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别怕，你们在哪，在哪？”
赛娜抽泣道：“我们在宣教所地下的黑牢里，所有出口都封死了。是护教圣军，护教圣军！还有好多姐妹，都被封在下面了！”
传讯法阵的视野渐渐拉远，两个女孩子身边，是林立的刑具，跳动的火把，还有瑟缩着抱成一团，抱头痛哭的二三十个女孩，一个个蓬头垢面，衣不蔽体，骨瘦如柴。
布尔汗暗道不妙，但他故作镇定，清清嗓子道：“市民们，我最亲爱的朋友们，我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被封印在地下的恶魔终于苏醒，要把手伸向地面。它正藉由被污染者传播，企图污染你们的心灵。我想，趁着一切还能挽回，让我们中止这些污染心灵的通讯吧！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这场战争还没结束。”
这时，前排的人群中，突然有人推开拦阻的护教圣军，厉声喝道：“这就是结束！”
说着，他脱下一只黑色的鞋子，劈头盖脸的朝布尔汗砸去！
布尔汗大惊，狼狈躲闪，因为距离稍远，他又坐在台上，这一鞋从头顶掠过。
但是，一般人的鞋都有两只！
布尔汗见鞋子落地，从桌下探头出来窥视情况，还不等他反应过来，第二只鞋，不偏不倚，正砸在他脸上！登时鼻血飞溅，布尔汗被砸得仰面栽倒。
全场震惊，无一人出声！
那人被护教圣军按倒在地，动弹不得，双目喷火，怒吼道：“骗子，暴君，杀人犯！你会毁了城市，我扎伊狄与你势不两立！”
伊本哈勒敦校长大惊：“扎伊狄！”
他认识这个学生，这是个勤奋好学的学生，在大学学的是传统文化专业，是个虔诚的姆斯蓝信徒。
布尔汗抹了一把鼻血，面目狰狞：“他被恶魔污染了，清除他！”
伊本哈勒敦校长大叫：“住手！”
钢刀落下，年轻人的血，染红了广场。
第一百五十一章 怒火（）
“你们，成功地把我激怒了。尼赫尔大学，呵呵呵呵，居然有这样的校长和学生。”
一阵狂笑之后，布尔汗一只手敲敲桌子：“既然它已经从一个教书育人的圣地变成了传播邪恶思想的魔窟，那么，伊本哈勒敦校长，您将成为终结这所三百年历史的学院的人。而您，将接受正义的审判，来人，拉下去！”
学生们抗声大呼：“卑鄙，卑鄙！”但等待他们的，是皮鞭和棍棒。
望着混乱的场面和殷红的鲜血，伊本哈勒敦校长流下了泪水。
布尔汗阴森森道：“现在，一切都晚了。”
“我有话要说。”
布尔汗志得意满，这就是手中握有权力的好处了，就算你嘴巴再能说，下头人再能闹，还不是要服服帖帖？还有什么必要跟一个必死将死的老家伙怄气？他大度地一笑：“请便。”
伊本哈勒敦平复了一下情绪，缓缓开口：“尼赫尔的市民们，作为一个为城市服务了近五十年的、对卡拉赐予知识保持虔诚敬奉的仆人，面对今晚的局面，我有三大憾。
“第一，我没能保护好我的学生，这是我作为教育者最大的失败。我不愿看到任何人流血，即便是为了高尚的目的和无畏的勇气而献身。这是我最大的遗憾。我会带着它，在卡拉面前忏悔。
“第二，我没能在第一时间挺身而出。如果我在复仇天使降临那一夜就站出来，提出今天的问题，或许，局势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对此，我感到深深的自责。至于第三……”
他微笑着看看变得低矮的火柱，从怀里摸出一本厚厚的书，“布尔汗伯卡，这是我刚刚写成的《历史绪论》，它还没经过您的审阅，我想，用不着送审了吧？”
布尔汗冷笑：“你自己的东西，烧还是扔，你自己说了算。”
“尼赫尔，我曾深爱的地方呢，它已经堕落了。我的朋友们，我将离去，你们要继续勇敢的生活，勇敢的战斗！”
说完，老人走下高台，捧着凝聚了自己心血的手稿，一步一步，向巨大的火堆行进，目光坚定而决绝。
布尔汗的一名手下看出端倪，急忙附耳道：“大伯卡，那老头不对劲，像是一心寻死的模样，不能让他靠近火堆啊！”
“哼，他自寻死，岂不更好？”
“可是，这……”
他话音未落，另一名手下急匆匆赶来，急切道：“不好了，我们的弟兄在通讯室和学生打起来了，请求支援！”
“什么？”布尔汗大怒，“你们收拾不了几个闹事的学生？”
“曼苏尔！城市英雄曼苏尔！他带了一群原城市卫队的人把学生护起来了，还有战傀儡！”
布尔汗一拳擂在桌子上，双眼凶光毕露：“明白了吧，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阴谋！恶魔的手下已经和被污染者合流，现在，后退一步就是死！传我命令，兵分两路，一路驱逐通讯室的敌人，另一路直奔黑牢，把下面的被污染者彻底铲除，一个不留！”
