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场上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这幅场景,错愕无语。
“失望。”旁边李萌用一个词语概括了自己的心情。
“来了!”萧笑忽然拽了一下郑清的袖子。
虽然没有说明,但郑清立刻领会了博士的未竟之意。
他转头看向主席台。
红色的帷幕下,第一排三张高背椅上,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三个披着黑色袍子的身影。
“左边是月下议会的议长,右边是巫师议会的议长……校长坐在中间。”萧笑手里也抓着一根黄铜望远镜,语速飞快的小声介绍着。
郑清努力转着手中的望远镜,但不论他怎么调整焦距,视线中那三道黑色的身影始终如迷雾一样,朦朦胧胧。
给人一种他们身在另一个世界的感觉。
“还是看不清。”年轻的公费生最终沮丧的丢下手中的望远镜,语气有些愤愤不平:“流浪吧那个坑人的小贩……回头我就去投诉他!”
萧笑摇摇头,他知道郑清在恼火什么。
“如果这么轻易就被你看清容貌,那他就不是第一大学的校长了。”博士一边举着望远镜,仔细打量着主席台,一边喃喃着。
郑清叹口气,没有争辩,而是重新举起了手中的望远镜。
第一百零四章 猎辞()
第一排三位巫师的落座,昭示着校猎会开幕式正式开启。
蓝天上那团变幻的白云,随着一阵轻风,眨眼间便消散的无影无踪。
猎场中央,原本翻滚、激荡着的雾气也渐渐平静下来,不论是那条蛰伏的虬龙,亦或是那些重新孵化出的小鱼,都悄无声息的消失在浓雾深处,不见了踪影。
四周观众席间虽然还偶有低语声,但也很快被场间逐渐庄重的气氛所感染,慢慢沉寂下来。
只有猎场尽头那数十根立柱上迎风招展的旗帜,还在猎猎作响。
九有学院是今年校猎会的承办学院。
所以,作为学院的院长,姚教授自然承担起了主持开幕式的重任。
“老姚今天穿的袍子也太鲜艳了吧。”郑清咕哝着,把手中的望远镜旋的更远了一些。
镜头里,是一张蜡黄色的、表情严肃的面孔。
老姚今天并没有穿平日里那套黑色的长袍,而是披了一件宽大、华丽的大红色礼袍。袍面上布满了金银丝线勾出的符箓;领口、袖口处还有一些闪亮的玉石扣饰;袍角则用黑色的线条收敛出镶边,给人一种华丽但不浮躁、显眼却又庄重的感觉。
“那是九有学院院长的法袍,”萧笑细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如果你在图书馆里翻看一下学校历届大醮,就能认出来这套衣服……”
“大醮?”郑清抓着手里的黄铜望远镜,心底感到有几分荒谬。
醮,就是祭礼。
大醮,顾名思义,就是很盛大的祭礼仪式。
这原本是道士们祈福庆贺的科仪术语,却在一所巫师大学里被巫师们在‘学校运动会’上郑重其事的使用,总给人一种魔幻的感觉。
不论年轻的公费生心底如何吐槽,主席台上的仪式始终在中规中矩的进行着。
只不过,这里终究是一所巫师大学。
姚教授也没有像道士们一样建坛祭祀、诵经拜忏,也没有踏罡步斗、掐诀念咒。
他在一口金黄色的小铜盆里净了手,用白色的毛巾擦干净,然后掂了三炷香,迎空拜了三拜。
那三根细长的线香仿佛被丢进烈火中一样,在他三拜之后便烧成了一蓬细灰。
教授没有收拢那些细灰。
而是任凭它们随风飘逝,消散在偌大的猎场中。
“他拜的谁?”郑清挑起眉毛,转头看向萧笑:“我从来不知道巫师还需要烧香祭拜……”
“你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而且它们都不是那么有道理的。”博士把他的望远镜架起来,一手抱着笔记本,飞快的做着记录,一边把一个眼睛凑到望远镜上,仔细观察主席台上的动静,同时还能分心跟郑清聊天。
这让年轻的公费生大为钦佩。
“所以,他到底在拜什么?”郑清锲而不舍的追问着。
“也许是天地,也许是自然,也许只是历史……很多人都讨论过这个问题,但官方一直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如果你当了九有学院的院长,可以把其中的道理讲给我。”萧笑耸耸肩,含糊的回答着,同时他的手下运笔如飞,一刻也没有停。
郑清失望的转过头,重新把眼珠子塞进望远镜里。
礼台上。
姚教授的手中不知何时捧起了一本厚重的法书。
木质的封皮、厚重的书页,嵌刻在书脊与封面上的五色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即便隔了老远,郑清也能清晰的看到那本法书在翻动间翻腾出的七色毫光。
“雾草……”郑清喃喃着,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目不转睛的盯着捧书人。
教授左手捧着法书,站在礼台上。
表情严肃,神态端庄。
那双神气的小眼睛目光灼灼,环顾四方,轻而易举的吸引了猎场上所有人的注意力。
然后他轻轻抬起右手,在法书上空虚虚的按了按。
郑清忽然觉得心肺仿佛受到了某种神秘的压制,缩成了一团,让他有种窒息的感觉。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感受。
随着姚教授抬手虚按的动作,整片猎场顿时笼罩在一股气机之下,原本还有些许躁动的气氛彻底沉寂下来。
旁边靠在椅子上打鼾的辛胖子与张季信,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一个激灵坐起身,睁着迷糊的眼神,茫然四顾。
不远处,神觉灵敏的李萌更是已经把脑袋藏在了蒋玉的怀里,战栗不已。
姚教授翻开了法书的第一页。
“猎辞!”
