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光华收敛于无形。
无始二人从一片白光中显出身形，眼前是一片青青草地，远处林木低矮，一片美丽宁和，然而心头却又一股极冰凉的凛然之意，几如刀锋在颈，双足尚未踩到实地，无始便一把揽住楠楠腰间，当空改了方向。
却是一只极细长的鸟儿，喙长如针，周身极细，整只鸟便如一枚长针，一击不中，凌空改向的动作却又柔软如花枝。
雨针鸟——身形如雨丝又如长针，喜群聚，一齐动起来，真如密密针雨洒落。
无始二人再一看，茫茫草丛间竟隐伏着数不清的小鸟，俱是被这份响动惊扰起来，团团追上，无始取出一枚小钟，原本玲珑可爱的法器刹那间放大，遮去楠楠的身影，自己却取出一柄利刃。
一蓬蓬血雾漫开，无始真正削落的却并不多，这鸟身极轻极灵活，速度也是快得惊人。血气漫开，群鸟撞上钟壁的声音更是响个不停，铿锵如金石相碰，密集如疾雨打落湖泊。
奈何不了彼此——但这般耗下去并没有什么益处，更不知此间究竟有多少这种异禽。
无始护着楠楠，往林间行去，雨针鸟追入山林之间，草木即刻摧折，满目狼藉。这里也不知究竟是什么地方，玄玉台亦是无用，无始数度折向，借助渐渐起伏不定的地势方才摆脱，不久却又招惹上一只身形极其庞大的古兽。
如此数度，又穿过些山川湖泊，更有两三重大阵，方才渐渐宁和下来，再遭遇的，不过是些小玩意儿了。
取出瓶伤药递与楠楠，无始一面调息，一面若有所思——路上那些阵法虽然威力不凡，却绝对没有极道境界，不然他再怎么天赋异禀，也不可能破解了，当是后人手笔。
忽地觉察到两股气息一前一后迅速接近，抛开思绪，无始抬起头来。
“呀！你们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哦？”容玄嘉转头看了一眼那个背影，神色微微一收：“那是巫族的人，他们怎么也来了？”
殿内侍女唤容氏兄妹进去说话后约摸片刻，无始二人也被唤进去，当着一群神色各异的人把先前所历叙述了一番。
一面从容回答问题，无始不露痕迹地观察殿中局势，十余名名华服男女坐成一圈，身后各立着两三位修士，衣饰与先前见过的两位老者明显是同一规制。
言谈之间隐约以三人为首，其中一人身后立着先前见过的两位老者，乃是容氏兄妹的祖父，妖皇殿中实权人物之一。
老老实实答完问题，又在地图上勾勒出大致足迹，案边侍立的婢女捧起地图送上去，又有另一双美貌少女左右引路，恭恭敬敬地领着无始二人离去，到了殿外，有俊俏少年郎迎上来：“容少主已命我为二位备下居所，现在便可领二位过去。”
别人的地盘，还是这样紧要的地方，自不便久留。纵使到了外间，也不便随意行走，时辰也不是很早了，无始二人到住处后不久便歇息下来。
夜极安宁，楠楠盘坐榻上，正是个修持的姿势。入定前，不知怎的，忽地想起来那个总是乐不可支，甚至有点疯癫癫的意思的少女。
——“他不是你亲哥哥？”
——“嗯。”
——“呀，我果然没看错！”
——“怎么了？他待我很好，但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这不是很容易看出来吗？你们妖族不是很看重血脉吗，连这都看不出来么？”
——“你不知道吗？你和他粗一看，是真的很像亲兄妹，那样的气机与因果牵连别人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们不是兄妹？哪怕没有解释？是不是第一次见面的人，都会自然而然把你们当成一对兄妹，甚至是亲兄妹？”
——“啊？好像是么——但是别人有没有把我们当亲兄妹，究竟要怎么看出来啊！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呀？”
离妖皇殿数百里之外，一处湖泊边，一位老人与一名少年对坐手谈。
“白天那两个人，你怎么看？”
“他们出现在第四重。”
“哦？当真如此？如果禁地中阵法的功效未有变故，那这两个人是真的很不简单。”
老者与孙儿说起些因为时间久远，已经变成秘辛的旧事，“第七禁地颇有些特殊，妖皇当年留下这一处布置，本是为了留下一线生机。因着修为与潜能高低，通过传送阵出现的位置也不同，仅以潜力而论，第六重已经是极限，再往前面去，非得要修为到了才有可能。”
——除非是传说中几种几乎不可能出现的天骄，生来便必然证道的体质，无论哪方面表现，都真正堪比少年古皇，方才有可能突破潜能评估的上限。
