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前受训的将领们面红耳赤,可他们没办法,连拔刀恐吓都不好用,兵卒就是不敢上前,而且找不出带头者,好像所有人都约好了,在同一时刻、同一地点,同时转身。
薛金摇只得列阵防守,等敌军来攻。
荆州人十分狡猾,每次都做出大兵压阵的架势,却只派出少量人前冲挑衅,反复若干次,持续将近两个时辰。
仗没怎么打,降世军已是人困马乏,薛金摇强忍怒气,鼓励将士们最后进攻一次,并对敢战之士悬以重赏。
两军再度交锋,降世军依仗人多,一拥而上,荆州军却是一拨一拨地投入战斗,初时处于下风,渐渐地扭转局势。
薛金摇总算保持一线清醒,在局势不可挽回之前,下令撤兵,亲自压后,天黑前退回到营地中,坚守不出。
她连饭都没吃,立即召集诸将,拿出降世棒摆在桌上,以金圣女的身份询问众人,兵卒为何临阵怯敌?降世军明明人多,占据优势。
将领们你谦我让,最后终于有人壮起胆子说:“弟兄们害怕的不是敌军,是……是后方。”
“后方?后方都是自己人,没有伏兵,有什么可怕的?”
“还得再往后。”
薛金摇终于明白过来,出征之前,刘九转劝她的话并非空穴来风,虽遭拒绝,在降世军当中却有广泛的影响。
“吴兵作先锋,你们还担心吴王拿降世军当诱饵?”
说话的将领急忙道:“我不担心,我相信吴王,是下面的弟兄,他们不知从哪听来的谣言,都说吴王要重用洛州人,嫌咱们降世军人多碍事,嫌吴兵不服管束,能除掉一点是一点。还说荆州人其实与吴王私下有交易……”
“越说越过分,吴王怎么会与荆州人有交易?”
将领只是笑,不敢往下说。
薛金摇目光转动,看向一名比较信任的将领,“王和尚,你来说,说实话,我不会怪罪任何人,只想问个明白。我是一军统帅,总不至于你们都明白,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王和尚不是僧人,只是头发有点少,为人比较老实,听金圣女点到自己名字,开口道:“也没什么,就是……吴王也算是济北王的女婿吧,荆州军是济北王请来的,丈人与女婿私下有来往,倒也正常。”
薛金摇想了一会才明白过来,她知道吴王之前曾娶过一任妻子,吴王解释过那是一桩不得已的婚姻,而且郡主自写休书,将丈夫给休掉了。
“你们啊,打仗不行,胡思乱想倒是一套一套的。吴王娶济北王之女的时候还姓楼,现在姓徐,与亲生父亲尚且决裂,何况一个有名无实的妻子?”
众将纷纷点头,却不像是真心信服的样子。
薛金摇没办法,只得先解散将领,让他们去约束部下,准备来日再战,“你们怀疑吴王拿降世军当诱饵,可这样打下去,荆州军一点点蚕食,咱们死伤更多。告诉大家,必须给我打赢一次,赢了,我带你们回东都,让吴王派洛州兵出来,不赢,就在这里一直耗下去。你们都知道我的脾气,宁死也不会背着战败之名退兵。你们也别想逃,咱们现在有军法,逃亡者斩,财产没收、家眷为奴。”
薛金摇拿起降世棒,敲打桌子,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
诸将应是,几名亲信留下,其中就有王和尚,劝道:“金圣女别将大家逼得太紧,降世军这些日子里损失惨重,之前是为祖王而战,死后升天,死多少都是应该的。现在这一战是为谁啊?只为吴王吗?”
“吴王有什么不好?等他夺得天下,你们都是开国功臣。”
几名将领互视一眼,还是王和尚道:“就怕我们捱不到那一天,吴王是贵公子,咱们是穷苦百姓,根本不是一路人。金圣女,别看吴王娶了你,要我说,他可没拿你当真正的妻子,光凭这一点,我们……”
“我们夫妻的事情与你们有何关系?”薛金摇怒气冲冲,抡起降世棒,将王和尚等人撵了出去,剩下一个人,却是越想越气。
好不容易心平气和,她又召来诸将,说:“你们怀疑这怀疑那,都没有半点证据。我这就派人回东都,让吴王多派兵来,尤其是那些洛州人,既然归降,就该听我指派,让他们与荆州军先交战,降世军随后,你们总没怀疑了吧?”
