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的步伐越发显得庄重,每迈出一步,都要稍停一下才迈出第二步。
童子不知何时走到近前,小声道:“他们在练习拜月。随我来,先生要见你。”
房间又小又暗,无桌无椅,地上铺着半幅席子,一名瘦弱的老者跪坐在边上,像是在闭目养神,没有半点声息。
徐础脱掉靴子,上前跪拜,“小子徐础,拜见范先生。”
范闭似乎嗯了一声,徐础没听清,童子上前,扶起客人,请他入席而坐。
徐础跪坐在范闭对面,一时间哑口无言,不能总看人,于是盯着席面。
童子退下,屋中两人静坐,渐渐地夜色降临,没有茶水,也没有人来点灯。
“啊,是楼十七公子吗?”对面的范闭突然开口。
“正是在下,但我已改姓徐。”
“我睡了多久?”老先生居然真的是在睡觉。
“一小会。”徐础含糊道。
“天已经黑了,我感觉这些天来经常丢失白昼,今天的阳光好吗?”
“暖抚全身,光照万里。”
“风好吗?”
“略寒,透入肌肤,尚未入骨。”
“水结冰了?”
“路上小水洼结层薄冰,日出便化,河水奔腾不息。”
“树叶落了多少?”
“落季已过,还剩尾声,大概三五天之后就会落得干净,但是总会有一两片枯叶恋枝不去,便是雪积三尺,也动它们不得。”
“又是一个冬天,就快要到了。”范闭叹息道。
“是。”徐础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身影,他不擅跪坐,时间久了,膝盖压得疼痛,却不好意思挪动。
“听说你的事迹之后,我一直想见你一面。”
“刺驾的事迹?”
“对,你是谋主,还是刺客?”
“参与策划,最后也亲自动手,但是第一个击伤皇帝的人不是我,而是一位叫罗宣的豪杰。”
“他既是豪杰,早就准备好替人卖命,你是读书人,货卖的是一杆笔和一张嘴,何以亲手拿起刀剑?”
“范先生就为这件事而想见我?”
“抱歉,我太老了,心中受不得疑惑,为这件事我常常彻夜不眠,白天困倦无神。”
“读书人奋而动手,并不稀奇,与我一同刺驾的人里还有一名读书人。”
“邵君倩?不同,他有仇私。”
“我也有仇私。”徐础停顿一下,“我的生母是吴国公主。”
“嗯,听说过,但你也不该亲自动手。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为人谋者,往往要置本人于旁观之地。旁观则不近,无法得到他人亲信,太近则不清,出谋划策常有失误之处,此为谋士的两难境地。”
同为策划者,马维与郭时风都尽量得躲得远一些,何止是“旁观”,完全是遥望,甚至望而不见,唯有打听。
徐础俯身叩首,起身道:“先生所言极是。小子仔细思量,当时该想的都已想过,此后无计可施,无谋可划,恰好机会又在眼前,于是不自量力,举刃刺驾,幸而得中,别无想法。”
“嗯。”范闭显得满意了些,“听君之言,思虑倒还长远,观君之行,却显急躁,这是为何?”
“我……太年轻了吧。”徐础被逼问得如坐针毡。
“也对,我年轻的时候……不提也罢。你为何来见我?”
范闭早料到徐础会来,甚至通过冀州军中的孙雅鹿暗示过一回,这时却询问原因,徐础微微一怔,寻思片刻,承认道:“小子心中昏暗,来求先生开示。”
“像这屋子一样昏暗?”
“是。”
“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徐础又是一怔,“先生……乃天下名士。”
“好一个名士,那是你听说的事情,我问你此时此刻,你我对面而坐,交谈也有一会了,察言观色,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徐础一直没看清范闭的样子,只得道:“先生似有所言,然未尽言。”
“你未尽信,我如何尽言?何况你所揣测的乃是我的行为,并非我的为人,再思再想。”
徐础如同刚开蒙的童生一般,局促不安,又想一会,说:“天下混乱,先生隐居荒谷,不设篱墙,专教弟子礼仪,应当是个好名之人。”
“这才像点样子,继续。”
徐础想得更久一些,“先生以问代答,循循善诱。”
“又退步了,尽拣无用的话敷衍我。”
徐础脱口道:“先生沽名钓誉,像是我认识的一位相士。”
对面没有回应,徐础道:“小子胡言乱语,望先生莫怪,夜深更迟,小子……”
“你说我像相士?是个神棍?”
