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民不才,愿为陛下亲赴南疆!”
明宗帝握着《安国论》的手上骨节毕现:这是第一个敢在他面前说这样的话的人,也是第一个敢揭开他的逆鳞,告诉他,能治好他顽疾的人。
“随朕来!”明宗帝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卫瑶卿应了一声“是”站了起来,歉意的看了眼徐长山:“对不住了,先生。”
徐长山深吸了一口气:“如此危险,你若是同我说,我必不答应的,但眼下,你去吧!”
卫瑶卿俯首作揖,向着这个闻名天下的大儒行了一礼:她救人,接近他的目的一直都不纯粹,但是他给予她的帮助却是前所未有的,圣人之师,当真名副其实。
她若当真只是七安倒也罢了,可她不是,这注定她的目的不会纯粹,卫瑶卿苦笑。她是卫瑶卿,也是明珠儿,佛祖割肉喂鹰是为善意,她却以身作饵满满的恶意,血海深仇在手,她需要接近明宗帝,才能揭开那个真相,才能报仇雪恨,不管他是一介平民还是殿上天子,她要杀的不是一人,是所有让她张家举族覆灭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所以,对不住了,徐先生。
明宗帝站在面前,看着她:“敢呈上这样策论的人,朕还以为胆子很大,为何不敢抬头?”
“陛下,因为小民有所隐瞒,此事徐长山先生都不知晓。”卫瑶卿跪倒在地。
“这《安国论》并非我所作,是我伯父中书令大人卫同知所作,呈到君前死谏是他原本准备做的事情。小女卫瑶卿,长安人氏。出门在外,化名七安在城西三街九巷摆摊,如今得见天颜,不敢隐瞒。”七安先生的真实身份迟早会大白天下,卫瑶卿从来没有瞒一辈子的打算。她非圣人,七安先生做下的善缘,她也是期望回报的。
明宗帝不语,出门在外,化身男子倒也说得通,只是卫瑶卿的话,他想了想,很快记起来了:“是你,那天金銮殿上的那个。”
卫瑶卿道:“是,那是小女第一回得见天颜。小女天赋一双阴阳眼,路遇徐老太爷确实是有意施救,因为只有徐先生才有这样的胆量,小女想要借徐先生得见天颜,即便黄少将军没有受伤,小女也要将此论送至君前。”
“但正巧碰到了黄定渊受伤,你便借为黄定渊医治的事情想要见到朕,徐长山同朕提议的让黄定渊装作右手无法复原,引出幕后黑手的想法也是你提出的,就是为了能见到朕?”
“是,求陛下恕罪。”
“你有何罪我要恕你?”明宗帝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不曾欺君,朕如何恕你?”
“长山先生待我以诚,小女却狡诈的用了长山先生的真诚,是小女的错。”
明宗帝看着她久久不语,半晌之后出声:“你今年多大?”
“回陛下的话,小女十三岁。”
“十三岁,就算从娘胎里开始学起,也不过学了区区十三年,亲赴南疆这样的话就算是阴阳司的大天师都说不出来,何人给你的胆量?”明宗帝道。
“小女十三岁,是今次参加钦天监考试的考生中最小的一位,却是第一名,小**阳十三科的书能倒背如流,小女能救起送葬途中的徐老太爷,小女能救黄少将军。陛下,阴阳十三科一贯是看天赋的,小女自忖有这样的天赋,自然敢毛遂自荐!”卫瑶卿道。
明宗帝冷笑了一声:“这一点手段不足以说服朕。”
“陛下若是愿意,不妨试一试小女,若是陛下觉得小女可行,不妨将此事交由我,若是不成,陛下再降罪就是了。”
明宗帝看了她片刻,又出声道:“你跑到朕面前来自荐,不仅仅是为了亲赴南疆吧,还有什么?”
“伯父。”卫瑶卿道,“卫家的情形,陛下或许也有耳闻,伯父照顾我们一家多年,从来不曾多说一句话,畜生都知反哺报恩,况人乎?陛下,小女只恳求陛下,若是小女能够做到,求陛下给伯父一个机会!”
说起来,真要感谢卫家这一手看似极烂,其实却暗藏契机的好牌。中书令卫同知能够年纪轻轻直任中书令,也做过同样的事情:怀才自荐,第一个着实危险,但他成功了。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更何况同姓卫,眼下又是难得一见的机会,她自然是要把握住的。
第九十一章 机会()
“我大楚之内,精通阴阳十三科的人不少,你究竟有何德何能,能让朕给你这个机会?”明宗帝冷笑,“朕看不出你身上任何一点值得朕将延禧太后、太子跟安乐公主的安危交于你的地方。”
“陛下赐七安先生四个字大术仁心,小女一直在为配得上陛下亲赐的四个字而努力。大术自然要有大术与众不同的地方,大医医国,大术自也要有能救的了一国的地方。小女自忖有这样的实力,若是不成,请陛下降罪。”卫瑶卿说道。
“大术救国?呵!”明宗帝不置可否,若是平日里,他恐怕根本不会理会,可是现在,想起朝堂之上的情形,明宗帝心里就怒火高涨,对刘姓皇族更是痛恨到深入骨髓。恰巧就在这个时候,她出现了,愿意亲赴南疆,即便看起来自己也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不可否认的,他心里已经动摇了:试一试罢了,若是不成就算了,万一当真可以呢?
