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如今搅成一团乱麻的局面,王子腾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贾元春也是个拎不清的,皇后都不敢给自家人要爵位,她倒好,缠着皇上给他弟弟争位置!”
自私的妹子可以不理,贾家也尽可以撂脸色,可宫里的贤妃——王子腾真没办法一口回绝了。贾元春不是个得宠的,却是个蠢的,把弟弟看得比什么都重,直接传话出来:舅舅,我是一定要帮宝玉的,就是豁出我这条命,也要帮宝玉把这爵位争来!
我被填进这宫里,就等于进了死牢,只待秋后问斩,能用这条残命帮一帮宝玉……死而无憾。
……
闺女一回门闹得是沸反盈天,王子腾不得不打发了佐官过去镇场面,自己则倚着太师椅,紧皱着眉,静思对策。
堂屋里只留了一个侍卫,名为曹缶,正是死在留都的曹铮的弟弟,也是王子腾的心腹。
曹缶与曹铮一样,沉默寡言,忠心不二,而且极为聪明,不该说的从不说,不该问的也绝不多问一句。见王子腾揉着眉心似是不舒服,便立即倒了茶来,放好后又静静退立一边。
王子腾捏着眉心,似是在说给曹缶听,又似在自言自语:“贾家原是一步好棋,却被生生堵成了臭棋。”
原来当然是好棋,就算贾家大房二房不合已久,可毕竟没闹到明面上,而这点儿小矛盾使得他们两房都得求着王子腾。内有贤妃襄助,外头的贾赦贾政包括贾珍从不敢对他说个“不”字,宁荣二府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没少给王子腾助力。
可现在两房闹开,自家爵位不定保不住,还把王子腾带沟里去了。贾家族长贾珍就差冲上门来抱王子腾的大腿哭了:叔,这么多大风大浪您都帮咱们家顶住了,这时候您可千万不能撒手不管啊!
曹缶不语,只听王子腾继续道:“开国时,南京是皇都,贾史王薛号称金陵四大望族,那是何等的风光;后来,成祖迁都北京,咱们这些南京仕人,因与废帝走得近了,被打压了多少年,武官层层荫封,咱们这些留都来的永远排在别人后面!我十六岁去军营,几番出生入死,才得以出人头地。今上登基,皇上也是藩王挣上来的,不管什么南地北地,一视同仁,继续予我重用,我能统领九城禁军。原以为,这是个绝好的机会,重振金陵仕族之风,可这节骨眼上,荣国府竟然闹出这等丑事!”
说着,王子腾忽然狠狠一锤桌子:“我就是再能耐,奈何孤木难支!可看看如今的金陵四大望族,都变成了什么熊样儿?薛家胆小如鼠,当年风声一变便退出官场,到薛彬这代,就只知道挣钱了;贾家倒还是两个国公府,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贾源贾演看到他们如今这德行,还不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史家那两个……”
史家的保龄侯和忠靖侯倒还在军营里做着实职,尤其是忠靖侯史鼎,身为幺子的他是一刀一枪地打拼来了这个爵位。是以,王子腾话锋一转:“他们俩尚可,总算没给祖上丢人。”
只是,只有三个人,依旧是孤木难支——尤其是碰上这种进退两难的局面,无比被动。
重重叹了一声,又揉了揉眉心,王子腾忽然问曹缶:“那个弹劾贾琏的御史,我记得姓董,是原来董丞相的儿子……到底受了谁的指使?”
曹缶早已查出,只待王子腾问这一句:“我查到,董家与陈家走得很近。”
——当今皇后姓陈,也就是卓尧的母亲。陈皇后原是个普通乡绅的女儿,后来家里争气,读出了一个探花两个举人,如今也在朝上占了一席之地。说皇后家不要爵位是真的,陈皇后“固辞”多次,赢得满朝赞誉,但实际的内由谁都明白:陈家选了笔杆子,不要刀枪,给爵位反而是碍事呢!
王子腾紧紧皱起眉,脸色冷峻得吓人:“果然是大皇子。”抓贾琏的也是大皇子。
听到“大皇子”,曹缶面露一丝复杂,随即敛起,却已被王子腾收入眼底。王子腾看着他,道:“你哥哥也是死在大皇子手里的。”
曹缶垂下眼睛,并不说话,但紧握的拳显出他心中正无比愤恨。
“大皇子已回京,据说,选秀之后,皇上就要下旨立他为太子。”猛地玩转了一圈手上的扳指,王子腾面露冷笑,无比阴寒,“若真让他当了太子,今后可还有我立锥之地?”
“曹缶,帮我去办件事。”
曹缶已经,随即跪下:“单凭将军吩咐。”
“去传信给贤妃,我可以帮贾宝玉争得那个爵主,但是——过几天的选秀,她必须把薛宝钗送进承乾宫。”
承乾宫,是大皇子卓尧的居所。
纵是曹缶这个不问话不多嘴专心办事的,也无法理解这种莫名其妙的命令:“将军,这、这是何意?不是与贤妃说定了,让薛姑娘入宫么?”
