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维闻罢,轻轻叹了一口气。
肠痈既是后世的阑尾炎,特点是急性化脓性阑尾炎一旦穿破,脓液细菌就会流入腹腔,引起严重的腹膜炎。如不及时治疗,患者就会有生命的危险。所以,对急性阑尾炎,宜早做手术切除。
而此症放在医疗手段单一的古代,几乎就意味着不治之症。
。
第三百零七章 张苞早夭之谜()
姜维一路上都怀揣着希望,希望自己可以借助两世为人的经验帮助张苞,但假如张苞所患的真是肠痈的话,那便是华佗再世,那也只能徒呼奈何。
“史载张苞早夭,原来竟是死于肠痈……”
他心中难受,但料来星彩身为骨肉至亲,必定更为悲苦,正待安慰几句,忽转念一想,不对啊,若是患了肠痈这等恶疾,不出几日便要死了,岂能从入秋时分撑到现在?
“莫不是因为吃了不洁的食物或生水,体内长了寄生虫了?”
念及此处,他只觉灵台光亮涌动,急忙问道:“可容我一观呕吐之物?”
张星彩点头道:“方才睡前呕了一阵,还未来得及丢弃。”
当下起身从门外角落取来一只木盆,及至跟前,姜维取了一根筷子,一边搅动其间,一边细细观察。
张星彩取了油灯弯腰在侧,努力照亮。
盆中皆是呕吐秽物,腥臭难掩,两人却全神贯注,浑不在意。
片刻后,姜维果然注意到呕吐物中竟然有细微的东西在蠕动。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起身道:
“据我判断,兄长之疾并非肠痈,而是另有隐情……一会儿等兄长醒来,我问上一问,便知分晓!”
此言即出,张星彩只觉抓到一丝希望,回道:
“兄长他每夜都要醒来呕吐数回,烦请二兄稍作等待……”
说着,她又招呼张绍道:“二兄和绍先深夜前来,必定饥乏,阿绍,你吩咐厨房送些吃食过来。”
张绍恭敬行了一礼,依言告退。
姜维见张星彩愁眉不展、郁郁寡欢,有心岔开话题,便道:“半年不见,星彩你的言行间越发有女主人的风采了。”
张星彩叹了口气,幽幽道:
“这段时日里,父亲一筹莫展,醒了便酗酒,醉了便鞭挞下人,谁也规劝不动……母亲也是以泪洗面,快要卧病不起了;阿绍年纪尚幼,还当不起什么大事……此时我若再不坚强,这内内外外一大家子,又当如何是好?”
幽暗的灯光下,但见张星彩宝髻松松挽就,面上不施铅华,眼眶微陷,双目通红,却是一副憔悴的模样。
姜维察觉到她面容hr语气中的凄苦,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却是辛苦你了。”
张星彩摇头道:“二兄,你休看我与兄长时常拌嘴,但我与他自小一起长大,感情甚笃……而今他发了病,我岂能不凄入肝脾么?若上苍准允,我宁愿舍身以待……”
姜维又宽慰了两句,忽闻床榻上传来几声虚弱的咳嗽声,却是张苞醒了。
张星彩急忙拉着姜维扑到榻前,切声道:“兄长……你看谁来了?”
张苞睁开迷离的双眼,陡然见到姜维的身影,蓦然闪出一丝光彩,正要挣扎着爬起说话。
姜维忙阻拦道:“兄长,小弟来也!你大病未愈,莫要过于激动,来日方长……今日小弟有几句话问你,兄长想好了回答我。”
张苞依言恢复放松的状态,又吃力地点了点头。
姜维发问道:“这几个月见,兄长可曾吃过什么生的食物,或饮过生冷的水么?”
张苞沉思半晌,摇了摇头。
边上张星彩皱眉道:“兄长饮食,不是在府中,便是在军营,都由专人供应,不会有生食生水……”
顿了顿,似乎想起一事,忽又道:“除非……除非去年末、今年初,随主公出征荆州时……”
姜维摇头道:“不会的,当时我向主公建言,各军各部须煮热水饮用,粮秣也是统一提供……”
这时,张苞喉咙轻颤,虚弱道:
“俺…俺想起来了……当时主公准俺为先锋袭取夷陵,俺为了节省时间,一连数日,都是饮用江河湖水,并未遵照饮用煮水之规。”
他此言一出,姜维豁然起身——他终于找到历史上张苞早夭真正的病因了!
