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身为国王，他与这位学院派的领袖并没有太多的交流。上一次的交谈，还要追溯到数月前的国王营救事件。
托德摸着空空如也的肚子，转身对侍从说道：“告诉泰伦斯大师，我邀请他一起共进午膳。”
骑士团本部的食堂，是一处长屋形的建筑，在二楼的偏厅里，有一个幽静的房间，本来是供联队指挥官和战团长单独使用，但托德有时候也把那里当做宴请正式客人的场所。
随着主宾入座，一顿相当具有中世纪风格的午餐正式开始，菜品很丰盛，包括了熏鸡、细面饼、鱼羹、橄榄沙拉……
可惜，参加午餐的两位，看上去都没有什么食欲。
托德是吃不惯这种口味的饭菜，泰伦斯则是心中有事。
好不容易结束这段尴尬的午餐，托德喝了一口侍从送来的蜂蜜羊奶，对泰伦斯说道：“我听说你有事找我。”
泰伦斯苍老的脸孔上，浮现出纠结和矛盾，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陛下，我是一个心直口快的老头子。”
托德翻了个白眼。
『心直口快』意味着不应当被因言治罪，『老头子』则隐晦强调了年纪的悬殊。
“暮西学院最近一段时间，在学术理论和实用发明上，都有了长足的进步。我知道，这里面很大一部分是你的功劳。说吧，有什么是你想要的？”
泰伦斯突然话锋一转：“陛下，我想要和您讨论一下世界的本源……您认为一切的存在，是以物质为基础，还是以意志为基础？”
托德思考了片刻，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你是想问我，究竟是相信真理还是上帝？”
泰伦斯的表情有些僵硬，他没有想到托德说话会如此直接。
托德放下手中的杯子，看向老人：“那么，你认为呢？”
“原本，我是一个虔诚的天父教徒，认为一切真理都运行在天父的意志之下。然而……『真理之殇』还有关押在异端裁判所里的那段日子，让我彻底开始反思我的信仰。”泰伦斯拨开领口，原本悬挂十字架的胸口早已空无一物。
“如果真理只是意志的附属，那么神灵为何又要如此惧怕真相，甚至不惜用残害信徒的方式，来维持这种可笑的神秘感？”
泰伦斯的脸色通红，音量越来越高：“如果说世界就是一片迷雾，高高在上的神灵躲藏在其中，随着学术的进步，迷雾终将被光芒一丝丝驱散！到了那个时候，那些所谓的神灵，又能躲到何处？！”
托德凝视着泰伦斯的眼睛：“所以，你认为神灵并不存在，还想说服我相信这一切？”
后者慢慢沉寂下来，轻轻摇了摇头。
“陛下，您就像一个矛盾的综合体，有时候真的让人无法看清。您制作出显微镜，将真理带入了一个新的领域；但同时又被人尊称为圣子，甘愿成为天父的口舌。”
托德越听越迷惑：“泰伦斯大师，请直说吧，您此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请让我看看另一个世界！”
老人突如其来的请求，让托德有些意外。
“另一个世界？你指的是什么？”
泰伦斯十指交叉，巨大的握力让手背的皮肤失去了血色：“那个传闻中被称作天堂的存在！”
托德听到这里明白了。
说了半天，这老爷子想进灵魂空间看看。
“泰伦斯大师，让您去看一看倒也没什么，但我无法保证进入和出来是安全的……”
老人激动的站起身来，无视怒目而视的近卫，直接走到国王的面前：“如果您真的能够让我一窥天堂的存在，即便是失去生命，那又何妨？！”
托德看向泰伦斯，用手掌扶住额头，满脸的无奈。
“如果您已经有了这样的觉悟……好吧，请坐到我的对面。”
等待泰伦斯坐定之后，托德将手指搭在对方的太阳穴上，再一次提醒他道：“我要再确认一次，您真的想要看看那个世界吗？”
泰伦斯用力的点点头，眼中没有半分的犹豫。
一声轻叹。
托德闭上眼睛，手指化为尖刺，扎入老人的头颅。
毕竟有了成功的经验，这一次的『灵魂链接』，要比玛丽那次顺利得多。
当然，泰伦斯睁开眼后，看着满屋的电子设备和炫彩荧幕，大呼小叫的模样，托德也基本见怪不怪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
托德在墙角翻找着冰箱里的吃食，心不在焉的回答道：“我的工作室。”
老人看向屏幕上的众生百态和江河湖川，僵硬的转过头来，用着颤抖的语调说道：“这里难道是创世之所？”
托德已经完全放弃解释，因为这种事情，越解释越是麻烦。
