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潜一边说着,一边便将挣扎不已的庞统向前轻轻一推,说道:“各位好好亲近亲近,某还有军务处理,就不陪各位了,待此番事了,再宴请各位,届时还请各位赏光啊,哈哈……”
“啊?”
“哈,一定,一定。”
“将军自便,吾等自当恭候将军召唤。”
众人七嘴八舌的回答着。
庞统瞪着斐潜,然后眼珠子左右转了一圈,似乎再说,这么多人,干什么把我推出来?
斐潜也回瞪了庞统一眼,同样左右扫了一下,意思是说,你看看左右,有谁还比你更合适?
庞统隐蔽的翻了翻白眼,撇了撇嘴,然后便换上了一幅假假的笑容,袖着手,和和气气的跟周边关中士族打着招呼……
这些关中士族子弟,则是颇有些幽怨望着斐潜远去,然后也迅速的换上了笑脸,开始和庞统套近乎起来。
能让老总先发句话当然是最好的,但是没有的话,先跟秘书套熟悉了也是不错的……
古今中外,莫不如是。
庞统心中也是明白,当下可以镇得住场面的也只有他,所以虽然有些郁闷,但还是充当起这样一个角色起来。谁让斐潜当下,算是大牌一些的士族子弟,也唯有庞统他自己一个人在场呢?
就像是朝廷三公高等的衙内,张嘴闭嘴讲女人,讲黄段子,那个叫风流,叫品鉴,叫调节氛围,自然是上等的雅事,不管男女老少都需要掩着嘴陪着笑;然后胡同里面的小混混,张嘴闭嘴也讲同样的话语,那个就叫做下流,叫骚扰,是腌脏浑浊无比的恶心话语,恨不得让人上去先抽十几二十个嘴巴子……
有了庞德公领衔出品,加上凤雏的雅号,像是庞统年龄这样的问题,就可以忽略了,也就自然可以和关中的这些士族平起平坐,高谈阔论了。
当然,斐潜让庞统先行接触,也有一点让庞统先摸摸这些人底子的意思在内,这个自然是属于斐潜和庞统之间的默契了,无需明言。
只不过有些人斐潜可以暂且抛开,不去理会,有些人就没有办法直接置之不理了,比如李儒……
只不过再度见到李儒,斐潜也不由得愣了半响。
之前李儒虽然说不上是“骑省直明光,鸡鸣谒建章。遥闻侍中佩,闇识令君香”的那般风流倜傥,但是也仪表堂堂,清眉朗目,端是不凡,就算是当时迁都之时,也只是消瘦了一些,显得有些单薄而已。
但是眼前的这个李儒……
这还是李儒么?
一头的黑发均化为了白丝,脸上也没有了红润光泽,更增添了不少深深的皱纹,因为实在太瘦,显得脸上的颚骨高高隆起,目眶凹陷,着实是宛如两人。
若不是贾诩在一旁引荐,再加上依稀记得眉目当中的神态,斐潜几乎认不出来。
怪不得李儒现在敢公然出现在众人面前,说实在的,如果不是贾诩告知,斐潜基本上也会将其当成是两个人,这外貌的变化,确实是太大了,就像是一个三四十岁,一个五六十岁一般,若是不说又有谁会相信这样是同一个人?
“……李长史请坐……”斐潜伸手相请,说道,“……未曾想多日不见,竟然如此……”
“见过征西。”李儒拱手说道,露出的一节手臂也是瘦骨嶙峋,几乎就是皮包骨。
“李长史,何至此也?”斐潜不由得说道,像是问人,但也像是在问事。
斐潜看见李儒呆了片刻,而李儒看见了斐潜的时候也同样呆了片刻。李儒盯着斐潜的腰间,默然看了片刻之后,方低下头说道:“……天之所启,人弗及也……征西出沔水,转并北,迅如隼,行如彪,经年未见,已是基业鼎定,着实令人佩服……此番前来,一则应文和之邀,二则也有心中之惑,还请征西赐教……”
斐潜看着李儒,说道:“赐教不敢,还请长史直言。”
说起来,李儒也算是在斐潜人生上起到重要转折点作用的一个人物吧,也许没有李儒,斐潜也不可能有机会和蔡邕认识,自然也不可能得到蔡邕的推荐,又在庞德公的门下学习,说起来,李儒也多少算是斐潜的半个恩人。
当然,这些事情,对于两个当事人而言,或许在那个节点的时候,谁也根本想不到后来局面,居然演化成为了当下此番的模样。
“……请问征西,”虽然说贾诩也提过,但是真的看见斐潜腰间悬挂的那一柄中兴剑的时候,李儒还是有些恍然如同隔世的感觉,原本想问的一些话语,不知道为何鬼使神差的换成了一句话,“……董仲颖之亡,何以致之?”