时长江中下游水流趋缓,水中存活着包含血吸虫在内的大量寄生虫,水质不纯,这也是姜维要求全军饮用熟水的原因。
但张苞却不以为意,径直饮用了生水。
当地人生于斯、长于斯,天生具有一定的免疫力,而他在蜀中生活多年,岂能比得?又在仓促之间急行军至荆州,身体难免疲倦,稍有不慎,就感染了疾疫。
果不其然,大半年时间内,存活于他体内的虫子不断繁殖,终于引发腹痛、胸闷、呕吐、急剧消瘦等各种症状。
姜维摩拳擦掌,断言道:
“兄长,你这是肠胃中长了虫子,形成内疽导致的疾病,并非大夫们判断的肠痈。”
张星彩神情激动,拉住姜维袖子,追问道:“我兄长可救得吗?”
张苞眼中亦流露出希冀之色。
姜维沉吟道:“只要把虫子驱出体外便可获救,但此事说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十分困难……我只知道当年徐州陈登也是胃中长虫,痛不欲生,幸得神医华佗开方,令其吐虫三升,症状得缓……”
张苞目光倏忽黯然,叹道:“可惜神医已逝,看来俺命止于此了……”
“未必!“姜维抢声道:“华佗虽逝,但仍有弟子在世,当年关君侯手臂箭伤不正是樊阿所医?只要能找到樊阿神医,兄长之病当可药到病除!”
顿了顿,又起身道:“昔日君侯麾下的军医石斌,如今在朝廷医馆任职,小弟这便去寻他!”
“兄长且歇息片刻,区区小事由小弟出面即可。”
一直从旁守候的霍弋起身向诸人行了一礼,旋即转身离去。
这时,张绍领着下人捎了食物进来,张星彩神情稍缓,一边张罗,一边招呼道:
“二兄一路奔波,还请用些饭食。”
张苞也注意到姜维风尘仆仆的模样,亦道:“俺的身子不打紧,你先吃用些。”
时姜维一路米水未尽,确实饥火大起,道了声谢,便坐下享用起来。
大户人家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但兄弟之间自无那么多规矩讲究。他一边吃,一边向诸人介绍西行种种趣事,张星彩立在他身侧,不住往他碗中夹菜。
也不知因为他讲得有趣,还是因为兄弟深夜探望之故,张苞虽然只是默默聆听,但黝黑消瘦的面庞上却多了几分笑容,精神头也好上不少。
当事人如此,身为妹妹和弟弟的张星彩和张绍两人自然更为振奋,屋中气氛逐渐变得融洽。
也不知过了多久,霍弋领着石斌回转。
姜维起身相迎,抱拳道:“石先生,深夜将你请来,还请恕罪。”
石斌回礼道:“张将军的事,霍舍人路上都已说明。正所谓医者父母心,将军又何须见外?何况张将军还是君侯的子侄……”
第三百零八章 冬去春来()
他一边说,一边放下医箱,开始望闻问切,又问了几个问题,终于颔首道:
“果不出将军所料,张将军这是肚中长虫生疽所致。”
姜维接过话头,道:“听闻神医华佗一脉传下驱虫药方,石先生与华神医弟子樊阿有旧,如今是否还有联系?若有联系,能否告知下落?”
石斌抚须道:“老朽今年随大军入蜀后,倒是与他通过一回书信,老朽跟他介绍了将军首创的《伤病杂护论》,他回信时直言甚是欣赏……哦对了,据樊神医信中所言,他已经搬到荆州南郡乡下居住,信中还对君侯之事好生感慨了一番……”
“知道地址便好,还请石先生即刻修书一封,维要立即起程,将他接来蜀中为兄长医治!”
石斌稍有犹豫,迟疑道:“樊神医年过半百,也不知愿不愿意入蜀……”
姜维断然道:“他一定会来!先生说他年过半百,那他当生于桓、灵二帝时期,这般年纪之人,骨子里还是以汉室为尊的。而今曹丕篡汉,维料他心中厌恶,这才会从魏境迁到魏吴边境处居住,此为公义也!”
顿了顿,又道:“再者,其师华佗死于曹操之手,他必对曹魏恨之入骨,所以才会在襄樊大战时巧施妙手,为君侯刮骨疗伤,此番若闻汉室忠裔有恙,岂会置之不理?此为私恩也!所以维敢断言,于公于私,他一定会来!”
石斌闻罢,颔首道:“如此,老朽即刻修书一封。”
一旁,张星彩早已取来文房四宝,铺好绢纸,提袖研磨,伺候石斌落笔书写。
等候间隙,霍弋走到姜维跟前,抱拳道:“兄长西行辛苦,正需将养几日,这一趟还是由小弟代兄长一行吧!”
姜维见他毕竟只有十六七岁年纪,毕竟稚嫩,稍有些放心不下,下意识就要拒绝。
霍弋却寸步不让,抢道:“张苞兄长对小弟多有照顾,小弟敬重他如同敬重自家兄长一般,岂能不尽力而为?何况,小弟本就是荆州人士,熟知地理民情,这一趟定当将人带来!”