“去年禁地开放时，我破解到了第五重，若是时间足够，未必不能打开第六重。”容玄淳语气沉静，仅仅是叙述一个事实。
看了容玄淳一眼，老者笑到：“可别小看了这分级，几十万年前便没什么生灵能从里面出来了，后来的妖主做主，把这地方改了一番，才是用来砥砺年轻后辈的地方，你们没走过观神阵，自然不会触动昔年妖皇留下的大阵，先贤阵法虽精妙，到底不及妖皇。”
“他们并没有触动什么阵法，仿佛只是遭遇了些妖禽异兽。”
“早就确认失效了，不知这次他们是怎么引动的，纵然有些效用，也不比当年了。”
百万载悠悠，妖皇殿屹立不朽，妖皇却早已消失世间，昔年封下的妖魔自然早该归于尘土。只是原以为囚笼已空，誓愿已成，故而封禁自毁，若没有这次，倒还不知这些布置尚有作用。
115
第686章（）
高天之上明月湛湛，光辉撒遍古脉，屋内入定中的女孩毫无征兆地睁开双眼。
内视躯体一刹，便察觉到那一股隐伏在西皇经修出来的法力之下的力量，不同于西皇经的温和平正，这股力量隐秘而奇巧，偏偏熟悉至极，这世上恐怕再无人能比她更熟悉这部功法，每一道力量流向，道法演绎，全都是她一点点推演至臻。
女孩眉间微皱，她的意识上一次进入这具躯体时，还没有这股力量，短短一日多，究竟发生了什么，才勾起来这部功法？
识海中，一道璀璨识念凝视另一道身影，只能见到她安然盘坐，尚在入定之中。
尚且不是时候——既然决定以道果入世，就不能随意触碰了，一旦再度沾染上因果，便是前功尽弃。
一万余年不管不顾，任由此身历经人世沧桑，也不过能让她短暂入主这具道果之身而已，若是此刻强行窥探此身识念，虽可刹那间明了此身曾经的一切，却必定将因果重新勾起。
因果牵连不断的结果，已经经历过一次，不必再试，也不能再试。无论什么样的后果，她都受得起，可这世上，也只有她受得起。
零散的记忆浮起，耳边似乎飘起那些低低的絮语。一张张美丽的面庞，全都失却了颜色，低低地俯下去，口中说着哀求的话语。
隐藏在恭谨言语之下的，是深深的惶恐、怨恨与指责。没有人敢当面指责她，甚至不敢露出一点敌意，哪怕他们根本不知道她是谁，依旧如此，和曾经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似乎早就忘记了愧疚与悲哀时应有的表情，以冰冷的淡漠接下所有，冷淡地应付下周遭，给出选项，完成他们的要求，然后离去。其实应该让那个人自己来决定的……可他醒不来，所以只能由他们代为决定。
然而好像也不错，至少目前看起来，结果还挺好。
这样一个念头浮起，旧事刹那间离她远去，她轻巧地从榻上下来，推开屋门，院中月光如水，月色下的古脉愈发妖气迷蒙。
大妖吞吐天地精华，日月精粹，妖气与月华一同荡漾，这样的地方，少说也有数十处。
神识扫过古脉，女孩的身影没入莽莽山岭。
妖皇殿领地中的客舍分布极广，沿山势铺开，巫族使者落脚的地方，与无始二人的住处隔了数重山岭。
“你们巫族究竟要做什么？”屋舍旁稀疏的林木间，少女一身水蓝衣裙，浅淡的颜色在月色下显得越发柔和，偏生有些咄咄逼人的意思。
“我巫族受你妖皇殿之邀前来，怎就惹到容小姐了？”
“你们巫族的东西，当真以为我认不出来吗？”
男子稍稍沉默，容玄嘉仿佛从他眼中见到了一抹飞快掠过的惊疑，然而不待她认清那点幽微的光，男子旋即便接下去，神色疑惑而诚恳地恰到好处：“容小姐说的是什么呢？在下是当真不明白您的意思。”
容玄嘉心头忽地浮起另一个猜测，疑虑霎时漫卷过心间，那个女孩子身上的东西，当真是巫族的手笔吗？哥哥亲自评价那名少年的天资不逊天妖体，然而不知为何，那个修为极低微的女孩，偏偏叫她说不出地在意，比之那名少年更印象深刻。
容玄嘉隐去首尾，只告诉巫溪：“前些时日，我在妖皇殿见到了两个人，他们身上有“牵因”。”
“牵因？”巫溪——也就是巫族此次遣出的使者，听到那个名字，毫不掩饰地露出惊讶的神色：“当真是牵因？”
“是。”
一个天妖体，一个万灵体，妖皇殿真是有一双好资质的后辈啊……还有各妖族的妖孽，蛮族的祖血之人，都在这些年出现了，未来数百年，南岭的局势恐怕难说。
万古难得一见的巫灵体，天生通灵的巫子，与这些体质生在同一世，不知是好是坏？
“妖皇殿最近收到了不少妖族族群发来的讯息，有形迹异常的虫群出现在族地附近，各地都有。”容老祖捻着一沓书信，对着另外两人出言，白日妖皇殿中，众人隐隐为其首三人都在这里了。
