中,把族务交给他下面的管事和侍妾,连长老堂都不能随便插手,在族内的声望是不如他们祖父的,而络晷五岁就进了北神山,之后出入北神山如入无兽之境,他在族里本身就是一个神迹,年轻一辈皆多是崇敬他者。
他不必担忧无族人站在他这边。
武官从不在少族长面前说族长的不是,但句句皆是置父子俩于两境。
络晷没看他,只是看着地图勾起了嘴角。
良久,他手撑在地图上,把手心盖在了顾山的那座山上淡道,“祖宗的规矩还是要顾的。”
“嗯。”武官轻颔首,不动声色地淡应了一声。
**
顾凤回到天宫没两日就是过年了,这个年来得甚是猝不及防,好像没什么人意识到这个事情,顾凤也是在这夜收到了顾老娘给的压岁钱,才猛然觉出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新的一年来了。
顾凤也是这夜才想起她老娘来看她,给她送了新裙子的那日是她的及笄之日,她阿父还活着时就老说顶多留她到及笄之日,及笄后是真要给她订亲家了。
顾凤这夜实在是太想她的阿父和兄长们了,把头埋在了她老娘的怀里,哭湿了她老娘的衣襟。
大年初一这日清早,顾凤出门时一路受到了族人的拜礼,才知族人是知道日子的,只是那旧的一年谁也送不走,也就没有谁能欢言笑语得起来。
顾凤出了天宫的门,天上还下着大雪,底下的村庄被大雪覆盖成了一片白银,连屋顶的样子都看不到了。
“族长……”顾凤转过石山的门,没几步后面传来了顾大鹰的叫声。
顾凤回过头去,“大鹰哥。”
“你去山顶?”
顾凤点头,她自回来后就又每日都去山顶了。
“山上都冻成冰了罢?”
顾凤举了举套着棉套的手中的斧头,有冰不要紧,砸碎了清理好就行。
“要不你跟我去山下走一圈罢,看能不能猎到两只雪袍子回来烤着吃?”山顶实在是太冷了。
“你现在就去山下?”顾凤抬头看了看上山的小道。
“是,顺带去看看陷阱塌了没有。”
顾凤犹豫了一下摇了头,“我不去了,我下午去。”
顾大鹰见她又走,又喝住了她,“我们打算巡一天的山,山下也要去,不早上赶着去的话,晚上回不来。”
顾凤闻言脚跟一转,回过头来点头,“那我去。”
她就又回了天宫自家的地方,先看到她四嫂,她道,“四嫂,要下山。”
顾四嫂皱眉,“山下,山门那块?”
顾凤点头。
“不是山上就是山下。”顾四嫂甩了手中缝补的棉衣,抿着嘴一边去另一边烧饭的屋了。
顾凤在这屋听着她在隔壁把刀板跺得砰砰作响,觉得脖子寒缩了下脑袋,她又往内屋走,推了推床上的老娘。
顾老娘怀里抱着顾宣午,顾老娘没醒,午哥醒了,从祖母怀里挪动着爬了出来,探出了被子,脸红彤彤的,问他凤姑道,“凤姑,你不去你的山顶了?我还没醒呢。”
说着他揉了揉眼睛。
“我要去山下,不去山顶了。”
“哦。”顾宣午点了点小头,去推祖母,“祖母,我凤姑要去山下。”
顾老娘没动。
“祖母。”
这次顾老娘把孩子扯进了被窝抱紧了,“别吹着风了。”
“老娘,”顾凤见她不理人,在一旁又叫了一声,“那我收拾去了。”
“挑那块两层毛的护膝戴上。”顾老娘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哪块?”
“篮子上那一块。”顾老娘指了指。
“新做的啊?”顾凤翻了翻桌子上的衣篮子,找到了狐毛做的新护膝,护膝毛耸耸的,一摸暖和极了,她马上就准备转身去另一间小隔屋内换脚上的护膝。
“里面的那个不用解了,把这个绑外面。”顾老娘又道。
顾凤依言行事,坐在了旁边的凳子上就撩起了裙子,把新护膝绑在了棉裤外面。
“凤姑,”顾宣午又从被窝里爬了出来,趴在祖母的身上,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顾凤道,“你是不是要当新娘子了?”