“我送了他们这份泼天的富贵,他们还不想要呢!”王子腾冷笑更甚,“而且,我还得到一个消息,陪大皇子去留都的东平王世子,对薛宝钗一见钟情,为了她可以连命都不要。”
曹缶绕了几绕才反应过来,东平王世子穆梓安,可以说是大皇子身边第一得用的心腹。
——如果将薛宝钗送进承乾宫,“君臣相得”,岂不就变成了“君臣相争”?
王子腾又冷笑:“当年太上皇又多宠爱义忠亲王,还不是亲手杀了他。大皇子与皇上只差十三岁,皇上今日有多宠他,来日就有多防他!”
……
“阿嚏!”承乾宫里,穆梓安忽然狠狠打了个喷嚏。
卓尧看过来:“病了?”
“没有,可能是有人在骂我吧。”穆梓安揉揉鼻子,有些怨念:还能是谁在骂他?十有**是那只又白有凶的雪刺猬!
卓尧收回眼神,继续看书:“那就继续搬吧。”
所谓“搬”——大皇子在留都半年,将留都治理得井井有条,回京不仅是受赏更是要封太子,满朝一堆鼻子灵敏的嗅精儿赶紧来送礼讨好呢!
承乾宫里各样东西堆成了一坨,金光闪闪的。其中好些都是大件儿,非得穆梓安才搬的动。
卓尧也不瞒他父皇:“你把点清楚了,一会父皇派人来收。”收进内库当私房钱,赈一趟灾皇室也捐了不少,正缺钱呢。
穆梓安直撇嘴,认命地继续当苦力,瞧来瞧去也真开了眼,大珍珠血珊瑚之类,点点数,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哎,王子腾没送?”
啧啧嘴,穆梓安有点儿想不明白:“看来王子腾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了——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他这么恨你?”
“我从未针对过他。”卓尧放下书,慢条斯理道,“不过,我想了想,他确实有理由恨我。”
说着,卓尧的目光停留在穆梓安身上,意味深长。
穆梓安直皱眉头:“跟我有关?不会吧,我也没得罪过他啊!”
“不是你得没得罪他的问题。而是,我身边,不缺拿笔的,更不缺拿刀的。”
甭管是国君还是储君,是“君”的都有几个心腹,将来最先重用的也必然是这几个心腹。王子腾是武人,可卓尧身边早有了一个天生怪力的竹马,附送东平王府和成国公府两家子勋贵,冷热兵器占得齐全,更别说水溶那边还有一批……轮上几轮,才能轮的到他王子腾?
第七十六章()
哀恸最伤身,平儿哭诉一通,更是透支了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握着宝钗的手哀求“救救大姐儿”,终于抗不过疲倦,沉沉睡去。宝钗叫进刘妈妈来照顾平儿,而后向外一望,只见夜幕低垂,清溜溜的街道上寂静无人,偶尔传来更夫敲打铜锣的声音。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夜时分。
该休息了,宝钗却睡不着。正好,租来安置平儿的套间带着个小小的廊台,又称美人靠,宝钗便倚在廊柱上,任习习夜风拂面,远眺湮埋在黑夜中的山与城。
刚听平儿哭诉一场,骨肉亲情掺杂进利益,竟变为殊死之争,连尚在襁褓中的小小女孩都逃不脱命运的牵连。同为金陵十二钗,难免有些兔死狐悲,宝钗远眺夜色,心中不由浮起一丝寂寥:前路长崎,路漫漫其修远兮。
正触景生情,背后忽然响起怯怯而糯糯的声音:“大姐姐,你还不睡?”
宝钗回头,就见薛婉小步挪过来,仰着脸,担忧地看着她。
宝钗不由失笑,伸手掐了掐软嫩的脸颊,被凉风拂冷的心忽又暖了起来:纵使前路长崎,她也不是一个人,不会孑孑而杳杳,更不会凄凄惨惨戚戚。
宝钗忽然又很感激父母,对她这般好,还派了个胆小却聪明的小助手给她。宝钗又捏了捏小助手的脸,笑道:“帮大姐姐办件事,好不好?”
婉儿乖巧点头。
宝钗是这样想的,京城是王子腾的地盘,她和薛蟠都不方便露面,好在薛蝉和薛婉带了不少四房的人出来,能让他们去王家送个信,说巧姐被贾母“绑架”了。
扪心自问,宝钗终究放不下被自己蝴蝶得提前开始了悲惨命运的小小巧姐。
当然,即使是四房的人出面,也要小心再小心,宝钗正想与薛婉商讨一番具体措施,却忽见小妹妹瞪大眼睛惊讶地“啊”了一声。
宝钗赶紧问:“怎么了?”