看出端倪的，不仅仅是布尔汗的手下，尼赫尔大学的学生们和不少市民都看出了校长眼中的决绝，他有死志！
悲痛的呼唤响彻全场，声声唤回头。
伊本哈勒敦死志已决，安详地走向火堆。
让我和我珍爱的学术，一起为即将死去的尼赫尔殉葬吧！
然而，在火堆前面，挡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伊本哈勒敦认识他，这个中年人是市政秘书长幕僚萨龙。
“萨龙先生，您来陪我走完最后一程吗？真是愧不敢当。”
萨龙昂然道：“英雄不该死于小人之手。”
伊本哈勒敦一愣，旋即大笑：“于此时此地有此言，对您的仕途，可是大大的不利哪！”
“什么仕途？骗子赏赐的仕途么？”
萨龙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响亮，附近一定有隐蔽的、能和传讯法阵连接的法阵。那会是谁提前安排好的呢？伊本哈勒敦想不明白，也没时间想。
“圣真寺是一切祸乱的源头，伯卡们的荒暴虐导致了后来的所有悲剧，而现在，他们为了实现自己的独裁梦，罔顾正义和良知，不惜把整座城市的安全压在赌桌上。即使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受害人的惨象明明白白的投在我们眼前，这些混蛋仍然企图花言巧语蒙蔽大家，无耻，无耻啊！”
伊本哈勒敦激动得直打哆嗦。
他抱定了以死明志，希望自己的一死，能唤起尼赫尔的觉醒。但是没想到，市政厅，那个死气沉沉、数百年来一直匍匐在圣真寺脚下的市政厅，居然会有人支持自己！
全场第二次响起整齐的呼喊：“无耻，无耻，无耻！”
萨龙愤怒地指着台上的布尔汗：“台上的这个家伙，他才是真正的恶魔！”
布尔汗狂怒不已：“他是被污染者，清除他，清除他！”
十几名顶盔贯甲的护教圣军刀枪出鞘，朝萨龙直扑过去。
萨龙一猫腰，从靴筒里拔出匕首，让开刺来的铁枪，滑步侧身，一把抱住对方脑袋，匕首跟进，一刀勒断对方脖子。
紧接着，萨龙飞起一脚，将尸体踹出，把后面跟上的两名士兵砸翻。然后顺手抄起铁枪，左一抽，右一抽，又抽翻两人；回身一枪，把从背后偷袭的敌人连胸甲一起捅穿。
萨龙大吼一声，把偷袭者平端起来，两膀一较劲，挑着尸体划了个圆弧，甩出十多米远！
全场震惊。
一个文员，居然有这等漂亮的身手？
更多的护教圣军潮水般涌来，连场边那两具战傀儡，也在缓缓启动。
为首的狞笑：“做英雄是要付出代价的，我要看一看，你一个人，能撑多久？”
萨龙举枪高呼：“圣主神威，降临我身！攘除奸邪，拯救家园，就在今夜！同胞们，起来，起来！”
山呼海啸的呼喊，响彻全场，人潮汹涌澎湃，瞬间冲垮了护教圣军那薄弱的防线。
一名手下急道：“大人，暴－民造反，快走，快走。”
布尔汗冷笑一声：“看来，不长脑子的贝戋民又疯啦，我们的力量展示，还是不够——战傀儡队，动手！”
他身后的帷幕纷纷撕裂，六具高大的战傀儡迈着沉重的步伐，向人群逼近。
愤怒的人潮势头为之一滞。
布尔汗恶狠狠道：“看看是你们狠，还是我狠！任何人，都别想触犯我的权威！”
六具战傀儡齐齐转身，向空打了一轮齐射。
大家都愣了，不知道这轮齐射是在威慑谁。
为首的一具战傀儡发出怒吼：“市民们，我是城市卫队队长赛里木，战傀儡是保卫城市的利剑，不是残害无辜的屠刀！”
布尔汗大吃一惊，但马上反应过来，自己太低估了前城市卫队的能量。
战傀儡从整备、维护、修理，到出击、回收，有一整套严格完善的管理制度，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玩不转。对于当惯了大爷的护教圣军来说自然是问题多多，于是，为了图省劲，也为收买人心，保留了大量的前城市卫队成员。
布尔汗冷笑：“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你们这是第二次背叛，我实在找不出饶恕你们的理由！出来吧，灯神阿拉丁！”
地面微微震动，高台一侧的地板向两边分开，露出黑洞洞的出口。
布尔汗放声大笑。
但是，没人出现。
“出来吧，灯神阿拉丁！”
依然没人出现。
布尔汗急得跳脚：“出来，出来！”
赛里木等人放声大笑。
传讯法阵里，传来阿拉丁的声音：“抱歉，我过不去了。我在攻打圣真寺的队伍里——我无法容忍，你对城市犯下的罪行。”
布尔汗咆哮道：“怎么，造反了？”