第24章()
顾凤绑着护膝,抬头看他。
“凤姑好看,当新娘子。”
顾凤已经及笄,初一那天早上她老娘帮她梳妆,把她耳洞里的红线扯了,吊了两只红宝石的小凤凰。
那是顾山老族长为幼女早早准备妥当的及笄礼。
顾凤一低头,耳环就在有点暗的屋子里一闪一闪。
顾凤朝她家午哥笑了一下,又低下头绑她的护膝。
“凤姑,你什么时候当新娘子呀?你当吧,没得事,你不得空我带姑丈玩。”
顾凤绑好了护膝站了起来,走到床边把顾宣午塞进了被子里,跟顾老娘道,“老娘,我走了。”
顾老娘看着黑黑的屋顶没说话。
她一走,顾宣午把头从祖母的胸前抬了起来,他捂着嘴偷笑了两声,跟祖母悄悄地小声道,“我凤姑害羞了呢。”
顾老娘低下头,干枯得就像老树一样只待砰然倒下的老妇眼神难得的柔和了点下来,她慈爱地摸了摸孙儿的脸。
“祖母……”
“嗯。”顾老娘把被子盖住了他的脖子。
“我凤姑啥时候把姑丈娶回来呀?”
“看她了,孙,再眯一会,再眯一会祖母给你烙饼吃。”
顾宣午“嗯”了一声,乖乖地闭上了眼,小脸蛋红红嫩嫩,顾老娘摸着小孙儿的脸,久久都未移开看着他的眼神。
**
顾凤出了小睡屋,把背篓和弓箭都拿好了,她去了小厨房,厨房里顾四嫂飞快地烙着薄薄的肉饼,已是烙了五六十张了。
顾凤看饼子已经不少了,她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走了进去。
“四嫂,够了。”
顾四嫂看都没看她。
厨房太小,东西放的太多,站两个人就很挤了,顾凤又退出去了一点,看着她四嫂又烙了二十来张。
“几个人?”顾四嫂突然开了口。
“啊?”
“我问你,你们去几个人。”
“七八个吧。”顾凤算了算大鹰哥通常巡山带的人数。
顾四嫂又烙了十张,够人吃了才收手。
“他们家中应是给带了。”顾凤看着她四嫂拿布巾包饼,道。
顾四嫂手肘一弯,把顾凤顶了出去,又去大酸坛子里夹了五大块酸姜和酸菜出来,拿小陶罐装了。
顾凌来的时候,就见她们凤儿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低着头看她四嫂摆弄她的背篓,她抬了抬手中的碗,跟凤儿道,“你今日没去山顶。”
顾凤抬头看见是好姐妹来了,脸上有了点笑,她没说话,等顾凌跑着把碗放进了小厨房,一过来亲热地把住了她的手,她也往顾凌的脸上蹭了蹭。
“诶,都见不着你了。”顾凌叹息着,摸了下她的脸。
顾凤当了族长,她也是有好几家的人要顾,她也从她堂大姐夫阿丙那知道风儿伤得厉害,但凤儿生病不能多见风,她和姐妹们都没去看她一眼,现在夜晚稍微空了点想过来看她一眼,凤儿也是没回来的时候多。
“忙,你等会。”
顾凤见她四嫂还在往她背篓里塞东西,她转身就往小睡屋那边窜了进去,把她放进百宝箱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凌儿来了,我把东西给她。”顾凤朝着老娘说了一句就又出了门去,一见到顾凌,就把手上的几根老含香枝给了她,“我找到的,你拿去分一分。”
含香枝磨成粉做了香包挂在身上能祛百病,人还带着香风,但只有百年的含香树上长在树底的第一枝又老又沉,且短得只有半只手臂长的树枝有这个效果,顾山能找到的含香树的第一枝都没了,顾凤之前在天龙山看到了就折了塞进了她的百宝袋,后来燕大爷还她百宝袋这木枝还在她的袋子里,顾凤就想着把东西给她的姐妹们。
“呀,含香枝?”顾凌连忙接了过来,放在鼻子边闻了又闻,欣喜的很。
“嗯。”见顾凌笑,顾凤也高兴。
“好几根,是整一枝罢?”
“嗯。”
“能做好多香包了,二十个跑不了。”
顾凤看着那几根又黑又沉的树枝点头。
“你们家要几个?”
“五个。”家里午哥他们和她不要。
“不要这么多,给玉姐儿一个就新的就行了,”顾四嫂把最后的靴子塞了进去,起身跟顾凌温和地道,“我们都有,不要给了,你送什么来了?”