“伯父的《安国论》是他三年前所作,有些空谈的意味,但若是能救出延禧太后、太子跟安乐公主,这也意味着大楚到南疆这一条路并非死路了,同延禧太后、太子跟安乐公主一同归来的定然还有一份地图。南疆瘴气林的地图。”卫瑶卿道,“陛下是难得的有道明君,有名垂青史之志,自也有一统大楚之才。”
地图的意思,明宗帝只要不傻就能明白其中的意味。朝堂之上相争,眼下的明宗帝正是最好说服的时候,至于之后,君无戏言,待她能够接近他,她自有别的办法。
一统大楚,说的倒是轻巧,四百余年未将刘姓皇族一网打尽,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不过,若是……明宗帝双手有些微的发抖,将来他也有足够的资本去见列祖列宗了。
只能说眼前的人出现的时机委实太巧了,就在他最需要这样一个敢亲赴南疆之人时出现了,出现的恰到好处,正中下怀,简直让他无法拒绝。
瞌睡来了枕头,心想事成就是如此了吧!
许久之后,卫瑶卿才听到明宗帝道:“你既坚持,我便给你一个机会,若是做得好,亲赴南疆的大事交给你也并非不可。不过朕不会出手助你,一切还要靠你自己。”
“谢陛下!”
***
“你的胆子太大了,我徐长山自诩胆大,但你比我徐长山的胆子还要大,连那样的话都敢说。”徐长山忍不住叹道,“我实在是好奇,也不知你师出何人,竟然有这样的胆子!敢说出亲赴南疆的话来,你若是当真能做到,我徐长山便真的服了你了,你也真配得上陛下亲题的这个四个字了。”
“徐先生,对不住了。”卫瑶卿道,对眼前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她当真是心存愧疚的。
徐长山不语,将她在闹市中放下之后,徐长山未出一言,转身离开,卫瑶卿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回到卫府的时候,正看到匠人们进进出出,卫瑶卿愣了一愣,枣糕兴高采烈的过来了:“小姐,你回来啦!”
“怎么回事?”卫瑶卿看着进进出出的匠人问道。
枣糕立即七嘴八舌的说出了原委。
原来,詹事司直卫同光把自己院子里的两个小厮送到母亲床上这件事已经传开了,当时周老夫人就去了西院,枣糕有样学样的说道:“老夫人是这么说的,夫君若是地下有知,非气的从棺材里爬出来不可。一把年纪了,外面传的风言风语。你若是个有气节的女子,早一根裤腰带上吊了,偏你这老不休的还赖在这里。你西院爱作甚作甚,左右我东西二院早就分开来了,干脆砌堵墙分开来好了,以后井水不犯河水,除了祭拜夫君的时候。不过我周龄也不知道你做出这样的事情,还有没有脸去祭拜夫君,简直叫人不齿……”
“小姐,你不知道当时黄老夫人那脸色,简直成了猪肝色了。眼下就是在砌墙呢,他们西院自己去开一扇门,省的进进出出还要走咱们家的大门。”枣糕叽叽喳喳的说道。
卫瑶卿一抬头,就看到了前头不远处站着的卫瑶玉,看着她们主仆二人一副无奈至极的的样子。
“二姐,怎么了?”卫瑶卿笑了笑。
卫瑶玉白了她一眼:“你是不是把二弟忘了?明日长安县衙开审,去瞧瞧去。”
“真去长安县衙了啊!”卫瑶卿心道:何太平居然这般听话,她也未想到。
“什么真去假去……”卫瑶玉愣了一愣,有些弄不明白,不过还是告诉她道,“记得啊,明天去看看去!”
