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意想笑,先前他还说这里可以呢,现在又觉得小了。
不过——
她低头看着这纸张,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以后居然还要学造纸。
霍老的目光落回她身上,意味深长地道“这里面可都是学问。”
不说其他,就说要复制一张前朝古画。
前朝的造纸工艺,跟现在相比就已经大有不同。
而且因为战乱,许多造纸的技艺也中断遗失。
这些承载着书画的纸张,是一个作品的一部分。
甚至可以说没有它们,这样的珍品就无法留存于世。
这些等以后,霍老都会慢慢教她。
等宝意的眼光练出来了,回头看到一幅书画,她就知道这用的是什么墨,什么纸。
要造这样一张纸,里面的原料该如何配比。
需得加什么特殊的东西进去,才能呈现出这样的纸张效果。
霍老自己学这些都学了十几年。
一想到要教会宝意,就感到任重道远。
幸好他的病能治了,给了他更多的时间。
霍老收回了思绪,说道“好了,先不说这些。现在你的书法已经初入门道,就是还有些欠缺。像颜体——”他一指宝意写的一处,“讲究的是横轻竖重,端庄、阳刚、工整,数美并举,丰腴雄浑,遒劲凛然。”
宝意忙凝神细听。
霍老再一指纸上的另一处“而这草书,追求的又是孤蓬自振,惊沙坐飞的境界,讲求气势连贯,自由畅达,如走龙蛇……”
霍老随口将宝意所书写的这几十种字体,都指了出处,一一拆解开来,为她细说。
将其中的运笔、结构、各家特点都揉碎了,为她透彻地分析。
即便是当世的书法大家,对这一幅字的见解,也不会比霍老更概括更全面了。
宝意原本就只是靠着近乎过目不忘的记忆跟手中一支笔,复刻自己所练习过的字体。
依样画葫芦,没有真正融会贯通,所以显得生硬。
此刻听了霍老的话,她顿时感到茅塞顿开。
她一边听,一边点头。
感到自己运笔不畅的地方,如今也通达起来。
若是现在再下笔重写一张,定然会比这上一张更好。
霍老旁征博引,深入浅出。
一口气说完,说得畅快,却也口干。
见宝意一直点头,他喘了一口气,问她“可记住了?”
冬雪去端了茶过来“老先生。”
霍老抬手接过,一边喝心里其实一边在心虚。
第一次教授宝意,自己太过忘情,居然一口气讲了那么多。
小丫头也不知听懂了没有,更不知记住了多少。
可宝意却说“记住了!”
她两眼放光地望着霍老,“爷爷好厉害,我先前有许多不懂的,现在爷爷一讲就都明白了。”
简直就是醍醐灌顶。
……真的?
霍老动作一顿,心里没底。
他以前也没收过徒,不知道自己教得行不行。
不过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没有说什么。
把一杯茶喝完以后,就将杯子放回了桌上。
纸上得来终觉浅,光讲是没有用的,总要写了才知道刚刚自己的话她听懂了几分。
可是现在这里已经没有纸了。
霍老于是说道“你的书法入了门,之后便是要不断锤炼,不断精进。”
回去练练,下回过来再写一次。
宝意点头,听他说道“等你下次过来,这画也该走起来了。”
一听要学画,冬雪便笑道“这个好,我们郡主画技可好了。”
以前看宝意擅长,却什么机会画,现在总算能一展所长,说不定还能震撼到老先生。
霍老已经见过宝意的画技,对她的水准心里有个估量。
他看向冬雪,似笑非笑地道“她会的跟我要教的可不一样,回头你们就知道了。”
他说着,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刚刚讲了那么一通,时间过去了不少,可又还没到吃午饭的时候。
霍老于是看向宝意,矜持地道“今天可是留在这儿用午膳?”
宝意今日来,正是要留在这边给爷爷把灵泉水重新补起来,闻言点了点头。
这些时日以来,玉坠里的空间也没有起什么新的变化,
那些在庄上就收成的菜,放在里面还没拿出来,依然是刚刚摘下来的样子。
“那正好。”霍老清了清嗓子,说道,“你先替我去烟墨阁一趟,去买一些纸回来。”
宝意刚刚才听他说起烟墨阁的纸张,正是感兴趣的时候,
她一听要让自己去跑腿,便立刻答应了下来“爷爷都要买些什么纸,我记下来。”
霍老摇头“不用,你去报我的名字就行,他们知道该给你什么纸。”
“好。”宝意干脆地起身,“那我去去就回。”
说着就要带冬雪一起走。
“等等。”霍老忙叫住了她,从自己的腰间取下了一把钥匙,“拿着这个。”
宝意从第一次见他就注意到了这拴在他腰间的几把钥匙。
她停下脚步,伸手接过“这是?”