诸将这回是真心实意点头,有人道:“吴王若是真肯派洛州兵来,我们就再没有疑心,回去督责手下的弟兄时也好说话,可吴王若是口头上应允,连匹洛州的马都不送来,那金圣女也该多想想了。”
“该想的事情我自然会想。”薛金摇冷冷地说,当着诸将的面口授信件,派人快马加鞭回东都。
对于吴王能否派兵过来,薛金摇心里还真有些没底,可她没有别的办法止住军中的传言,而且她有一点私心,想弄清吴王究竟在不在乎夫妻情分。
次日,薛金摇没有强迫众人出战,但是多派斥候,去往各个方向查看敌情。
荆州军也无意交战,两军相隔不到三十里,各自龟缩。
当天中午,东都来人,薛金摇吃了一惊,没想到吴王反应这么快,可是一算行程,信使应该还没见到吴王。
吴王派人来了,不多,只有一位,还十几名卫兵,但这一位正是薛金摇急需之人。
曹神洗奉命连夜赶来,毕竟年纪大了,脸色不是太好,薛金摇命他休息一会再来见面,自己向诸将道:“吴王也在担心这边的战事,求助信还没送到,他昨天就已派人过来。曹将军是什么身份,吴王对他如何,你们都清楚。”
曹神洗是败军降将,却被吴王任命为东都总管,一度被判死刑,又被释放,在众人眼里,他的确深受吴王赏识。
估计曹神洗休息得差不多了,薛金摇遣散众将,亲自去帐篷里探望。
曹神洗稍稍恢复一些力气,见到降世将军,起身要拜,薛金摇上前道:“曹将军是我师父,我说过许多次了,哪有师父给弟子行礼的规矩?请师父上座,受我一拜。”
曹神洗也不客气,坐下之后叹了口气,心里奇怪,吴王多番拉拢,他不为所动,金圣女不过叫了几声“师父”,他却愿意将所学兵法倾囊相授。
“师父能来,真是解我燃眉之急。”薛金摇迫切需要有人能够解答心中的诸多疑惑。
曹神洗明白过来,他之所以喜欢金圣女而不是吴王,乃是因为这位女将军有着与年纪相符的真诚,心狠就是心狠,敬佩就是敬佩,求教就是求教,一声“师父”,比吴王不离嘴的“曹将军”更显真心实意。
如果遇到危险,曹神洗知道该向谁求助。
“我在路上已经听说大概,我之前跟你说的兵家之忌,你一句也没记住啊。”曹神洗拿出师父的派头,数落道。
薛金摇规规矩矩地垂手站立,“是,我比较笨,师父说过的话太多,我没记住多少,到了阵前,一下子全给忘了。”
“再怎么着也不能忘记这一条:身为统帅,无论何时,必须保证手中有兵可用。诸军轮番上阵这么浅显的道理,你也没记住?”
薛金摇脸红了,“荆州军倒是这么打的,我一看见敌人……”
“就想亲自上阵,就想让所有人跟着你上阵。降世将军,你若想当员猛将,可以,但是别叫我这个老头子‘师父’,任何一名武师都比我有用。你若想当统帅,就得耐下性子,一点一点磨,随时观察敌人动向,见机行事,不到最后,不可大意。唉,我是败军之将,我的话你可能不爱听。”
“爱听,每次听都有收益,我知道之前的战败不是师父的错。”
曹神洗神情一暗,“仔细想来,的确是我的错,意志不坚也是主帅大忌,而且这东西学不来。你单有这一桩好处,认准的事情轻易不改,至于兵法,慢慢都能学会。”
“其实我也没那么坚定,军中盛传,说吴王拿吴兵和降世军当诱饵,还说吴王与济北王本是丈人与女婿,暗中勾结……”
“你信吗?”
“我也不知道。”薛金摇十分苦恼,“按理说传言的内容都不新,从前没人当回事,现在却突然间人人当真,我不明白其中原因,心里……有点糊涂。”
“事情往往如此,单独一件、两件的时候,似乎没什么意义,一旦与某个关键汇合在一起,就能令夫妻反目、君臣生疑。对降世军来说,这个关键就是他们不想打仗,怀着这个想法,从前种种都被重新想起来,成为对吴王不利的证据。”
“可上一次还打得好好的……”
“打得好,也死了不少人,所谓盛极而衰,就是这个意思。然后大将军遇刺,洛州军自败,降世军尝到甜头,自然希望再来一次敌人自溃。”
“哪有这么好的运气?”
“心存希望是件好事,可有时候也会遮蔽双眼。”
薛金摇心中开朗许多,“我还没问师父因何而来?吴王想出破敌之策了?”
曹神洗点头,“吴王亲自带洛州兵赶来支援,正在路上。吴王要打荆州军一个措手不及,但是需要降世将军缠住荆州军,将他们全引出来,他才能一举破敌,再不需缠斗下去。”
薛金摇面露喜色,心中阴霾一扫而空,“什么时候?这回就是搭上自己的性命,我也要让降世军恢复斗志!”
