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在洪泽湖边一处僻静的树林中,肌肉发达,四肢健壮的“黑豹”百无聊赖地低头嗅着岸边的水草,不时不满地打个响鼻。它突然警觉地仰起头,竖起了耳朵,待扭转粗壮的脖颈,看清了来人,它又垂下眼皮,扭回头去。
一旁不远处一座低矮的孤坟旁边,关羽攥着酒葫芦坐在那里静静地发呆,夕阳将他的身影拉的很长。
片刻之后他轻咳一声说道:“灵儿,既然来了,你就别躲着了,过来陪我坐会儿。”
“噗嗤”一声轻笑,一身青蓝色衣裤的陈灵儿从树丛后踱了出来,一只手中仍紧握着那条软鞭。
她步履轻快地走到关羽身边,在他身旁的草地上坐了下来。扭头关切地看了他一眼,轻轻叹道:“你还在思念晴儿姐姐吗?这些时日你总是情绪低落,都不太爱理人家了。这座坟茔里埋的又是谁呢?”。
关羽歉疚地回望她一眼,伸手抓起旁边的酒葫芦递了过去,灵儿轻轻摇了摇头。
关羽叹了口气,伸出大手将灵儿的一只小手轻轻握在掌中说道:“的确,近来我思虑颇多,真有些怠慢你了!说起来我也是堂堂的大楚定北王,手握重兵,却连自己所爱之人都无法保全!对晴儿,对芸娘,对你,包括这坟茔之中的姑娘,我都是有所亏欠的。难道是因为我贪念太重,上天特意对我的惩罚?那惩罚也该是加诸我身,与晴儿无关啊!”。
灵儿急道:“不许你这么说!其实这一段时日我也很内疚,如果不是着急和芸姐姐一道来洪泽湖探望你,我还留在平州的话,任何人都休想从我身边将晴儿姐姐带走!”。
关羽伸出双手,怜惜地搂住灵儿温润的肩头,将她揽入自己的怀中,微笑道:“傻丫头。你又何必自责?想来的确是因为我贪念过重,得到了太多不该得到的美好,才会招来祸患”。
灵儿微蹙娥眉,飞快地伸出一只小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片刻之后她歪着脑袋,轻靠在他的胸前低声道:“我也不知芸姐姐为何会负气出走,你若是放心不下,我愿意踏遍千山万水,替你寻她回来。”
关羽紧紧地将她搂在怀里,微闭双眼说道:“你哪也别去!我现在只有你了。缘分不可强求,来则随他来,去便由他去。”
湖心岛上,一群人在宽敞的木屋里围坐在团练使郑浩然身边,不住地摇头,唉声叹气。
常二虎起身说道:“大伙也都看到了,那大楚的战船高大威猛,我们的小船与之对战,肯定是要吃大亏的!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趁着他们水师训练未成,我们上岸和他们拼了!”。
郑浩然瞪眼道:“怎么拼?我方的优势是在水上!前次白白折损了百十个弟兄,那大楚的军队虎视眈眈,早已在岸上布下天罗地网,就盼着我们往里钻呢!别忘了上次就对付他们四个人,我们死伤了多少弟兄?连牛大也命丧黄泉了!”。
常二虎脸红脖子粗地急道:“可如今他们战船已成,我们哪还有水上的优势可言?”。
郑浩然站起身背着手踱了几步,阴阴笑道:“小船机动灵活,真打起来我们用群狼战术,未必一定吃亏。况且,这片水域你我纵横多年,我们才是祖师爷。水面上的东西,当然可以让他沉到水底去。”
常二虎上前一步说道:“你还想派人去夜半烧船?贼寇恐怕早有防备了!”。
郑浩然摇头道:“我才不会傻到去自投罗网,挑选数十个水性好的弟兄,趁着黑夜潜至敌方战船之下凿沉它!让大楚的那群旱鸭子们只有望洋兴叹,袖手旁观的份儿。”
屋内的众人闻言沉思片刻,忽然同时兴奋地敲打着桌椅,情绪高涨起来。
“好主意啊,郑大哥,如此可充分发挥我军优势,变被动为主动啊!”。
“团练使果然高才,我们今夜就动手,给他们来个措手不及!”。
常二虎上前两步道:“我去吧!我水性好,再挑选几十个弟兄,端的要他们好看!”。
一位铁匠出身的胖子吆喝道:“放心吧,凿子、锤子什么的我来准备!”。
郑浩然微笑着对众人说:“不急,我们详细商议好细节后再出发不迟,反正大船一直在船坞里呆着,他们训练水师也不是一两天的事。”
五日之后的深夜,十几艘如鬼魅般的小船从芦苇荡中划出,静静地驶向船坞方向。
这次他们明显学乖了,不敢过于靠近岸边,远远的就停了下来。
一艘船上,光着脊梁的常二虎将绑在腰间的布囊紧了紧,招呼着另外十几个人聚到身前,低声说道:“大家都小心点,别让身上的东西掉了。我们这一拨只负责凿沉一艘船,尽量不要在下面弄出太大的响动。”
一位肌肉结实的矮胖子说道:“虎哥,这可都是铁家伙,叮叮当当不可能没有响动吧?”。