“你不是想要看看这个世界吗？随我来吧。”翻出一盒寿司，又带上一瓶RIO，托德推开房间的大门，走到过道上，示意老人跟上自己。
明亮的日光灯、电子感应门禁、助步传送电梯，泰伦斯四处张望着周边的一切，嘴巴从进来之后，就没有再合上。
托德三下五除二解决了手中的食物，带着老人走进了研究所二楼的一个多功能展示厅。
从设备架上取下一个全息VR头盔，托德拿着它走到泰伦斯面前，示意他戴上。
“这是什么？”
托德回答道：“这是能够让你看清另一个世界的道具。”
“看清真实的神器？就像泰罗神话中的『真实之眼』？”
托德已经完全懒得说话了，只是不住的点头，帮泰伦斯戴好了头盔。接着，走到多功能展示厅的终端机旁，开始选择VR程序：“让我看看，我记得应该曾经看过的……啊，有了！Discovery探索频道的『物种起源』！”
随着按钮被按下，图画和声音的数据被传送到了VR头盔中。
泰伦斯顿时发现自己飘荡在灰暗的空间中，一个富有磁性的男中音响起在他耳边。
『137亿年前，宇宙产生于一次大爆炸中。大爆炸后，分子碰撞，并产生光、热。大爆炸30亿年后，最初的物质涟漪出现。大爆炸后20亿～30亿年，类星体逐渐形成。大爆炸后100亿年，太阳诞生。38亿年前，我们脚下的这个世界，生命开始逐渐演化。』
一次史诗般的爆炸，将耀眼夺目的星海播撒在浩瀚的宇宙中。星云旋转，引力与惯性将云团压为一个圆碟，一颗水蓝色的行星逐渐形成。
『20亿年前，三域生物开始出现，古菌、细菌与真核生物最先统治了这一世界。』
画面不停变化，微生物、多细胞、海洋生物、哺乳动物、脊椎生物、恐龙、人猿陆续出现。
这一场虚拟全息展示影片，整整放了两个小时，一直放到洞穴人的出现，托德才关闭了整个影像。
当托德将全息头盔从泰伦斯大师的头上取下时，老人满面的泪水吓了他一大跳。
“没事吧？”托德伸出手在对方的眼前晃了晃。
“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泰伦斯的喃喃自语，让托德有些不知所措：“陛下……不，我应该称您为世界的管理人、真理的掌握者！”
托德关注着泰伦斯的表情和动作。
或许是刚才的影像给他的刺激太大，老人显得有些语无伦次和精神混乱。
连忙挥手将他带出了灵魂空间，托德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朝着身边的侍从们大声喊道：“找个医生来！泰伦斯大师需要治疗！”
“不，我没事……”
声音很低，但语气异常坚定，泰伦斯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向着托德单膝跪地，垂下头慢慢说道：“赞美真理，您赋予了我重生。”
在托德还未明白发生什么之后，泰伦斯颤颤巍巍的爬起身，跌跌撞撞的走出大门，头也不回的消失在楼梯口的尽头。
数天之后，托德收到了一封来自于泰伦斯的自荐函。
信上并没有过多的话，只是说了这样两件事情。
一、泰伦斯和他的几位最有名的学生，希望在暮西王国中出仕。
二、泰伦斯自愿将『翠玉学会』主席一职，让渡给国王。
第226章 善意的混蛋（）
暮西城中最近流传着一个传闻——来自于圣灵世界的国王托德，拥有着通往天国的『钥匙』。
这样的流言，来自于何方，已经很难考证。有人说它来自于一帮沉迷艺术的学者，也有人说它来自于陛下身边的近卫。
无论什么样的版本或是说辞，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已经有人参观了另一个世界，并且平安的返回现世。
而另一边，完全没时间理会外界那些炒的沸沸扬扬的流言，托德在国王之间中，正忙着接见埃摩森和泰伦斯，希望将『考试选拔官员』的方式推广开来。
“我还是有些疑问，通过考试的方式，真的能够评判一个人的能力高低吗？”在家中沉寂了一周，泰伦斯再次出现在托德面前时，身体有些消瘦，但精神却比过去矍铄许多：“而且，这次甄选『王国首席法律顾问』，陛下您主动放弃出卷的权力，希望学者们组成团队，共同协作完成考卷，这件事……”
泰伦斯的表情有些尴尬：“我真的怀疑那些学者，是否能比得上您的学识和能力……”
托德瞄了一眼桌上的书册。
『神圣法章』、『萨克森法典』、『博韦习惯法集』、『泰罗法学综述』……
林林总总，不下二十本的法律丛书，每一本看上去厚的都能当盾牌。
心中一颤，托德将脸转向泰伦斯，大义凛然的说道：“在我的眼中，法律应当属于人民，而不应是某个特权阶级的玩物。只有聚集最广泛学者的智慧和意识，才能体现法律的真谛！”