曹神洗心中暗自叹息,他已大致猜出吴王的用意,却什么都不能说。
第二百五十二章 将来()
谭无谓还是不愿意替吴王带兵,但是可以出谋划策,仍有些扭捏,每次都先要冷笑几声,开口发些感慨,才肯说出心中的想法,令吴王身边的人厌烦至极。
唐为天非常不喜欢这位谭将军,私下里对吴王说“别看他长得高大,还带一柄不知是真是假的长剑,我空手就能将他打趴下。他再装模作样,吴王给我一个眼色,我教他守规矩。”
徐础一笑置之,他现在急需谭无谓这样的人,顿时理解史书上记载的开国君主为何个个礼贤下士——都是被逼出来的,生死关头,莫说装模作样,即便谭无谓口出恶言,甚至伸手打两下,徐础都能忍受。
正是在谭无谓的“建议”下,徐础集结城中所有将士,包括全部洛州兵将与杂七杂八的义军,连一直被关押的八百多名百姓也被征入军中,允许他们戴罪立功。
除了手无寸铁的百姓,东都几无防守,只能由一些妇人掌管门户,她们是降世军家眷,至少对兵器不陌生。
倾城而出乃是此战的关键,也是谭无谓之计与吴王完全不同的地方。
徐础本想留下一支军队守卫城池,谭无谓嘲笑他的做法,“哪怕只留一名士兵,此计也不成功,莫不如全军守城,等敌军打上门来,还能多坚持几天。”
“谭将军是希望大家能够奋勇作战,没有后顾之心吗?”徐础猜道。
“然也。”
“那也不用如此冒险,一个人也不留吧?”
谭无谓冷笑不止,“吴王连战连胜,独占东都,自以为已得军心,能够随心所欲地用兵了?”
“不敢存此妄念。”
“吴王手下将领全都深谙兵法,个个皆是名将、猛将?”
“堪用者不过数十人。”
“洛州军本是官兵,初附吴王,其心未定,别的兵卒更是来源不一,彼此间可得信任?”
“别闹出人命,就是我对诸军最高的要求。”
“然则吴王留谁守卫东都,能不让出征之人心怀疑虑?”
“我明白谭将军的意思了。”徐础笑道,“谭将军也是因此以为降世将军必败?”
“嗯,吴王自己守城,留在身边的多是洛州人,却派降世军出战。降世军本是造反之人,对官兵极不信任,单独出征,必无斗志,怎会是荆州军的对手?”
“吴兵在前,也不能令降世军安心?”
“嘿,最先生出疑心的或许就是吴人。吴王毕竟不是真正的吴人,仗着生母的身份,才得吴人效忠。可是最近吴人死伤太多,两名将军在城内自杀,数千吴兵在城外被焚,这两件事单有一件还好些,偏偏同时发生,吴人怎能不心寒?”
徐础轻叹一声,“我对不起吴人,可是……”
“吴兵请战,吴王就以为万事大吉了?嘿,在吴王面前,那些吴将谁敢表露出不满?即便他们是真心效忠吴王,回到自己营中面对满腹怨气的兵卒,还能一直保持下去?与荆州军交锋,初战不利,他们还能对吴王死心塌地?”
谭无谓就没打算留情面,屋里没有卫兵,只有唐为天站在一边,目光冰冷,时不时看一眼吴王,等他的暗示,却总是等不到。
徐础沉默一会,向唐为天道“你去取些酒来,要热的。”
“只是酒?”唐为天希望这句话里能藏着暗示。
“只是酒。”徐础挥手撵走唐为天,这才道“我做错太多事情。”
谭无谓这回没有冷笑,“吴王没有做错,只是时运不济,许多事情赶在一起,以至酿成祸患。”
“若不是我放走宁抱关,就不会有吴兵被焚,若不是我逼死孟将军,就不会身边无人,令吴人生疑,若不是我送出晋王……”徐础没再说下去,在谭无谓眼里,只要与晋王相关,错事也是对的。
“放走宁抱关酿成的祸患,与留下或是杀死宁抱关,难说孰大孰小。当初吴王若是闭关不纳宁军,则降世军必生戒心,也就等不到后来的大胜,因为那时候宁抱关还是备守尊崇的降世军名王。若是留宁抱关不放,则他必不能甘心受困,挑事生非,吴王如何应对?还是要回到或杀或放的路上来。”
“然则没有正确做法?”
“唯一正确的做法是收服其心,宁抱关天生大将之才,一两年间,他若不死,必成一方霸主,我曾提醒晋王,若想争鼎天下,吴王是眼下之敌,宁王是将来之敌,谁若能收服此人,如虎添翼。”
徐础不相信有谁能收服宁抱关,笑道“谭将军以为我坚持不到‘将来’?”
“吴王不能收服‘将来之将’,手下没有‘将来之卒’,所以难成‘将来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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