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断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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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断九州- 第1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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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煮粥去!”

    “什么?”

    “先生的回答是‘煮粥去’,就为这三个字,我煮了一年半的米粥,嘴里淡得能养条鱼。他一死,我终于解脱,不用再想他的回答,要用十坛酒漱口,整只的猪牛羊暖胃。”

    宋取竹哈哈大笑,拿起斧子乱挥一气,大步上山,很快越过山脊,消失不见,唯有笑声偶尔传来。

    “真是个……怪人。”徐础喃喃道,转身出谷,叫进来随从,分配住处,与他们一同收拾房间。

    老仆走进主人的房间,看了一会,茫然地说:“公子就住这样的地方?”

    “干净、整洁,很好啊。”

    “可是……什么都没有,连张床都没有。”

    这间房原是范闭的住处,简洁得像是一间尚未启用的库房,空空荡荡,地上铺着一张破旧的苇席,下方垫起半尺高,屋内桌椅全无,只在角落里有一只小小的木柜。

    老仆走去,从柜里面找出薄被,抖了两下,“跟件单衣差不多。”

    “咱们得过一段苦日子。”徐础笑道。

    “我知道会苦,没想到……会这么苦。公子投奔邺城,城里就没点……意思吗?”

    “嗯,我得要些米面,等到天暖,种些菜蔬,养些鸡鸭。”

    老仆张大了嘴。

    外面传来女子的说话声,原来是冯菊娘在叫人搬运物品。

    老仆笑道:“家里是得有个女人主持。”

    “谷中就她一名女子,不妥,明天你将她送到城里。”

    “两个女人,她还带着丫环呢。”

    “都送走。”

    “公子,人家老远跟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必撵人呢?”

    “冯菊娘艳名在外,若在这里惹出是非来,于大家的名声都不好听。”

    老仆恍然,点头道:“公子想得周全,的确不能留,冯氏天生一副惹祸的容貌,还在路上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几个小子总来献殷勤。嗯,得送走,我这去告诉她别搬东西了,都留在车上吧,明天方便。”

    老仆出去,徐础脱靴上席,跪坐在范闭从前的位置上,很快觉得不妥,换到对面的位置,心中平静,似乎还能见到那个昏昏欲睡的老先生。

    “咳嗯。”门口响起声音。

    冯菊娘来了,看一眼四周,“这也是住人的地方?”

    “范先生一代名士,天下无出其右,生性淡泊,所居至简。”

    “我就不信他一个人住也能‘至简’,脏活、苦活由别人承担,他这里才能一无所有。”

    “嗯,你说得有道理。范先生常有弟子服侍,身边倒是不缺人,不久前遣散众弟子,只留一人。”

    “他知道要死了,所以只留一人?”

    徐础点头。

    “公子得不治之症了?”

    “没有,你怎么问起……”

    “公子没得病,年纪又不大,想必不会很快死掉。”

    “希望如此。”徐础微笑道。

    “那你需要许多人服侍,好保证这间屋子不受外物影响。”

    “嗯,我需要,但是……”

    “那些男人有谁会女红?有谁会管家?有谁能细心收拾每一个角落?”

    “是这里不适合你。”

    冯菊娘笑了,“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儿,遭逢大乱,沦落军中,辗转诸人之手,从来不敢说‘拒绝’二字,却担上一个‘克夫’之名。人皆以为我贱妇,当我是不祥的扫把星。想不到徐公子心怀天下,竟也容不下我这样的一名弱女子。”

    只凭这番话,徐础就不觉得她是“弱女子”,思忖片刻,道:“你为什么非要留在我身边呢?”

    “我见的人也算多了,唯有徐公子这里比较安全,我不必违心讨好,也不会被随意送给他人。”

    “我曾经将你赏给鲁宽。”

    “战时的不得已之举,我能理解。”

    徐础摇头,“而且我这里并不安全。我去掉王号十分突然,诸人茫乱,一时不知所措,我才能到来此地。可是很快大家就会明白过来,如晋王,当时就已醒悟,如贺荣部,也能看出我的用处。以后找上门的麻烦会越来越多……”

    “我一直在纳闷,徐公子已经不做吴王了,还有什么用处?”

    “名。”

    “嗯?”