霍老让她去替自己买纸,纯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真正的意图是要给她这把钥匙。
他说“拿着这把钥匙,先去钱庄取钱。”
原来这是钱庄的钥匙?宝意看着这黄铜钥匙,就立刻想起了奶奶的同款。
他们老人家都喜欢用这样的黄铜钥匙来锁住珍贵事物吗?
这个念头转过,宝意笑了起来,把钥匙推还给霍老。
霍老看着这又回到自己眼皮底下的钥匙,听宝意说道“不用了爷爷,我有钱。”
不过是买些纸,能费多少钱?何况就算是贵,她也买得起。
霍老并不接,吹着胡子道“我当然知道你有钱。”
宁王府把这个孩子带回去,个个都觉得亏欠了她,肯定什么都往她这里塞。
“他们把你认回去,给你田地宅子银钱,爷爷把你认下来,难道就不给你礼物了?”
宝意还想要说什么,可霍老直接把她的手推了回去。
“拿着。”他背过了身,“长者赐,不可辞,不然爷爷生气了。”
“郡主。”冬雪见状,笑着劝道,“老先生既然给你,你就拿着吧。”
老先生住在这里,打扮也简朴,能给她多贵重的东西?
左右就是长辈的心意。
宝意只好说了声“谢谢爷爷”,把这钥匙收下,放进了自己的小荷包里。
霍老偷眼看她的动作,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转过来,交代道“先去兴隆钱庄,看看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在。”
“是,爷爷。”
宝意上一次在长乐赌坊赢的钱,换的银票就是出自兴隆钱庄。
银票浸透了水都没有破损,还能用。
这令她对兴隆钱庄的印象非常好。
吱呀一声,院门再次打开。
在外头树荫下歇着的马夫跟小厮看郡主又出来,连忙拉着马车过来“郡主。”
冬雪对他们说“去城北兴隆钱庄一趟。”
马蹄嘚嘚,宁王府的马车再次驶离了槐花胡同。
宝意没去过兴隆钱庄,冬雪也没去过。
否则看到这把钥匙,就不会这样轻易地收下来。
两人坐在马车里。
宝意拿着钥匙,看向冬雪“姐姐说,爷爷在钱庄里放着的会是什么?”
冬雪猜测道“可能是些黄金?”毕竟霍老年纪也这么大了,积攒了些家底也不奇怪。
两人像小丫鬟时期那样,凑在一起,一路从城西猜到城北。
直到马车在兴隆钱庄外停下,才结束了各种猜测。
宝意和冬雪从车上下来,望着钱庄气派的大门。
这兴隆钱庄气势恢宏,占地广阔,守卫森严。
已然不像钱庄。
倒好似一座山庄。
宝意开始觉得爷爷给的钥匙,能取出的可能不止是一些黄金。
“走。”她对冬雪说,“我们进去。”
冬雪也回神,应了一声,跟在她身边。
钱庄大门恢弘,内里也是气派。
数十个柜台同时运作,等候存钱取钱的人依然排满了大厅。
在兴隆钱庄出入的大多是商贾,又或者是替贵人办事的人,像宝意这样一看就出身高门的贵女带着丫鬟来这里的,实在少见。
因此两人一进来,就引起了正站在厅中听下属汇报事情的管事注意。
他思忖着这是哪家的贵女,主动迎了上来“贵客来兴隆钱庄,不知有何要事?”