“不，大伯卡，这是革命。”
第一百五十二章 春风得意的卡达尔总督（）
布尔汗的独裁统治，仅仅持续了一天。但这短短的一天对尼赫尔的影响却是无可估量的。
布尔汗死了，被以“叛徒、暴君、城市公敌”的名头当众处决。
为他陪葬的，还有维系了城市秩序三百年的圣真寺和伯卡集团。曾经威风八面的教士集团沦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市政厅掌握了所有权力。
按照矫枉必须过正的思路，市政厅推翻了圣真寺曾经制定的几乎全部政策，建立了完全世俗化的城市政权。
曾经门庭若市的圣真寺，如今门可罗雀。人们不再去圣真寺集会，而是在家里祈祷；胆子大的，开始公然在大街上饮酒；一些比较奔放的女孩子摘掉了面纱和头巾，和自己的心上人手拉手招摇过市。
兴奋、惶恐、焦躁、迷惑、躁动，失去了姆斯蓝教约束的尼赫尔，暗流涌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现在尼赫尔权力最高、地位最高、声望最高的那个人。
什么，你说是萨龙大人？那是谁？
难道不应该是总督卡达尔大人吗？
一夜之间，卡达尔年轻了二十岁，荣光焕发。
三百年来，除了在昆沙毕腹中定居的第一代先祖法鲁格外，行政官员说了算，这还是头一回。而他，是这头一回的第一人！
看哪，他飘飘的步伐，简直要飞起来了。
他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神采奕奕的他在胜利广场——经过两次大变乱，城市广场被改名为胜利广场——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说，热情赞颂了伟大的尼赫尔人民，他们心明眼亮，力挽狂澜，在危机中拯救了城市，是真正的英雄；同时，他对领导起义、成为起义先锋的伊本哈勒敦校长给予了高度赞扬，称他为变革先锋，并坚持任命他为市政厅副总督、市政参议，大刀阔斧地推行新政；最后，他对斗争意志特别坚决的原城市卫队赛里木队长及队员扎卡利亚、努勒等人进行了嘉奖。
所有人都很满意？不，卡达尔很清楚，有些事，一直摆在那里，只是暂时没人追究。现在，他的幕僚长来请示了。
“老爷，那些黑牢底下的女孩，她们的家属来闹事，吵着要人，您看——”
这个问题卡达尔早有应对之法，微微一笑：“好好接待，某种意义上说，人家算得上有功之臣。大家都在兴头上，冒出什么败兴的事儿来就不好了。跟他们解释，说黑牢被圣真寺的混蛋们封死，想打开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他们很着急，说想跟她们通话。”
“你也是我手底下老人了，这点事还要我教？工程队正全力抢救，挖掘过程肯定会损坏线路嘛！”
“可是，老爷，工程队压根就没动啊，器械光摆在那做样子的……”
卡达尔不悦地把咖啡杯朝桌上轻轻一顿：“怎么这么多废话？这市政厅是我当家还是他们当家？我告诉你吧，只要咱们别像布尔汗那个傻瓜闹到千人指万人骂，区区几户，能翻起什么浪来？一旦让黑牢底下那帮冤鬼跑出来，咱们市政厅屁股干净的官儿，有几个？我告诉你，必须严格封锁，谁漏了人谁负责，一查到底，决不姑息！”
“遵命。老爷，第二个事，您，真要任命那臭教书的做副总督？大伙心里可别扭呢！熬了几十年都坐不上的位置，他一张破嘴，叨叨几句，就爬上去了？再说，这种做事撇清的老书呆好认死理，没多少行政管理经验，现在这敏感时期，要是他牛脾气发作，那咱们这些下头的小吏，可就真没法干活了。”
“这话我不爱听，”卡达尔朝椅子里一倒，把脚朝桌上一架，道，“眼红有什么用啊？人家的名声可是几十年勤勉，再加上赌上一条老命换来的，不服你们去试试啊？至于当官，不会当可以学着当嘛。没人天生就会对不对？”
幕僚长从这句话中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眼睛闪了闪，没敢打断老爷讲话。
卡达尔继续道：“声望和能力，那不是一回事；教好学生和管好上窜下跳的小民，那也不是一回事，难道你觉得现在的尼赫尔，还挺容易管理？他在前边顶着，有什么功劳，都是我的运筹帷幄之功，是你们这些积年老吏全力支持；要是闹出什么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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