董卓?
斐潜略粥皱眉。
看起来董卓的死,对于李儒的打击真是非常的大,甚至成为了李儒的心病一般。或许是越聪明的人越容易钻牛角尖,也或许是身陷其中有些看不起庐山的面目?
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是什么,但是既然李儒问了,也就不妨给一个斐潜他自己思索的答案。
斐潜微微转头,望着远处聚拢于一处,正在和庞统不知道谈论什么,似乎兴趣盎然,兴高采烈的对着战场指指点点的一群关中士族子弟,说道:“仲颖身败,无他,乃源于此也!”
李儒顺着斐潜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群关中士族子弟,神情微微呆滞了一下。他原本以为斐潜会说是董卓残暴,施政无方,擅杀大臣,兵帅紊乱等等一些的原因,但完全没有想到斐潜居然说最大的原因便是这个……
“哼哼……呵呵……哈哈哈……”李儒忽然浑身颤抖,控制不住的大笑起来,笑得鼻涕眼泪横流,“……天之所启,人弗及也!天意如此,天意啊……既知如此,不知征西欲何为?”
“……尽某之力,或可改之……”斐潜说道。
“若不可改,又当如何?”李儒也不顾者擦拭脸上的鼻涕和泪水,就这样一脸糊涂的盯着斐潜,两眼幽幽如同鬼火。
斐潜也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扭头看向了一旁的尸横遍野的沙场……
”……哈哈哈,经年心结,未曾想今朝得解……“一丝笑意慢慢的浮现在李儒的嘴角,旋即扩大,大笑着长身而起,向着斐潜拱手一拜,”……若蒙不弃,这血肉杀场,也算是某一份罢!“
第1158章 顶天立地()
晚霞绚丽且绝美,原本喧嚣嘈杂无比的战场,渐渐平静下来,除却了一些零星的,不知道哪里窜出来的野狗和食腐的乌鸦,还在孜孜不倦的在尸首间翻翻捡捡之外,大多数的地方都重新回归了宁谧。
被俘虏的羌人被剥得干干净净,赤身裸体的被赶到了一起,关入了临时打造的巨大木笼当中。
人就是这样,拥有的时候并不觉得有多么珍惜,当失去的时候才痛惜不已追悔莫及,就算是身上的原本一件破旧皮袍也是如此。
李冠同样也是如此。
失去了家园和亲人的李冠,才后悔之前时不时有些放飞自我的言语和想法是多么的愚蠢和可笑,当初咬牙切齿表示自己要离家独立,不再受到任何管辖的愿望,如今实现了,然而却没有半点欣喜,只剩下了无边的痛苦。
该死的……
对于李冠来说,该死的自然不是李冠自己,而是这些羌人。
羌人被剥去了衣袍,就像是撬开了原本其凶悍无比的外壳一般,一个个顺服的如同待宰的绵羊,连头都不敢抬,只是偶尔用恐惧的小眼神惊慌无比的四下查看着……
李冠站在木笼之外,神色恶毒且凶残,但是磨了磨牙之后,还是吩咐道:“给这些羌狗生一堆,不,两堆火吧……别冻死就成……”
按照李冠自己的想法,真心是想直接将这些投降的羌人全数都杀光了,以泄心头之恨,但是既然现在投靠了斐潜,那么斐潜的意志便要放到第一位,既然征西将军,不,应该马上就要是骠骑将军的斐潜说留着这些羌人有用,那么不管李冠心里多么渴望在羌人的血液当中获取快感,也必须忍着。
因为这就是李冠他在斐潜面前的唯一价值了。
和大多数的关中士族子弟不同,其他的人还有些庄园土地佃户,再不济也有些家族内的人手,而李冠除了十来个护卫之外,便没有了任何其他的资源,不紧紧的抓住斐潜的大腿,难道还等斐潜来求他不成?
既然斐潜要用羌人,虽然李冠不知道斐潜具体要用来做什么,但是预先敲打一下羌人,磨一磨这些原本桀骜不驯的家伙,让他们知道些该有的规矩,自然就被李冠认为这是自己的责任了。
事无巨细都需要主人来吩咐,就不是一个好爪牙。李冠原本也是使唤人的,现在要成为一个习惯被人使唤的人,自然也懂得其中的关键,只有征西,不,骠骑将军用的顺手了,习惯了,也才有李冠他重新从底层爬起来的机会……
为了这个目标,李冠就算是付出所有,也在所不惜。
虽然李冠他也没有多少可以付出的了。
李冠做的事情,斐潜站在城头上,自然也看得见。
对于羌人的眼下的悲惨,斐潜没有什么太多的意见。羌人之所以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只不过因为他们战败了而已,就这么简单。
同样,如果是汉人战败了,那么汉人的遭遇肯定还要更加悲惨。
那么接下来的战争呢?