宝意看着这笑容可掬眼神精明的管事,伸出了右手,让他看到掌心半藏的钥匙“我为长辈来取些东西。”
那管事一见宝意素白手指下掩藏的黄铜钥匙,瞳孔就微微收缩了一下。
宝意看着他的细微表情,感到冬雪扶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紧了紧。
管事再看向宝意时,神情变得比方才更添了几分恭谨。
他做了个手势,对两人说道“贵客请随我来。”skb6wswl
第53章第 53 章()
宝意同冬雪走在一起。
两人跟随着前面的管事; 穿过这热闹的大厅; 进了一条幽暗的长廊。
走进长廊以后,竟是渐渐向着地下走去。
外头是朗朗白昼; 可这里头却像是漆黑长夜。
没有光芒照进来,全是靠走廊里的火把发光。
宝意发现; 兴隆钱庄依山而建,不止利用了山势; 竟是把山中也挖空了。
从长廊一出来,他们就来到了中空的山腹里。
冬雪走在宝意身边,向着栏杆外面看去。
只见栏杆之外是黑洞洞的深渊;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潜伏,随时要飞起来择人而噬。
冬雪心头一跳; 默念着阿弥陀佛; 收回了目光。
这样的钱庄内里,别说是进来抢劫,光是走在这道上就要被吓死了。
宝意听见齿轮机枢转动的声音; 抬头向着山洞顶端看去; 只见有数十个木厢上上下下。
有些停在地底; 有些升到半空中; 就在延伸出来的平台前定住。
厢门一打开; 里面便有人出来,从那延伸到半空中的平台走向洞窟。
两人随着这管事来到了一处延伸向外的平台上; 见到在面前等着的也是这样一个木厢。
管事抬手; 示意她们进去; 自己却留在外面。
宝意看了看这厢内部,又问面前的管事“管事不随我们下去吗?”
管事恭敬地道“在下就送到这里,下面自有人接待贵客。”
随后,也不见有人操控,这门便自动关上。
宝意跟冬雪站在其中,感到齿轮机枢的声音在顶端传来。
两人所在的木厢稳稳下行。
“郡主……”冬雪有些慌张,“我们不会掉下去吧?”
“没事,姐姐。”宝意覆着她的手,又等了片刻,感到这下行的动静停了。
前面的门重新打开,木厢仿佛来到了山洞的最底层,外面有人垂手而立在等候。
“来。”宝意带着冬雪跨了出来。
这等在这里,也是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对宝意恭敬地道“恭迎贵客,请贵客随我来。”
接下来这一段路,依然是点着火把的长廊跟台阶。
三人向着山腹里前进,不知走了多久,才又停下。
前面那一段路完全是黑的,从里面隐隐地吹来有风。
宝意望着自黑暗深处亮起的一点光芒,看着那点光芒朝着这里靠近,越来越近。
这一幕实在是吓人。
冬雪虽然害怕,却勉力支撑着把宝意挡在自己身后。
终于,那点烛光靠近了这外围的光亮。
来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仆,手里端着个烛台。
“贵客。”那带着她们来的管事说道,“请随这老仆进去。”
那老仆转过了身,手持烛台,朝着他来的原路走。
冬雪望着这黑暗的通道,几乎都想劝宝意放弃看这黄铜钥匙锁着的宝库了。
宝意察觉到她的惧意,只轻声道“姐姐你要是害怕就留在这里,我跟他去就好了。”
“不。”冬雪摇头,她怎么可能让宝意一个人去?
两人向前迈步。
那老仆手中的烛台就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她们要是跟得慢了,就会陷入黑暗。
这通道的地面是没有被平整过的,踩上去坑坑洼洼。
又走了许久,领路的老仆才在一扇黑铁门前停下。
他把手里的烛台放在了一个平台上,转过身来,朝着宝意伸出了一只枯瘦的手。
冬雪小声问道“他这是要做什么?”
宝意心下一动,拿出了自己那把黄铜钥匙,放在了他手中。
这老仆又沉默地转过头去,手中拿出了另一把黑铁钥匙,插在了门上的锁孔里。
钥匙一转动,门里面的机括就发出了声音。
第一扇门开了,后面又露出了第二扇门。
黄铜钥匙插进锁孔,打开了第二道门。
这藏在山洞底部的库房,终于在宝意面前打开了。
这里仿佛许久没有人来过。
门一打开,就可以闻到从里面扑出来灰尘的味道。
宝意跟冬雪都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嘴。
奇怪的是,里头却不阴冷,反而有些炎热。
老仆抬手,拿下了烛台,走进去点亮了里面的火把。
火光一亮,照亮了库房里的一切,冬雪倒吸了一口气,只见库房里堆得高高的都是小山一般的金子。
老仆进去点火,几乎没地下脚,都是踩在金子上。
宝意也是呆住了,从这里走过去,裙摆拂过,都会勾到鸽子蛋大的宝石。
绣鞋一踢,都能踢到龙眼大的珍珠。
老仆退回了门外。
宝意愣了许久,才拉着冬雪走了进来。
黄金在她们脚下发出滚落的声音。
这库房里最次就是黄金,连块白银都没有。
这些要怎么拿出去?这根本就不可能拿出去啊!
这个库房一搬空,兴隆钱庄岂不是要垮掉一半?
冬雪拉了拉宝意的手“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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