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道目光中,有两道与众不同。
这两道目光不是困惑和不解,也不是惊讶和狐疑,而是关心。
西李发现“公公”和“婆婆”看着那家伙的眼神不对,心里不由打突,以为那家伙又犯了什么事。
须知,这家伙可是胆大包天,敢大白天拿根棍子闯进东宫的!
所以,这家伙真又要犯了什么事,西李一点也不吃惊。
却不知这家伙到底做了什么,惹得陛下和贵妃这么看他。
不是说陛下和贵妃很信重他,为了让他办海事,不惜使了个移花接木,瞒天过海的法子么。
同样,知道魏公公内情的客印月也很担心,但她的担心却是男女之事方面。
她以为,皇帝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良臣向来不知检点,今儿又莫名其妙跟寿宁公主一起进宫,陛下和贵妃见了,能不生气么。
当事人魏公公很快就明白了为何万历两口子这样看他,因为好像没人替他通传过,属于不请自来。而且,他和人家的女儿站的太近。
自己有没有那玩意,人两口子可是一清二楚的。
瓜田李下啊。
魏公公心里叫苦,早知就让寿宁一个人来,自己在外等着就是。
现在倒好,人爹娘弄不好就是在怀疑他什么了。
真是着急,这会站远些也不行,原地不动也不行,不管做什么,都好像显得他心虚。
背上冒汗时,瞥见未来的天启帝,倒来了急智,想到什么,突然轻步上前,然后叫了一声:“恭喜皇爷,贺喜皇爷!”
这声叫喊很突兀。
可这个恭喜和贺喜却是万历很爱听的,他眉头一挑,也没问你小子怎么跑来了,直接问道:“朕何喜之有?”心下也是一个激灵,莫非这小子海事鼓捣出什么明堂来了。再一想,不可能啊,张诚前几天还说这小子在南苑忙着招募人手,没出海呢。
你没出海,就是没银子。
没银子,你跟朕贺个屁的喜。
万历腾腾的就冒火气:朕的宫城能是你小子说进就进的么,是谁把你放进来的,你是真不想要那根玩意了么!
察言观色的魏公公不待皇帝质问自己,抢先一指皇帝怀中的好孙子,脱口就道:“陛下,好皇孙啊!”
喔?
朱常洛的眼睛为之一亮,原先对魏公公的不满顿时烟消云散,虽不便点头附和,但心中却给这小魏公公点了个赞。
万历愣了下,旋即轻声笑了起来。
魏公公头皮却很麻——贵妃娘娘也在对他笑。
第五百六十章 娘娘,借点钱吧?()
贵妃娘娘的笑容,含义很深。
喝水不忘挖井人。
魏公公这声“好皇孙”对于贵妃来说,有点白眼狼了。
要知道,他小魏公公能有今日,可是她郑家人出的力。
虽然事情出了点变故,外官成了宫里的临时工,但瑕不掩瑜,怎么说,没有郑家就没有你魏公公对不对。
所以,忘恩负义啊。
贵妃心里肯定是不满的,哪怕她对国本没了再争之心,可也见不得别人在她丈夫这里说东宫的好,尤其这人还是她郑家提携的人。枉她还为这小家伙在丈夫面前说了那么多好话,现在看来,还是个势利辈。
魏公公当然知道他这么夸校哥儿肯定是有副作用的,万历还有八年才咯屁,这八年之中,贵妃的份量还是极足的。
要叫贵妃一肚子意见,能有他的好?
只是,魏公公暂时真顾不上贵妃娘娘了。
他现在先得补窟窿。
皇孙好在哪里呢?
魏公公从各个角度剖析了一番,什么天资聪慧,常人不及之类的脱口就来,把个皇孙夸上了天。
孙子被人夸,当爷爷的肯定高兴,当老子的更高兴。
爷儿俩很受用,校哥儿也很受用。
年纪小不代表校哥儿不知道有个太监在说他的好话。
这是个好人。
校哥儿记下了这个太监的样子。
魏公公注意到未来的天启帝看自己的眼神很对乎,心里也是受用。
今天这就算初次相见了,日后还要校哥儿多多照顾。
当然,巴巴校哥儿就别惦记了,不然辈份不好论。
西李和客印月见着皇帝高兴,自然松了口气。
刚才可吓死她们俩了。
母女连心,寿宁对母亲的心思最是了解,可却苦于没法制止口若悬河的魏公公,心里不由叫苦:你这刁奴忘了我们来做什么的么!
我们是来借钱的啊!
就你这态度,我娘能借钱?
魏公公犹若不知,继续拍马。
“如此好皇孙,奴婢如何能不恭喜皇爷呢!”