温和的声音在猎场上空回荡。
声音不大,也没有通过喇叭花传递,却轻而易举让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郑清虽然没有听过这两个字,但在那响彻全场的回荡声中,他轻松理解了这两个字的含义,以及意义——这是猎会前的祝祷与祭歌。
猎场中央原本浓厚的雾气仿佛一瞬间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开始疯狂的翻滚、动荡。忽而聚在一起,忽而又重新扩散开来,就像抽风一样。
年轻的公费生并没有在意这些‘活物’一样的雾气抽风时的表现。
他的注意力已经不由自主的被雾气下的景象所吸引。
就像不久前那只化鹏前的鲲鱼搅乱了浓雾里的秩序一样,此番雾气动荡间,原本隐藏在雾气下面的画面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
一望无际的大沙漠,狂飙的风暴;
一望无垠的大湖,还有飘荡在湖面腐烂的木头;
成群结队的昆虫,遮天蔽日,密密麻麻;
还有一片青葱的草地,百花盛开,万木争春。
各种矛盾的画面仿佛走马灯一样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前一秒还是漫天黄沙、荒芜的戈壁;下一刻就是青葱的草坪、茂盛的林地;再一转眼,就变成了一望无际的沼泽水乡。
年轻的公费生紧紧攥着望远镜,眼睛一眨都不眨的看着雾气下的景象。
如果不是周围那些震惊的声音、那些倒抽冷气的声音,他简直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片蜃景。
“注意点……感觉你快把眼珠子戳破了。”萧笑拽了拽郑清的望远镜,好意的提醒道。
“这……是真的?!”郑清艰难的转开视线,声音有些嘶哑。
“真真假假,很快你就知道了。”萧笑指了指主席台:“老姚的猎辞还没念呢……不要错过重头戏。”
郑清立刻把望远镜重新转向教授。
很快,他就发现这个举动是完全不必要的。
姚教授按着那本法书,清晰的声音在每个人耳边回响:
“土反其宅!”
“水归其壑!”
“昆虫毋作!”
“草木归其泽!”
狂风顿起,从四面八方扑了下来,撕扯着那片浓厚的雾气。
迷雾翻卷着,四下散开,露出了一片遥远、渺小,却又异常浩大的世界。
本篇‘猎辞’借用的是《礼记》里的‘蜡(腊)辞’……平时我化用都不解释的,但是今天这个,蛐蛐在下非常不要脸的照抄,还给改了个名字←_←所以备注一下,免得被嘲讽……
第一百零五章 那是一片小世界()
风沙停止了肆虐。
五色的泥土从细微开始积聚,片刻之间便崛起一座座雄伟的高山,一片片丰美的草地,一座座坚固的堤坝。
泛滥的河水从两岸消退,重新汇入宽阔的河道中,在堤坝的护持下,安静的向远方流去。
成群结队的虫子似乎收到了什么指示,开始如同蛊虫般撕斗。留下一地残肢断翅后,幸存的几只虫子悄无声息的钻进了大地深处。
在这样的恩泽下,枯死的树木重新抽发了新芽,蛰伏的种子开启新一次轮回。
这个世界重新焕发起了生机。
正如姚教授在‘猎辞’中所祝祷的那样。
学府。
猎会开幕式现场。
猎场中的雾气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无序的翻滚,在咒语的回荡声中慢慢汇聚,构建出一个巨大的、云雾缭绕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有些狭长,仿佛一个巨人的眼睛。
而坐在观众席上的诸人,透过这个巨大的‘眼睛’,清晰的看到了那片遥远、但是渺小的世界。
郑清感觉自己变成了高坐云端,俯瞰大地的神灵。
猎场中的气氛在凝固了片刻之后,重新开始喧哗起来——大家甚至忽视了来自开幕式主持者周身散发的低气压,每个人都在争先恐后的诉说着自己的见闻。
“大手笔啊!”萧笑震惊的站起身来,扶了扶歪掉的眼睛,连声赞叹着:“大手笔……真是好大手笔啊!”