谁能战胜,谁将战败?
“种公卒矣……”庞统裹着大氅,走了过来,拱了拱手,就连头也似乎像是埋进了大氅上领子厚厚的皮毛当中一样,似乎以此来抵御春天夜间的寒风,声调有些闷,有些冷漠的,慢悠悠的说道,就像闲聊着说到了阿三阿四的那条狗一般。
“为何?”斐潜刚刚接手这个局面,千头万绪,事情繁杂,还没有来得及去理会种家的事情,只是之前听闻种氏父子在城池之上死战不退,也算是没有辱没关中汉子的血勇之名。
“年岁大了,临阵又受了火毒……”庞统说道,“某已让人以君侯的名义,并派了一队兵卒,协同护卫种氏……嗯,不知你觉得用何挽词为宜?”
“你有什么建议?”斐潜点点头,一队,便是五十人,一个队率的规模,一般的校尉的本部私兵护卫都有这个数目了,因此庞统没有预先禀报就调配了,也是职权范围,正常不过的事情,并且这样也是向种家表示斐潜的一个态度,可以安人心,做的不错。
不过斐潜倒是有些好奇,庞统会给种邵什么评语。
挽词,也称之挽辞,其实就是谥号,源于西周,原本是简洁无比的一两个字,因此称之为词,不过呢,后来的人觉得一两个字不能完全展示出自我的风采,便越来越长,最后便成为了后世里面的挽联……
谥号,一种是官方敲定的,也就是会写到青史当中去的,称之为官谥,一种呢,就像是庞统所作的这样,是属于民间对于某个人物的评定,称之为私谥,这个和后世的情况基本也相差不多,官方的送官方的,民间自有民间的评定。
只不过像是斐潜当下这样级别的,送去的谥号定然也算是有些分量的了……
“庄、平二字可也……”庞统在大氅内嗤了一声。
“庄、平……”斐潜也笑了笑,说道,“也可……死者为大,就如此罢……”
“种公既卒,君侯若有空闲,还是要去吊唁一二……”庞统缓缓的说道,“当下关中士族无所依凭,正值笼络之机也……”
斐潜点点头,背手站在城池之上,望着远方说道:“吊唁也是应有之意,不过笼络么……暂且免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庞统顺着斐潜的目光望去,看见站在木笼旁边张牙舞爪的李冠,说道:“寒门?”
虽然说要改变一些士族现状,但是并不意味着上来就拿刀拿枪的,见一个杀一个,一脸凶神恶煞的模样,举着不服者皆亡的旗号,明刀明枪的跟所有的士族进行死磕到底,而是用利益分化,最好便是利用士族自己去动手。
恐惧固然会吓倒一批胆小鬼,但一旦人克服了恐惧的心态,那么就会变得比原来更加的强大,更不容易在恐惧的面前屈服……
否则当初光头强早就赢了。
刚则易疲,柔方可久。
那么用类似于李冠这样的破落寒门,也正当其时。种家老招牌倒下,正值人心惶惶的时候,征西大旗对于这些寒门来说自然有无比诱人的吸引力。
“非也……”斐潜笑了笑,也没有卖关子,直接说道,“需先防瘟……”
“嗯?防温?”庞统一时之间没有能明白,皱眉不解。
“……春日已临,阴雨晦暗……”斐潜见庞统有些不解,便说道,“……你可记得去年关中瘟疫?”
“……明日开始,便要清理周边,疏导流民,收拢尸首,但凡汉家兵卒身陨,便收敛厚葬之;至于其他,聚而焚之……此事刻不容缓,便为当前要务……”斐潜继续说道,“……若置之不理,便易生瘟疫……”
“……关中……将有大疫?”庞统浑身不由得一抖,说道,“若是如此,确实是要放在首位……”瘟疫这个玩意,在汉代,几乎就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等同于天灾一般,因此庞统就算是心智聪慧,听闻了这瘟疫二字,也是有些震惊之感。
“嗯,至于这些家伙么?先晾着吧……”斐潜一甩战袍的袖子,然后背着手往城池下面走,半开玩笑的说道,“春夜凉风习习,正是赏月观花好时节……士元可有雅兴同游?”
说是赏月观花,当然不可能真的只是为了看一些花朵月亮。
而是看一座城。
斗城。
长安城,北为北斗形,南为南斗形,故而戏称为斗城。
只不过如今长安城已经是风光不再,全无鼎盛时期的雍容华贵,就像是人老珠黄的老妇人,只能从轮廓上猜测当时全盛时期的美丽。
光武帝之后,全国的经济和文化中心就渐渐的集中在了雒阳,长安城作为陪都,光武之后这些十几个皇帝也没有真正来过长安几次,自然也就不会有人上心好好修正,只是表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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