“相士并非神棍……”徐础突然将心一横,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忌讳什么,“但我认识的这位相士,以及先生,的确有神棍之风。”
“有趣,听了这么多的评价之后,你的说法最为有趣。神棍装鬼弄鬼,相士故弄玄虚,我则是有话不说明白,因此相似?”
“是。”
“神棍与相士为何不肯说实话?”
“因为……他们要讨好主人,揣摩主人心事,或捧或吓,进而谋财。”
“我为什么有话不说明白?”
“因为……因为……话在我心中,只有我自己想明白,没有先生说明白这回事。”
“嗯。你认识的相士是哪一位?”
“刘有终。”
“的确是个人物,但是难成大事。”
“何以见得?”徐础问道,没注意到话题的突然转变。
“如你刚才所言,相士揣摩人心,进而谋财,则他揣摩得越透,与此人靠得越近,靠得越近,越难给出良言。而被他揣摩之人,心事既漏,又亲近小人,非真英雄也。如此这般的两人,怎成大事?”
徐础很想为沈耽辩解两句,说他身边的人不只有相士,最后却只是道:“先生见微知著,令人佩服。”
“你说我好名,又说我与神棍相类,为何轻易就信了我的判断?”
范闭虽老,却极难对付,莫说毫无准备的徐础,便是跟随多年的弟子,也常常被问得汗流浃背。
徐础觉得身上有些燥热,如芒在背,却不肯认输,想起郭时风的一段话,回道:“先生此言,听似有理,实则为……瞎蒙。天下群雄并起,最后成功者只有一人,断言某某难成大事,其实很容易,断言谁能成就大事,才是最难。”
“然则你听到我的判断,心中是否有所触动?”
徐础忽然明白什么,再一叩首,起身道:“我心中昏暗,所以见到光亮就奔过去,仓皇不问方向。先生寥寥几句判断一人,正是我所希望看到的亮光,但这亮光……”
“可能只是一堆即将熄灭的小火。”
“先生的手段与相士异曲同工。”
“嗯,我能揣摩到你的心事,可这是你需要的吗?”
徐础摇头,“这只能令我心中越发昏暗。小子狂妄,志不在己,而在天下,纵然自视甚明,然于天下无益,终非所愿。”
“先自明,而后方可明天下。你被相士的手段所迷惑,频频被揣摩到心事,所以者为何?”
徐础又一次叩首,“重名不重实,纠缠于他人手段,忘记其人之实,如见街头卖艺者花招眩目,就以为此人比久经沙场的老将更有本事。”
“你是闻人的弟子?”
“范先生认得闻人先生?”
“算是吧。你专攻的是‘名实之学’?”
“是,窥视而已,一直未入厅堂。”
“怪不得,你还在‘循名责实’?”
“是,但我好像陷在‘循名’之中走不出来,迟迟学不会‘责实’。”
“相士揣摩人心为何?”
“为财。”
“我揣摩人心为何?”
“为……名?”
“再想。”
徐础突然明白过来,他想什么并不重要,范闭“为何”也不重要,他刚才犹豫不决的回答,暴露出自己心无定算,所以才会被要求“再想”。
“为圣贤之道,为天下之道。”
“你过来。”范闭道。
徐础膝行向前,即使到了范闭对面,也看不清对方的模样。
“圣贤之道便是天下之道,你既志存天下,何以只学‘名实’,而不从圣贤书中寻条出路?我坐在这里很久了,来见我的人,非好名者,便是好天下者,你是后一种。你陷于‘循名’之中难以自拔,何不先从‘破名’开始?”
“破名求实?”
“破名求不得实,只是先让你登岸而已。圣贤之言皆在书中,圣贤之道却在这个‘求’字上,细思,细思。”
徐础沉默良久,“先生在这里见过许多人?”
“从去年开始到现在,至少有二百人了吧,如你一般的志存天下者,超过一半。”
“这么多!”徐础先是一惊,随后心中忽然一松,虽未见到光芒,却已不那么昏暗沉重,最后一次叩首,“先生才是志存天下之人,小子惭愧,小子当重读圣贤之书。”
“让这天下太平吧,这是唯一的‘求实’。”
范闭长叹一声,被问者不轻松,他一样也很疲惫,“告诉外面的人,别忘记给我的毛驴喂夜料,我好像听到它的肚子在咕咕叫。”
第一百零三章 起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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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空荡,没有来往的兵卒,没有嘶鸣的马匹,但是打扫得一干二净,只有几片不知从何飘来的枯叶,懒洋洋地躺在地上。
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士兵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徐础,转身又回去了。
“等等。”徐础记得此人是自己的随从之一,降世军分给他的兵卒非老即少,十四五岁算是其中比较实用的人,徐础因此印象稍深一些,“唐……唐……”
少年走出来,手里多了两个包袱,将其中较大的一个放在徐础面前,“我叫唐细儿。这是公子的东西,你收好。”
“其他人呢?”