这句话说完后,还是意犹未尽啊。就恨校哥儿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事迹,比如砸个缸,让个梨什么的,那样的话,谈资就多了。
要不是他没这个资格逗弄皇长孙,铁定拿一个铜板和一块碎银子扔人面前了。
选什么,都对。
“朕的孙儿,能不聪明么,要你来夸。”
万历不住点头,轻轻拍着孙儿的后背,越看越是欢喜,打哪都像他这个爷爷,到底是自家的血脉。
嗯,最重要的是,长孙较瘦,不像他爹小时候那样胖乎乎。
历来明君可没几个胖子。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万历不喜欢胖子,是从江山社稷角度出发的。
即便事实上他自个体态也很丰满,但这并不影响他对于继承人的体形要求。
“皇爷乃真龙,这龙子龙孙自也是真龙。”魏公公一脸真诚。这句话不诛心,眼面前可不三代帝王么。
龙子这话万历一听而过,龙孙听着不错。
隔代亲不是假的,打心眼里,万历对于这个已经六岁的长孙是真喜欢。
气氛活跃开来,除了贵妃娘娘有点不开心。
魏公公也轻松,谈话的基调定下来,下面就好办的多。
要不然,上场就是劈头盖脸,,他魏公公还怎么和寿宁这个搭档把戏唱下去。
然而,这殿中的话事人始终是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没有放过小魏这个势利眼。
她当然不会说皇长孙好个屁,而是好奇的插了一句,“陛下的差事你办的如何了?”说完,贵妃娘娘特意撑着“病体”看向自己的丈夫,“是陛下召他来问话的么?”眼神带着提醒与警告:你知道他的底细。
“没…朕没召他…对了,魏良臣,你进宫做什么?”万历回过神来,是啊,这小子鸟还在,谁个让他进宫来的?
“皇爷,奴婢是来…”魏公公正要说,边上有个声音打断了他。
“父皇,魏公公是女儿带进宫的。”说话的是寿宁,她看出点不对,似乎魏公公不能随意进宫,所以及时替他解围。
“他跟你一起进的宫?”万历诧异,这两人风马牛不相及,怎么扯到一起去了。
贵妃娘娘眉头微皱,先是疑惑的看了眼魏公公,再一脸不悦的看着女儿:“你不在府里呆着,进宫做什么?”
“我…女儿听说母妃身体不适,特意进宫探望母妃的。”寿宁反应的快,没敢说是来借钱的。
贵妃病了?
朱常洛和西李都是糊涂,没听说啊。均是偷偷朝贵妃娘娘看去,却是没发现贵妃娘娘有什么不对。
“难得寿宁你有这份孝心…”
万历还是认可了寿宁的举动,当娘的病了,女儿来看,是好事。不过他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贵妃那病不太方便说。
“你既来看我,带他来做什么?”贵妃娘娘倒是思路清晰,或者说不想轻轻放过魏公公,她现在就想弄明白魏良臣怎么跟她女儿混一块去了。
魏公公快速转动脑子,准备解释一下这件事。
公主殿下那边反应比他还快,忙解释说自从上次魏公公帮助驸马,使驸马免遭刁奴毒手后,她和驸马就一直感激魏公公。
“最近听说魏公公在替父皇办海事的差,有些困难,所以女儿便借了他些钱。”寿宁随口说了这么一句。
万历一听紧张了,质问魏良臣:“你跟寿宁借钱了?”
“不瞒皇爷,奴婢是斗胆借了些。”
魏公公虽知寿宁是在替他解围,可也暗骂这丫头骗子愣是想要将他套牢,她是要借这机会把那十万两坐实啊。
“借了多少?”万历对于钱财格外敏感,双手下意识的松开了孙子。
魏公公喉咙一动,准备上公主殿下的套,不过寿宁却抢先道:“不多,女儿借了他三千两。”
“三千两?”万历神情一松。
“你跟寿宁借钱做什么?”贵妃娘娘问了一句。借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小子跟公主借钱干什么。
“皇爷交办的差事,奴婢想着早点办起来,可奴婢…”魏公公一脸苦涩,“不得已只好厚着脸皮跟殿下借些。”
万历想了想,没吭声。
贵妃娘娘不依不饶:“既然寿宁借钱给你了,你还跟她进宫做什么?”
魏公公犹豫了下,硬着头皮道:“皇爷,娘娘,这个…奴婢想跟你们借点钱。”
第五百六十一章 朕做担保人?()
借钱?
万历寒毛都要竖起来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贵妃娘娘的脸上也满是愕然,太荒谬了,世上竟然有人跟皇帝借钱!
小爷朱常洛也以为自己听错了:那小魏公公说什么?…跟父皇借钱?