    “我去掉吴王之号,仍有吴王之名,你们愿意跟来,便是为这个名,晋王、贺荣部也在意此名,要用它开疆扩土。至少要等一两年以后,等大家忘记吴王之名,我才能重新变成‘无用之人’,但是我得熬到那个时候。”

    冯菊娘微微皱眉,她自认也是聪明之人,却没太明白话中之意,“反正我不走,大老远跟来,我不是为了进邺城,那样的话,还不如留在东都,自荐于梁王。徐公子也不要强迫,我住在另一头,不与你来往就是。你若是遇害,我也自有去处,不必你来操心。至于外面那些人,我没法阻止他们心中的想法,但是……若真有不怕死的人来招惹我,我嫁给他就是,一次只嫁一个,不让你脸上难看。”

    徐础笑着摇头,最后道:“好吧,你先留下,什么时候想走……”

    “那必然是你死了。”

    “哈哈,请便。”

    冯菊娘转身出屋,继续大声指挥众人搬运物品。

    老仆进来,“公子可不够决绝。”

    “我就因为自己不够决绝,才要去掉王号,提前远离大祸。”

    “公子高兴就好,不知道这几间破屋子能坚持多久?对了,田壮士回来了。”

    “人呢?”

    “露一面就走了,让我转告公子,他要去邺城拜见郡主,明天回来。也不说是哪个郡主。”

第二百七十三章 吊唁() 
范闭死讯传开,次日一大早就有人登门吊唁,到坟前哭一场,然后打听如今住在谷里的人是谁,听说是吴王,所有人的反应几乎都一样,先是一惊,随后是迷惑不解。

    昌言之接待吊唁者,说是接待,其实就是守在谷口指路,被问得烦了,他说:“范先生临终前写信,邀请徐公子前来,收他为关门弟子,并传以衣钵。”

    这本是降世王拉拢吴王的桥段,昌言子移花接木,用在范闭与徐础身上,倒也不觉得突兀,说多的遍数多了,连他自己也有点相信这就是事实,向身边的同伴道:“若是没接到邀请,公子为什么要来这里呢?以公子的才智与名望,传承衣钵是范先生的荣幸。”

    午时过后,来的人越来越多,对昌言之的说活,大都信而不疑,唯有一批人完全不信,甚至显得非常愤怒。

    范闭门下弟子无数,临终前几个月,还有三五十人留在谷内,虽遭遣散,许多人却没有走远,前往邺城居住,时刻关注师父的病情,听说亡讯,立刻互相召集,因此来得稍晚一些,但是礼仪最为正式。

    一共二十二人,全是宽袍大袖,排成整齐的两列,在谷外就开始跪拜哭丧,有人司仪,有人宣读祭文。

    祭文不是一篇,从谷外到坟前,五次跪拜,五篇祭文,洋洋洒洒,短的一百余言,多则上千字,诵者便是作者,满含感情,令闻者动容。

    昌言之等人听不太懂祭文的内容,也被感动得几欲流泪。

    那些还没离开,或是刚刚赶来的吊唁者,驻足旁观,频频点头,互相道:“圣人弟子,果然与凡夫不同。”

    范闭生前将丧事交待得清清楚楚,其中一条就是不许立碑,宋取竹丝毫没有违背师命,同门弟子却不这么想,早早就请城里的石匠刻好墓碑,上书“继圣先师范公之墓”一行大字,两边小字是弟子们编写的小传,文词古雅,没经历过十年以上的寒窗苦读,基本看不懂写的是什么。

    七八名石匠立碑,四名弟子亲手扶碑,众弟子轮流填土,将小小的坟丘增高、增广,犹觉不足,商量着回城之后要向府衙与富人募捐,修一座真正的大坟。

    有旁观者上前安慰二十二名弟子,说起范名士的生平奇事,自然要提起吴王:“放眼天下,除了范先生,谁能只凭一纸书信,就令王者去号,甘心前来拜师?”

    众弟子谁也没听说师父写过这样一封信,但是听上去很增脸面,于是纷纷点头,“师父担得起‘素王’之号,孔圣人以下,唯范先生一人耳。”

    “是啊是啊,范先生称得上‘素王’,要不然吴王也不会去掉王号,前来继承衣钵。”

    “衣钵?什么衣钵?佛门才有衣钵,我师父从来不讲究这个,常说架鹤之后不留片纸,以免后人穿凿附会,以他的名义招摇撞骗。”

    “所谓衣钵……就是个比方嘛,吴王总是范先生的关门弟子吧?以后也是吴王讲授范门之学吧?”

    众弟子闻言大吃一惊,问明来源,一同奔往吴王住处,一路上义愤填膺,但是并不莽撞,到处观察,确认吴王果如传言一样,只带来三十余名随从之后,胆气大增,分头招呼其他吊唁者,以助声势。

    谷口的昌言之跑来阻拦,“诸位是来吊唁,还是来闹事的?拜也拜了,哭也哭了,文章写得也不错,可以走了,我们没打算留客人吃饭。”

    “客人?哈哈,诸位同窗听听,咱们一直在住在谷中,少则半年,多则五六年,如今竟成为客人,昨天才来的、一位没人听说过的关门弟子,倒成了主人。世间奇事,何愈于此?咱们必须去问个明白!”