“都走啦,每人分了一点行礼,为了出城,还得分那个黄老爷一份。公子的这一份比别人都要多些,你先查看一下。”
徐础无心查看,呆了一会,倒也不觉得特别意外,“你也要走?”
“对,他们留我等公子回来,将东西交给你,我就可以走了。”唐细儿长得极瘦,穿着不合身的衣裳,只在两臂上系着膊甲,不伦不类,目光总是看向一边,不爱与人对视,有几分桀骜不驯的意思,也有可能只是因为胆怯。
“你要去哪?”
“我……不知道。”唐细儿是个老实孩子。
“还有家人吗?”
唐细儿摇摇头。
“你原是谁的部下?”
“交州王。”
薛六甲封了诸多王号,其中几位的封地远在天边,他们只闻其名,连大致方向在哪都不知道。
“你要回孟津投奔他?”
“看看吧,都说降世军已经灭亡,估计交州王……但我总得回去瞧一眼。”
“你既有此心,跟我一块回去吧。”
“公子要回孟津?”
“先去应城,如果孟津还有降世军,就去孟津。”
唐细儿挠挠头,抬头笑了,“好啊,反正我是公子的随从,应该跟着你,可他们说降世军灭亡,连主公都没有了,自然不用再听公子吩咐。”
“咱们算是搭伴儿。”
徐础收拾一下私人物品,倒是一件没少,看着欢颜送他的几本书,不由得喃喃道:“圣贤之道真在里面吗?”
书早就熟读多遍,许多段落能够随口背出来,可他悟不出所谓的“道”。
两人一马出坊,黄师爷没露面,由他人填写出城凭据,听说徐础要去刺史府辞行,一名差役带路,也是监督,要看着两人出城。
徐础总得向熟人告别。
张释虞迎出来,惊讶地说:“你要走?真的一点不考虑我的建议吗?”
“世子诚心挽留,是我不领情,楼矶可为此作证,应该能让大将军满意些。”
“与大将军无关,我是真心想留妹夫,欢颜郡主也是,她一直很欣赏你的才华。”
徐础拱手笑道:“承蒙高看,所以我要留一句话给你。”
“妹夫请说。”
“事情必然坏在太皇太后身上。”
“嗯?”张释虞神情微变,拉着徐础走到门内无人处,想说什么却又忍住,最后道:“妹夫去向释清妹妹道个别吧。”
“没这个必要……”
“别看妹妹平时脾气大,你若不告而别,她更生气,还会赖到我头上。”
徐础只得去一趟。
张释清休息好了,精力恢复,正在花园的一角与六七名女子击鞠,她们没骑马,也没有分队对抗,人手一根鞠杖,追着小球击打,玩得不亦乐乎,笑声不断,另有五六人站在边上旁观。
“妹妹!欢颜郡主!”张释虞高声叫道。
见有男子到来,众女扔下鞠杖四处躲藏,嘴里兀自咯咯娇笑。
张释清抱着鞠杖不情愿地走来,玩得热了,额上渗出一层细汗,双颊粉红,脸色冷淡,不看徐础。
“妹妹,徐公子要走,特意来向你道别。”
“他姓楼姓徐?连自己的姓都能改,这种人早走早好。”
徐础笑笑,没吱声。
欢颜缓缓走来,本不想露面,听说徐础要离开,才改变主意,“徐公子……要去并州?”
徐础点点头。
张释虞低声道:“徐公子还说,坏事者必是太皇太后。”
张释清没忍住,轻轻地嗤了一声,表示不屑。
欢颜微微一笑,“多谢徐公子提醒。太皇太后母仪天下,非她不可另立新君,但我们会多加在意,时时劝谏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不比万物帝,能听得进去别人的话。”
只凭太皇太后坚持让兰恂掌军,就知道她能听进去的话不会太多。
徐础不是来争辩的,拱手道:“不劳远送,请三位保重。”
“没人要远送,你不来,我自然……”张释清嘀嘀咕咕,转身走开。
欢颜送到花园门口,一路沉默,将分手时,她说:“并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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