薛婉一只手捂住嘴防止自己再叫出声来,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指着宝钗身后。
宝钗转身看去,就见靠外的木椅上坐了个人,半侧着身,曲起一膝踏在阑干上,一晾袖子让夜风拂得衣袂飘飘——端得最是招蜂引蝶的坐姿。
见宝钗看过来,那人一弯眼睛露出个微笑来,星星似的黑眸子好似亮闪闪的,很是漂亮。
薛家的小姐们却一点都不懂得审美,薛婉躲到宝钗后面只敢露出半个脑袋,宝钗则睨着眼睛,心里道一句:狼来了。
披了一张漂亮的皮的大尾巴狼——穆梓安表示不满:“你那是什么表情?”亏他对着镜子练姿势练了老久,最后还被自家竹马冰着脸轰出来:回家玩儿去,我这不兴招蜂引蝶!
——那没良心的,亏他帮着搬了一下午的东西!
宝钗横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明珏告诉我你走这条路。”
说着,穆梓安一弹衣袖,一歪头又做了个标准的耍帅姿势——更欠抽了。
宝钗眯着眼睛问他:“世子为何没有‘变装’?”
穆梓安手一滑,差点掉下楼去,嘴角抽啊抽:“这是京城,一堆人都认识我。我穿女装比男装还显眼呢!”
是呢,宝钗颔首:女装癖的郡王世子可稀奇,堪比异形,走在路上回头率百分之百。
穆梓安一抱胳膊一横脑袋,也眯起眼睛:这表情更不对了啊,你到底什么意思?
宝钗一拍婉儿:“还不叫人?”
虽然对面的是郡王世子,可是薛婉小姑娘现在抱着的可是自家大姐姐的大腿,当然乖乖叫宝钗爱听的:“阿琦姑娘……好。”
这软软糯糯的一声叫换来两声“噗”,当然,穆梓安是恼羞成怒快爆了,宝钗则是忍俊不禁笑弯了腰。始作俑者——看人下菜碟儿的小薛婉赶紧又缩了缩,却又忍不住偷瞧:哎呦,没有危险啊,“阿琦姑娘”这么没出息的才不会打过来呢!
冰美人笑起来更是璀璨晶莹,宝钗明眸流波好一片潋滟,看得穆梓安又是脸红脖子烫,赶紧搓搓,怨念地嘀咕:“狗咬吕洞宾,我可是特意来告诉你明天选秀的事的。”
宝钗顿时止住笑,蹙眉:“明天?”
穆梓安可不敢隐瞒情报——吊胃口的后果肯定是这雪刺猬头也不回地跑掉,他还得扑腾着去追:“漳州接秀女的内监明天早上就到了,你跟他们一起进宫。”
宝钗愣了一愣,原本她等得很急,忽然知道就是明天,却又平白生出几分担心来。
看上去再怎么气定神闲,心里都会怕的。穆梓安哪能不知道这点,就是连夜赶来送宽慰的:“你不用怕,各地送过来的秀女加起来有上千号,储秀宫哪住得下那么多人,所以你们一进掖庭,就开始第一轮选秀了。”
宝钗想起,父亲说自己第一轮就会落选,那就是说,她这趟皇宫之行只是走个过场,明天早上进场,晚上就能出来了?
这么一想,忽然就轻松了许多。
穆梓安看着宝钗脸上又浮现出浅浅的笑容,终于放下心来,心道今晚果然来对了,便歪头一笑:“你明天梳个燕尾髻吧。”
“为什么?”宝钗反想不通了,因为明珏跟她说过,秀女是直接叫名的,尤其是进门的时候,要对着名单一个个勾过去以免混淆遗漏,根本不需要通过特意的梳妆打扮让人辨识。
穆梓安一扬下巴,笑眯眯:“我想看不行?”
燕尾髻是未出阁的女孩子常用的发饰,属于软和型的打扮,再配上泪妆便是活脱脱的病西施——他还没看过柔弱的雪刺猬呢!
宝钗可不愿意让他看:“世子应该知道,选秀之时,男子禁入。”有本事你就穿上阿琦的衣服混到秀女队伍里去!
跟牛皮糖是没有道理可讲的,穆梓安眨巴眼睛:“我可以‘目送’你到进宫啊!”
非得这牛皮糖撵走,宝钗可不想在万分紧张的等待时分还被人用眼神x骚扰!
于是,宝钗忽然正色:“其实,有一件事想拜托世子。”
“什么?”穆梓安可吃惊,这可是雪刺猬第一次开口求他!
“我想请世子去寻我的小外甥女,她被人绑架了。”宝钗将偶遇平儿一事和盘托出,又道,“据那丫头说,小女孩正在出痘,虽不是大病,但若不好好看护恐会落下疤来,对于女孩子,何尝不是毁了一生。”
穆梓安听她讲述,渐渐肃敛下形容,待宝钗说完便是仰天一叹:“你说王子腾这么左扑腾右折腾,到底挣个什么啊!女婿被辱女儿受欺,外孙女还干脆被绑了,他还算是个男人?”
宝钗对此不置可否,再问:“不知世子可愿帮忙?”
穆梓安有点儿纠结,去救人就意味着很可能看不着柔弱(?)的雪刺猬了,而且被绑的是王子腾的外孙女,怎么想怎么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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