    二十二名弟子加上数量更多的旁观者,昌言之拦不住,思来想去,觉得不能动武,只得道出真相:“不必去找徐公子,那些话是我编出来的,我只是一猜,并无实据,都不算数,可以了吧?”

    范门弟子闻言反而更怒,“有胆子说大话,没胆子承认吗?你不用替你家主人顶罪,这些话肯定是他说出来的,我们只找他。”

    众人吵吵嚷嚷,老仆走出来,向昌言之道:“怎么回事?丧事变打架了?”

    昌言之焦头烂额,“怪我,一时口快,说徐公子是范先生的关门弟子,这些人不同意,要找徐公子理论,我说是我胡诌的,他们不信。”

    “哦,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一名范门弟子怒道:“对我们来说,这就是天大的事。师承是能随便说的吗?吴王不过来拜见过先生两次,就敢自称关门弟子,那我们这些追随师父多年的真正弟子算什么?”

    老仆不恼也不争,“你们都是读书人,吵吵嚷嚷有辱斯文。”

    “嘿,吴王才叫有辱斯文,不对,他算不得读书人,这样的做法有辱‘噍类’。”

    “这样好了,我不管什么类不类的,公子就一个人,你们是一群人,那边的屋子也小,容不下你们全部,推选一位,去与公子面谈,解释误会,可好?”

    众人还在犹豫,老仆向昌言之道:“你是士兵,干嘛跟一群读书人争吵?你的刀剑呢?”

    昌言人掀开长袍一角,露出半截腰刀,“带着呢,能用吗?”

    吊唁者全被吓了一跳,范门弟子立刻做出决断,有人道:“咱们这些人当中,安师兄追随先生最久,由他出面,再合适不过。”

    “安师兄”谦让几句,越受众人推举,于是慨然道:“师父刚刚舍我等而去,本不是争论的时候,可为学讲究根本,师承一乱,根本不存,此事必须问个明白。在下安重迁,入门并非最早,学问并非最深,奉师并非最敬,可是同门散落天下,尚未到齐,今日前来送师的二十二人当中,我算是拜师稍早一些,既蒙推荐,为师正名,敢不奋力当先?”

    安重迁还在说下去,老仆向昌言之小声道:“公子偶尔话也多,至少能听,不像他,全是废话。”

    昌言之笑了笑,小声回道:“都是我的错,给徐公子惹下这么大的麻烦。”

    “不必在意,公子经过多少大风大浪,还对付不了几个读书的呆子?我看公子的意思,只是觉得有趣。”

    “有趣?”

    安重迁演进完毕,赢得阵阵喝彩,向老仆道:“烦请带路,我一个人去见吴王。”

    “请。”老仆带路,到了门口,提醒道:“我家公子已经不做吴王,进去之后,请称他‘徐公子’。”

    “徐公子他原来不是姓楼吗?好吧,就是徐公子。”安重迁早知道吴王改姓一事,故意说出来嘲讽一下。

    老仆全不在意,推开门,做出请进的手势,等客人进门,他守在外面。

    安重迁在谷中居住多年,熟悉每一间房,进来之后却稍稍一愣。

    范闭的房间向来简洁无物,如今却多出一具屏风,将小小的房间分为两部分,里面是原来的席榻,现在只露出一角,外面靠窗的位置摆设一桌一椅,上有笔墨纸砚,都是从前没有的东西。

    最让安重迁意外的是,书桌前坐着一名女子。

    女子二十几岁,正伏案极慢地写字,只露出半边侧脸,已是艳丽无双,安重迁一见之下,顿时魂飞魄散,全忘了此来的目的,只顾呆呆地望着美人,心中一遍遍自问:世间怎会有此尤物?

    冯菊娘其实是在描字,写完一字之后,才扭头看向客人,笑道:“我不是徐公子,他在屏风后面等你。”

    “啊……啊,是是。”安重迁面红耳赤,绕过屏风,心里却道:都说吴王阴险狡诈,果然名不虚传,他躲在屏后,却让姬妾抛头露面,不讲半点礼仪,分明是要故意引诱客人出丑,话说回来,称王真有好处,竟能搜罗到如此……

    绕行屏风用不了几步路,安重迁收起胡思乱想,止步向席上的年轻人拱手道:“在下安重迁,范门第二百三十一名弟子,见过徐公子。”

    徐础微笑道:“我去年来时,似乎没见过安兄。”

    “那天我进城了。”

    “安兄请坐,此地局促,恕我不能起身还礼。”

    房间本来就小,加入屏风之后,席榻以外只剩不到一尺的空隙,勉强能容一人站立,安重迁无处挪动脚步,只得脱鞋上席而坐,发现徐础坐在原来范先生所在的位置上,心中越发不喜。

    “徐公子,咱们不熟,我就不客气了,此来是有件事要问个清楚。”

    “稍等,不管怎样,安兄都是客人。菊娘,请给客人奉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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