泰伦斯眼睛一亮，再看向国王的眼神都带上了敬意，他不住的点头道：“陛下，您的睿智无人可比！纵观历史，您刚才的一番话，从来没有哪位君主，有意愿甚至有胆量敢说出口！”
埃摩森摸着自己的八撇胡，斜了泰伦斯一眼，慢慢说道：“那么，陛下，王国应当如何挑选出卷人呢？又如何保证，这些学者不会将自己的利益和观点，掺杂到考试中呢？”
托德一边回想着前世的考试，一边分析道：“首先，在出卷人的挑选上，要同时看重能力、资质和品性，确保考试的学术纯粹性；其次，一旦挑选好出卷人后，让他们全部搬入到骑士团本部来，在考试结束前，不允许与外界接触；最后，出卷过程中，我希望你们二位担当起监督者的角色，适时调整和修改考卷。”
“关于出卷的手段和形式，就有着许多的可变因素了。比如，可以要求每一位学者各自出题，再将所有题目编纂到一起，考试时只要从里面随机抽取就可以了；再比如，可以准备两套考卷，分为A、B两种，降低人为因素偏差。”
泰伦斯一边听一边点头：“的确，有很多种方法，可以最大限度的提高考试的公平和有效性。”
“剩下来的事情，你们自行思考吧。笔试环节我承诺不去干扰，但是面试环节我还是会参加。”牵涉到王国官员的事情，托德还是决定谨慎行事。
看着埃摩森和泰伦斯走出房门，托德摇响了桌上的铃铛，对着进来的侍从说道：“把桌上这些的法学书籍，都给我拿走，赶紧的！”
眼见着书册被搬空，眼不见心不烦的托德，面色轻松的舒了口气。
“陛下，坎伯兰大人来了。”
托德奇怪的问道：“他不是带着骑枪团，去野外训练了吗？”
在得到国王的应允后，老骑士走进房间，脸上那奇怪的表情，让托德有些摸不着头脑。
“陛下，您现在不忙吧？嘿嘿嘿。”
托德摇头说道：“怎么？是东边又有战事了吗？”
坎伯兰急忙回复道：“劫掠银环王国的蛮族军队，已经朝北回师了。就在上周，闻讯而来的教会联军，眼红于他们随身携带的财富，率先撕毁了和平协议，再次开战了。”
“蛮族和教会又开打了？那就好，那就好。”托德心中稍安，又朝坎伯兰说道：“那你丢下训练跑回来，是为了……？”
往日的大嗓门，今天却变成了低声细语，坎伯兰眼睛看向天花板，说道：“我听人说，陛下您这里可以……”
托德有些不耐烦了。
“有事情就直接说，不需要吞吞吐吐！”
坎伯兰摆正了面孔，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我听人说，陛下您有办法可以引导我们的灵魂，去参观天国再平安返回。我就想问问，能不能携我一程？”
托德双手捂住脸，头疼的说道：“你又是从哪儿听说这事的？”
“老乌龟埃摩森！他写信告诉我的！而且他说了，他也想去！”
坎伯兰毫不犹豫的把老友给卖了。
“我必须事先告诉你，去那里是有风险的……”望着一脸坚毅的老骑士，托德彻底打消了劝说的念头：“不过我猜你，压根不会在乎。算了，找张椅子坐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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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的余晖，洒在国王之间的地毯上。
托德靠在窗台边，看向窗外的人潮，听着耳旁的钟声，深深叹了口气。
坎伯兰进入灵魂空间后，前半段的举止与他人一样，惊讶、兴奋、癫狂、虔诚……
但在之后，老骑士向托德提出了一个心酸的请求——他希望在『天国』中，与死去的儿子见上一面。
刚听到这个要求时，托德一脸懵逼。
这里仅仅是一个靠着异能具象化的虚拟世界，召来人类灵魂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做到？！
托德有心向坎伯兰解释一切，但是就在那个时候，他看见了老骑士从未见过的另一面。
与往日里的坚强、英勇、乐观不同，灵魂空间中的坎伯兰，再也不是暮西骑士团的战团长，也不是人们口中那个战无不胜的骑士楷模。那时的他，仅仅是一位父亲，一位年迈的、卑微的、悲哀的父亲。弯着腰宛如一个落水之人，用着几乎是哀求的语气，索取着一丝丝的安慰和怜悯。
托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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