“这才符合第一大学的身份。”不远处,几个男巫兴奋的指手画脚,就差越过护栏,跳进猎场,在那个巨大的雾气漩涡旁合影留念了。
“哈……其他文明的那些大使,脸色都变了。”
“就是,就是……尤其是那位舌手族的大使,舌头耷拉下来半天都没缩回去……”
看台上喧嚣声渐渐响起,四周响起接连不断的赞叹与惊诧。主席台后几排的部分贵宾们甚至失礼的摘掉头罩,露出奇奇怪怪的面容。
就连原本绕着主席台,满猎场取景拍照的摄影师,都因为激动而把手中的相机摔在了地上。
这种激动也是可以理解的。
一片云雾缭绕间,一个似虚似幻的世界恍若画卷般缓缓摊开。
在这艳阳之下,在这真实的世界中,每个人都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影子。
“额滴个神呐!……”张季信睁着铜铃大的眼珠子,呆呆看着雾气下的世界,嘴里喃喃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我一定是昨天在药园里拔的雾草太多了……现在出现了幻觉……”辛胖子揉了揉他惺忪的眼睛,语气也有些飘忽:“雾草……”
“表姐!!那是世界!!那是一个真正的小世界!!”李萌抓着蒋玉的胳膊,像一个树袋熊一样吊着,挣扎着,激动的声音都在颤抖。
蒋玉没有说话,而是摒着呼吸,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雾气深处。
“梅林在上!”尼古拉斯攥紧刘菲菲的手,嘴唇哆嗦着。
“梅林在上。”刘菲菲心不在焉的小声应和着,不时瞟一眼旁边的男巫,双颊绯红。
郑清听着耳边乱糟糟的惊呼与讨论,觉得有点奇怪。
“不就是一个小世界吗?”他转过头,诧异的看向萧笑:“我以为这所学校的人会显得比较……比较……嗯,会显得比较淡定呢。”
年轻的公费生琢磨了半天,才选出一个比较恰当的词。
“不就是一个小世界……”萧笑重复着郑清的用词,语气显得有些无奈:“果然,先贤的智慧总是那么超然——‘无知者无畏’,只有一无所知,才不会觉得害怕。”
郑清顿时像只炸毛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好好说话!”他瞪着博士,一脸不善:“我告诉你,你这样真的容易挨揍啊……说谁一无所知呢!”
萧笑虚着眼,瞥了他一下。
“一个小世界,并不是你印象中把一间屋子用空间魔法拓展开来就能造就的。”萧笑竖起一根指头,晃了晃:“一根指头可以代表一,十根指头可以代表十……那一百呢?难道你能找出一百根指头来数数吗?”
郑清挑了挑眉毛。
多臂族的家伙应该能凑够一百根指头,年轻的公费生想起流浪吧里的那位酒保,忍不住在心底嘀咕着。
当然,这属于抬杠——他自然不会在博士面前说这种话。
“……任何事物的变化与发展,都是一个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巫师能力的桎梏决定了我们不可能把空间无限的延展与叠加……而且这种魔法变化出的空间缺失许多真实空间必备的特质,因此巫师们也将这类空间称为‘虚化空间’……而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去维持一个并不稳定的‘虚化’空间,不是一个理智巫师会做的事情。”
“听你的意思,有失去理智的巫师?”郑清习惯性的跑偏了话题。
“很多。”萧笑握了握拳头,又伸出一根指头:“比如那位镇压一部《山海经》异兽的秦皇,据说他的陵墓就是一座虚化空间……”
“那么厉害的巫师都会死吗?他是怎么死的……好了,我闭嘴。”郑清看着眼角绽起青筋的博士,乖觉的扯了扯嘴巴上的拉链。
“如果你真的对秦皇感兴趣,那就早点毕业,去新世界找‘仙秦’的人打听……如果你没被他们当场打死,也许能知道点什么。”萧笑非常添堵的又给年轻公费生丢出了一点骨头。
郑清顿觉心底像被猫爪一样,冒出了无数个问号。
萧笑提到的一些名词在书山馆的普通借阅区并不能查到相关消息——这就意味着除非真入学一年就毕业,否则短时间内,年轻的公费生很难知道更多了。
但萧笑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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