“巫族擅巫蛊之术，长于御虫之道，向巫族发书信询问后，巫主特意遣来了使者，承诺和他们无关。”
一名青衣老人赞同：“最近南岭没什么值得他们这样明目张胆挑事的，确实没理由。”
“那两个孩子也恰好在这个特殊的时候，以不那么寻常的方式出现，留下来后怎么处理？还有第七禁地那边，派人进去看了吗？”
“禁地似乎有异常，令符要收回来吗？”
“派人去了，我容族的事就不必温老头你操心了，我看这对孙子女很不错，年纪轻轻就有这般修为，早晚要接下族中事务，合该早些放权下去。令符交给他们，正是符合祖训，为什么要收回？”
“蛮族那边呢？那两个孩子给出的地图旁边有一支蛮族，他们也去过那里做客。”青衣老人插言。
姓温的老人答道：“那名叫无始的少年勾出来的地图，我叫人拓印了几份，派人去看了。”
“还有什么？”
“玄淳说那个无始体质很不一般，他有感应。”
“哦？最强一列体质彼此之间的感应吗，那名少年是什么体质？”
“不清楚。”
“反正人留下来了，先叫人好生招待着吧。现在还有别的什么吗？”
“暂时没了，先看看能查出来些什么再说，有我们几个老家伙看着，总归出不了大事。”
沧海尘埃23
…
见过诸殿殿主及长老后的第二日，容氏兄妹领着无始二人游览了一番妖皇殿古脉，顺便传达了上面的意思——允他们二人自行安排，无需拘束。
还顺带提了一句，妖皇殿近年来年轻才俊着实不少，与他年纪相差无几，住处都在这附近，他们若是愿意，或可四处走走，当能见到不少。
正好合了无始的意。
妖皇殿传承久远，又远在南岭，瑶池的记载虽多，毕竟比不得亲自交手。各族有各族所长，妖修不同于人修，一番交手下来，真真是卧虎藏龙。
一日，无始散漫行至一处山谷，此间妖气与灵能皆是极盛，这样的地方，哪怕在妖皇殿应该也不多。前次无始受容玄淳相邀，去往他的修炼之地做客，所见亦不过如此。
“有兴趣过上几招吗？我看你一定不是什么无名之辈。”一名身形挺拔的少年感知到无始途径谷外，恰在此时睁开双眼，出言相邀。
这修者的第一句话就是邀战，连半点客套话都没有，让无始有点意外，旋即一笑：“有名无名又有何妨？”
“你说得对，是我多言了。”温鸿朗很认真地赞同，”所以要交手吗？”
“来。”
少年人交手，道术起落间皆是勃勃英气，朝气蓬勃，百余招后收手，比之初见时气机相接的体悟，皆是暗暗更明了对方修为。
“你就是最近来妖皇殿做客的无始？我听说过你，老祖说容家的天妖体很欣赏你。”
“所以你第一句话就是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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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7章（）
“不，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无始，我只是觉得你很强，值得交手。”少年很认真地反驳，心思一点都不掩饰，全都在脸上，直白得无始不由有点好笑，没想到温家这一辈天资最高、最受温家老祖宠爱的后辈居然是这么个性子。
那对容氏兄妹对温家态度都不怎么样，容玄嘉更是直接跟楠楠抱怨过温家老狐狸最喜欢坑人，有次南岭出了一朵天妖花，于妖族而言，是仅次于妖神花的圣物，更为难得的是使用条件并不如妖神花苛刻，不必非得是幼年妖族，年纪稍大些的也可以用。
容玄淳是天妖体，天妖花于他更有妙用，偏生被温家老祖截了胡。
“也不知道他费那么大力气拿去做什么，温家小子拿去用处也就一般般，只比别的灵药好上一丢丢吧？给我哥哥就不一样了，他是天妖体，天妖花对他来说正是合适，爷爷不可能轻易让出，那次在妖神谷，明明也是我家先占了优势，结果居然真的被温家老狐狸说动了！”
容玄嘉咋咋呼呼地抱怨，楠楠许是没怎么见过这样闹腾的女孩，只能赶紧找话安慰她，样子很是苦恼，有些无措。
虽是小女孩玩闹，无始也有些不大看得下去了，刚起了一个劝阻的话头，就被容玄嘉盯过来一眼，紧接着又是一眼瞥过撑着额头，正低着头苦恼思索回答的楠楠。在女孩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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