这…比蜀道都难啊。
你要没钱跟我说啊,我就是把余下的那些体己都给你也行,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跟陛下借钱的…他能借你么?
西李一脸心疼的望着情郎,她不知道这家伙竟然这么缺钱,要早知道的话,肯定想办法从小爷那里要些钱来。
东宫虽然也紧巴,小爷在外面欠了不少高利贷,可再苦…不能苦了良臣。
万一苦了他的身子,叫人心里怎么安生。
客印月也不是滋味,想着良臣陪她回家花了不少钱,心里更是难过。可她也没钱,别的事都好说,唯独钱的事,她真是帮不上忙。
一个乳母,又能有多少积蓄呢。
寿宁嘴撇了撇,还是没前途,这怎么能直说借钱呢?
要知道这家伙张口就借钱,公主殿下无论如何都是要抢断他的。
在公主殿下的计划里,是要对她的爹娘先诱之以利,再动之以情,最后再摊出烙饼来的。
然而现在没办法了,借钱的话都说了,收也收不回来,公主殿下也只能想着如何补救了。
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越老越抠,除了对三哥常洵大方,对其他任何人都斤斤计较。
这当中也包括她这个亲生女儿。
许是魏公公这冷不丁的跟皇帝贵妃借钱,有点惊世骇俗,所以殿里冷清了下来。
校哥儿热场了。
年仅六岁的他,竟然从皇爷爷的怀中跑下殿,然后奔到了魏公公面前。
“这个给你。”
校哥儿想要给魏公公的是他戴在手腕上一只金圈,那是他满月时,他的母亲王才人特意为他打造的。
感动,感动的无以复加。
魏公公不是冷血之人,校哥儿这一举动让他的眼眶顿时红了起来。
“大哥儿,奴婢…”
魏公公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你不是缺钱么,这个值钱呢,我娘留给我的。”校哥儿天真无邪,可越是这样,越让魏公公心里难过。
他偷偷的朝西李瞄了眼,发现对方的脸色有些发白。
王才人是怎么死的,魏公公可是心知肚明。
也许,没有他的误闯,王才人依旧会死在西李手中。
可是,只论事实的话,王才人的死却是他魏公公一手造成的。
所以,他是难辞其咎。
现在人家儿子这么懂事,对他魏公公这么照顾,敞亮的就要把金圈给他,他能不动容么。
“校哥儿,快过来。”
西李因为自己的心境原因,担心情郎心里忐忑,在殿前失礼,便轻呼了一声。
校哥儿却没去,西李忙朝客印月打了个眼色,后者上前弯腰在校哥儿耳畔低语一句。
校哥儿听后说了声“是么”,打量了魏公公一眼,很是听话的跟着自己的乳母走到一边。
朱常洛朝魏公公笑了笑,意思显然是说小孩子闹了玩呢。
魏公公忙也给了小爷回了个笑容,意思说是皇长孙如此,奴婢就是死也瞑目啊。
自己的孙子这么懂事,殿上的万历也是老怀宽慰。
只是,让他借钱,却是万万不能的。
但是,魏良臣又是替他在办事,所以,他这当皇帝的不便开口拒绝啊。
左右为难之际,贵妃娘娘开口了,她问魏良臣:“寿宁不是借你三千两了么,怎么还要跟陛下借钱的。”
在贵妃娘娘看来,三千两不少了,你魏良臣拿去赶紧办事,干嘛还要来借钱呢。
魏公公一脸苦色:“娘娘,海事这么大的事,三千两根本不够啊……奴婢这些天,为钱可是操碎了心,娘娘看,奴婢这精神头都不好咧。”
他精神头当然不好,昨天晚上又是纵欲,又是哀伤,能好才怪。
“陛下,不够么?”
贵妃娘娘什么都懂,琴棋书画样样精,但真是对外面的事不太明白。
“哈,这个…”
贵妃不懂,万历能不懂么。他吱唔一声,凝视着魏良臣,先是有些不好意思,继而轻叹一声,竟也叫起苦来:“良臣哪,朕知道你的委屈。可是朕哪来的钱?…朕要有钱,还要你办什么海事。”
这话说的绝对有逻辑。
魏公公哑口无言,在铁的事实面前,他的任何狡辩都是徒劳的。
皇帝有钱,还要你干个毛的活。
事情貌似进入死胡同。
寿宁出场了,她酝酿了许久。
“父皇,你就借点给他吧。魏公公可是替父皇您办差的,真赚了钱,不还是父皇您的么。”寿宁笑着说道。
当爹的听这话不满意了,摆摆手,“寿宁你知道什么?你父皇这些年来几时有过钱了?不是父皇不借他,实是父皇真的没钱…你要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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