顾凌想了一下,顾家的嫂子们以前什么好东西都有顾家的阿兄们给她们找来,这香包再稀罕也是不稀罕的,便没多说就道,“送的兔子肉,我阿郎半夜打的,我老娘早上煮了一锅,让我送一碗来。”
“阿郎?”顾凤愣了,“阿来?”
顾凌阿父给她订的那个夫郎?
顾凌阿父顾久从小是个病罐子,本来燕大爷都说难活着长着,后来拖着拖着也长大了,连媳妇也都娶了,但成亲二十年了两人也没个孩子,燕大爷也是说有孩子怕是难,本来夫妻俩都打算要过继了,久娘子就有了,后来顾凌的弟弟也生出来了。
只是顾凌弟弟顾冬竹生的险,久娘子生他的时候又年岁已高,这孩子一出来就是半条命都没有了,顾冬竹也跟顾久小时候一样是个病胚子,以至他们家里就顾凌身子最是好,但顾凌阿父又把顾凌订给了一个同样是吃着药长大,还比她小两岁的顾阿来,因顾阿平的父亲顾苏救过他几命。
“那还能是谁?”顾凌白了顾凤一眼。
“怎么成阿郎了?”这亲什么时候成的怎么她不知道。
“三十那晚的事,就是给我阿父阿娘他们磕了个头,这礼就成了。”顾凌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他小,我们把亲成了他就能跟我们一块住了,省得他一个人跟小二子他们住着我也不放心。”
顾凤知道顾苏叔跟顾苏婶都没了,阿来弟弟现在是一个人,跟他叔伯们一块住,但,“他半夜打的兔子?”
见好姐妹眉头都皱起来了,顾凌笑着拿手指狠狠戳她脑门儿,“瞧不起人了是罢?”
顾凤握着她的手指,摇头,“病了就不好了。”
没得药吃。
“没以前那样弱了,他现在……”顾凌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跟她的凤儿说她的阿郎,想了一下才道,“就跟你变的很厉害,连山顶都上的去一样,他现在就跟你一样。”
苏叔苏婶都没了,她家也是没一个身子好的,阿来说还要照顾他们一家子,他不想病了,顾凌想这是跟怕高的凤儿能爬山顶,飞悬崖一样的道理,一个家,总得有一个人站出来撑着。
“嗯。”顾凤点了头。
“他在补觉,你晚上啥时候回来?我带他来见你。”
“还不知道。”顾凤不确定,山下的事不好说,出了事多留一晚也是要的。
这时候顾四嫂把背篓提起给了来接人的顾怿了,对着家中小姑横眉冷眼的顾四嫂对顾怿笑得是温和,“麻烦你了,有点重。”
“没事,嫂子。”顾怿把他的轻背篓放了下来,背上了那个重的。
看顾怿背一沉,顾凌都呲了下嘴,“这是要去几天啊?”
就一天,要是顺利晚上还能赶回来吃晚饭,顾凤蠕了蠕嘴,很明智的没有多说。
她四嫂也很会对付她。
“族长,走了……”顾怿叔也是来了一会,见族长跟她的姐妹说个不停,一直不说话,只是时候不早了,也该走了。
“那我去了。”顾凤走去拿了背篓。
“诶,你去,我不送了,我晚上来找你,我跟四嫂还有事要说。”顾凌还有话要找顾家嫂子商量,帮着顾凤把背篓背好,也是颇有些依依不舍,明明这阵子忙起来也没那么想的。
“嗯,等我回来,我给你做成亲礼,打个宝石镯子给你,你要蓝色的还是红色的?”顾凤看着她说。
“要蓝的,也要红的,要十六颗,”顾凌喜欢十六这个数,她是十六日生的人,“里面还要有花纹,边上要有花边。”
“我给你打。”顾凤点头。
顾凌笑了起来,她牵了顾凤的手,“你那快点回来,蕊儿她们也是说要拣个日子咱们睡一个被窝好好说会话才好。”
“我记着了。”顾凤开始算日子,“就这几天。”
“诶,那……”
“行了,”顾四嫂在一旁看她们又要说个没完了,也不想想有人在等,打断了她们的话,“走了,别让人等。”
这次顾凤是真走了,顾凌看着他们消失在了湖边的小路上,苦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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