这时,张苞亦出声道:“便让绍先去吧。伯约你在两军阵前杀了东吴好些将领,东吴皆欲杀你而后快,倘若露了行踪,反为不美。”
姜维想了想,心道张苞的担忧也不无道理。当下也提笔写了一封简单的书信,吹干墨迹折叠后,交到霍弋手中,嘱咐道:
“如此,便劳烦绍先你辛苦一趟了……你也无需过分忌惮吴军,有数船东吴商人因私铸钱币,走私货物之罪被朝廷看押,万一行踪暴露,可以借此交涉……若形势实在危急,便将此信交于东吴大都督陆逊,他还欠我一个人情。”
霍弋皱眉道:“传闻陆逊此人油盐不进,愿意帮小弟解围吗?”
姜维道:“陆逊此人,大节不亏,但还算有些人情味,能力范围之内的忙,也许会帮……当然,找他帮忙也是无奈之举,我自希望你一路顺遂,不会惊扰到任何人。”
霍弋这才接过信笺,点头道:“小弟懂了。”
这边石斌也已将书信写罢。霍弋一齐接过,小心翼翼收入囊中,抱拳正色道:
“小弟这就回去准备,明日城门一开,即行出发。还请两位兄长多多保重!请!”
“请!”
望着他的身影消失于暮色,姜维暗忖道,霍弋能与坚守永安的罗宪齐齐青史留名,料来有其独到之处,此行当能马到功成。看来此事之后,也该将他推倒台前了。
“老米一两,人参五分,麦冬五钱,鲜石斛五钱,水煎温服,这是能吊命的药方,张将军还请每日坚持服用,直到樊神医到来。”
石斌留下药方后,就要告辞。张星彩盈盈拜下,催促张绍赶紧送上一程。
直到此时,姜维心头的千斤重担终于有些放松下来。一个多月来,他一路奔波,路上几乎没睡过几个囫囵好觉,此时心弦稍缓,一股倦意登时涌上,忍不住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张苞见状,劝道:“为兄还撑得住,伯约你一路辛苦,还是回去早些歇息。”
姜维却径直走到他跟前,附耳轻声道:“还请兄长好生保重,因为……北伐在即了!”
张苞目中蓦然生机大盛,哑着嗓子喝道:“好!好!如此盛事,怎少得了俺张某人!”
姜维笑了笑,这才起身告辞。
“星彩,替俺送送。”
姜维、张星彩一前一后,信步闲聊于右将军府庭院之中,一如去年秋天时模样。
仅仅时隔一年,张星彩便觉眼前这名男子之谈吐气质,已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恍如隔世一般。
去年时候的他,青衫磊落,隐隐还有些冒失;但今日的他,淡定沉着,挥洒自如,一举一动之间莫不包含极大自信,待在他的身边,竟教人平白生出安定之感来。
从小到大,父亲时常酗酒闹事,长兄嗜武如命,余者一概不论,幼弟张绍资质平平,反倒要她一介女子来照顾满满一大家子人。
而眼前之人散发出的这种安定、恬淡之感,她此前从来不曾感受过,此时乍得体验,只觉得绵绵汩汩,溶溶淡淡,却是受用至极。。。
也不知是路短还是话长,一程路很快就走完,堪堪已至分别时刻。
姜维转身行礼,张星彩挤出一丝笑容,隐隐有些不舍。
不料姜维一拍脑袋,似乎想起什么事,忽匆伸手往怀中一掏,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璞玉,塞到张星彩手中,笑道:
“这是我从胡人小王子手中赢来的昆仑玉,说是十分贵重,但我堂堂八尺男儿留着也没什么用处,特将它送你,望你喜欢。”
顿了顿,又宽慰道:“万事有我,你只管宽心,且好生安歇……告辞!”
说罢,展颜一笑,转身离去。
张星彩半倚门框,嘴角微微挂起。
怀中宝玉价值千金,她却连看也不去看上一眼,只默默注视姜维高大清瘦的身影渐行渐远,慢慢消失于巷口,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是连脚步声也全然消失不见。
她却兀自伫立,毫无离去的意思。
时值冬春之交,繁花落尽,草叶枯黄。但若仔细观察,不难注意到枯叶之下,隐隐约约已有新绿正在悄然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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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回到家中,全家上下热烈欢迎自是题中应有之意。
是夜,他在姜文姜武伺候下,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
他已经有一个月未曾沐浴了,这一回搓下来的老泥怕不得有一斤重,一连换了三桶热水,这才洗得全身清爽。
一夜酣睡不提。
第三百零九章 社稷之器()
这一觉睡得全身通透,疲乏尽消。
等姜维醒来起床时,母亲早已备好满满一桌子早点,都是平日里最爱的吃食。
他阔别家人多时,终日与刀光剑影、阴谋诡计为伴,此刻终于感受到家的温暖,由是彻底放松下来,一连吃了十个饼子,这才作罢。
刘备体恤他奔波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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