卫瑶卿点头,也是。卫君宁那小纨绔在牢里呆了三四天了,什么同李欢去郊外菩提寺赏桂的说法再不回来就要被戳穿了。
眼下被她们念叨的卫君宁其实过的还不错。在牢头的催促下,换上了衣裳,从汤池中爬了起来。
“下一个。”牢头喊了一声,把下一个领进了汤池。看着吃饱睡足的民众们,牢头发着牢骚:“总觉得我等是来做苦力的,伺候他们吃也就罢了,还要烧水领人去洗澡。”
不洗能行么?关了几天,鸡鸭牛羊的味道混合着汗臭味、脚臭味,那味道简直几欲作呕,明日要升堂,总不能领着一身臭味的人过去吧,先前那个谢大人走了一圈,他倒是随口一说,可苦了他们这些人了,简直累趴下了。
吃饱,洗完澡的民众们睡的格外的香。
有吃有睡还有人伺候,牢头往里瞧去,暗道:这都快要乐不思蜀了。果然这两天都没人提要放出去的话了。
谢十一郎谢殊领着崔璟透过外头的小窗指向角落里倒在一块儿睡的正香的几个少年,心里也有些不可思议,几个月前,他还在同崔琰一块打马球呢,谁知道一眨眼,他在牢外成了长安县令,他在里头成了疑犯。
“十三刚洗完澡睡着了。”谢殊道,“明天走个场就放出来了。”
“刺杀西南侯的人抓到了?”崔璟看了眼崔琰收回了目光,看了眼身旁的王栩,“听说是个胡人,寄身长安城外的戏班里,是王司徒喊人来唱戏发现的?”
“祖父他老人家就这点爱好。”王栩笑眯眯的说道,“谁知道运气这么好呢,也没有办法的事。”
第九十二章 糊涂()
卫瑶卿起的很早,一身素黑的褥裙,站在檐下,看着眼前的雨水凝结成雨雾,蒙蒙的一片。
“小姐。”枣糕从厨房端来了吃食,“用些早饭再过去吧!”
卫瑶卿点点头。
“要带伞出门么?小姐。”枣糕进屋,把吃食放在了桌上,这个房间很是简单而素净,一转眼,九月都过了,入十月了,枣糕从食盒里取出一截桂花枝放入桌上那黑瓦小瓶之内,自言自语了起来:“快入冬了啊,这一截断枝我都寻了很久,再过几日,怕是就没有这样的断枝了呢。”
说罢,枣糕四下望去,看到屋内撑开的悬挂在半空中的竹伞,想要伸手去拿。
“不用这把,”卫瑶卿走入屋中,“换一把。”
她走到桌边坐了下来,舀了一小碗粥,慢条斯理的喝了起来,枣糕走到一旁去整理了一下床铺,而后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通风。
才一开窗,枣糕就惊叫了起来,声音里有些惊喜:“小姐,看,有虹桥呢,奴婢听老人家说对着七色的虹桥许愿,愿望会成真呢!”
卫瑶卿笑了笑,没有浇灭小丫头美好期翼的想法,淡淡笑了笑:“那许吧,记着,心诚则灵。”
“好,那奴婢就许愿小姐成为最厉害的天师,到时候奴婢就是天师丫鬟了。这也是丫鬟里的状元了。”
小丫鬟的话不能深究,但出发点是好的,卫瑶卿喝了一口甜粥,默默弯了弯唇角。。
“放晴了呢!”枣糕叽叽喳喳的准备着一些出门必备的事物,卫瑶卿伸手指向一旁搭落在椅子上的带毛披风,“带着吧,今儿晚些时候怕是要变天的。”
“诶。”枣糕欢快的应下,对于小姐的话深信不疑。
到门房时,卫瑶玉已经在那里等她了,看到枣糕手里厚厚的带毛披风看了几眼:“这个天还不到穿这个的地步吧!”
不过也只说了一句,她便走入了马车之内,卫瑶卿也跟着过去了。
长安县衙已空了数年了,今次秋闱才又派了一个上榜的学子来这里做县令,也算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这位新任的长安县令是会稽谢氏的谢十一郎谢殊,即便只是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但出自会稽谢氏的子弟,也没有人敢去寻麻烦。
她们来的还算早,过来的时候,县衙前只有寥寥几人,站了一会儿过后,身后已跟了不少人了。听说今天要开审了,不少同样在骡马市被抓的百姓家眷都赶过来了。
“卫六小姐。”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卫瑶卿回头,见到了崔琮那张在人群中尚算显眼的脸,他目光转到了一旁的卫瑶玉身上,打了个招呼:“卫二小姐。”
卫瑶玉应了一声:“崔八公子。”而后看了看身边吉祥如意两个丫鬟,又有些不自在了,“六妹妹,不如吉祥跟如意还是到你那里去吧!”
卫瑶卿摇头,转头看向县衙大堂:“谢县令出来了。”
跟在谢殊身后出现的是何太平,谢殊自觉的站到了一旁,何太平走了过去,走到正中坐了下来。一抬头,正看到了外头站着往这里看的卫瑶卿,不无意外的看了她一眼,一敲惊堂木:“升堂!”
带上来几个形态各异的男子。
“小的参见大人。“
”大人,小的们是变戏法的,在骡马市那一块摆了几年的摊了,那个表演大烤活人的是上个月才进我们杂戏团的,在这里表演了一个月有余,这些事情时常在骡马市逛的人都知道。”
“大家也知道,戏法就是障眼法嘛,那一块底下有个暗格,表演的时候,他自己会钻到暗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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