常二虎不耐烦地挥手道:“行行行,有响动就有响动吧。尽量贴近船底,不要冒头,即使被船上的卫兵发现了,只要不被弓弩射到,他们也是无可奈何。别挪来挪去的瞎耽误工夫,可着一个地方使劲凿,至船底进水为止。”
这十数人都猛灌了几大口烧酒,又往身上倒了一些,搓了搓皮肤,便逐个抓住船帮,一点点地没入水中,尽力不发出声响。
常二虎最后一个下船,他深吸了一口气,头一低,一个猛子扎下水去。
深秋的湖水冰冷刺骨,还好有刚才那几口烧酒撑着。水面之下比上面更加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常二虎在水下拼命睁大双眼,也只有数百米外船坞的方向能投下来些许亮光,他奋力地摆动四肢,朝着有亮光的方向游去。
游着游着,眼看快接近战船底部了,前面的十几条黑影突然都停了下来。
常二虎心中十分纳闷,游到近前才发现原来面前竟然从水面上垂下一个巨大纤细的绳网,三位同伴因为视线模糊,已是一头撞了上去,被越缠越紧。
其余的人七手八脚地帮忙撕扯着绳网,试图尽快将同伴解救下来。
绳网的上端,露出水面的部分,挂满了各种小铃铛,水面下的撕扯,扯动了铃铛叮咚乱响,在宁静的夜晚声音异常的清脆悦耳。
正在船坞及战船的甲板上巡逻的两队士兵同时听到了铃声,一名兵卒高喊道:“鸣锣,有匪寇前来偷袭!”。
“当当当当”一阵铜锣响起,船坞周围瞬间亮起了无数的火把,从岸边有十几条小船飞快地向绳网处划去,船上的士卒高举火把,更多的人端着连发硬弩,双眼死死地盯着水面。每条船上还有一些光着膀子的壮汉,一边大口地灌着烧酒,一边不断地往身上涂抹着。
“噗噗噗噗”,集结在绳网的上方,船上的兵卒们漫无目的地朝着水面发射弩矢,速度奇快的硬弩穿透水面,向水下钻去。
虽然受到水的阻力,弩箭力道减弱了许多,但还是有些威力。一直短小的硬弩不偏不倚刺在了常二虎的臂膀之上。他吃痛之下,张嘴大呼,“咕嘟嘟”吐出一串气泡,那些气泡逆着水流,迅速地浮上水面。
“噗通”、“噗通”,随着几声巨响,随船而来的那十几个光膀子壮汉纷纷跳入水中,每个人的口中都叼着一把短小的利刃。
常二虎一抬头,不由大吃一惊:大楚的这帮旱鸭子怎会也有人具备如此好水性的?竟然是潜了下来。
那些壮汉们纷纷取下叼在嘴里的利刃,毫不客气地朝对方猛刺。原本就待在水下的常二虎等人完全没有防备,慌乱之中只好取出布囊中的小铁锤、凿子之类拼命挥舞着与之抗衡。
水面上火把通明,船上的人看不到水下的状况,只能看到水流旋转、搅动处不一会儿就浮上来一连串血色气泡。
躲在黑暗之中,远远在湖面上飘荡的那十几艘小船上的人,看到这厢火把闪亮刺目,船来人往,喊声不断,却不敢靠近。
焦急万分的一名蓝衫军小头目趴在船帮上,双眼死死地盯着幽深的水面。他心里清楚:行动失败了,如今只盼着自己人能快点平安返回,好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
“轰隆”一声,突然从水中冒出的三个湿漉漉的脑袋把他吓了个半死,常二虎一边剧烈地咳嗽着,一边压低声音吼道:“上船,快撤,我们被发现了!”。
小头目急忙问道:“其他人呢?”。
常二虎一边艰难地往上爬,一边说道:“死了好几个弟兄,还有被捉住的,少他妈啰嗦,趁着还没发现我们这些船,赶紧撤,晚了他们追过来就来不及了!”。
好不容易爬上了船,常二虎忍着剧痛,将插在臂膀上的弩箭拔出来随手扔进水中,便无力地瘫倒在甲板上。
背后忽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喊杀声,却原来是大楚的兵卒终于发现了这十几艘小船。他们的小船快速排成一排,劈波斩浪地追了过来。
第四章 无敌水师()
一行大雁排成整齐的队伍,从澄净的湖面上飞过。那优美的身姿,在平静如镜的湖面上倒映出一个大大的“人”字。枯黄的芦苇丛中,一只水鸟好奇地抬头观望,片刻之后,它也飞快地扇动翅膀,想要追上大雁的身影。但没坚持一会儿,它就落在了另一片芦苇荡中。
波澜不惊的湖面,像是一面光滑的镜子。突然的一阵风,打破了湖面原有的平静。
湖面颤动的波纹越来越剧烈,从而掀起了不小的浪花。一排成“人”型的高大威猛的巨大战舰,正鼓荡着风帆,向着湖心岛的方向挺进。
湖心岛近旁的芦苇丛中,数百条小船正整装待发,有的船上堆满了厚厚的枯草,更多的船上,则是手握兵刃的或背着弯弓的蓝衫军兵将。
一艘小船上,郑浩然咬牙切齿地怒视着愈行愈近的巨大战船,果断地一挥手,呜呜的号角声响起,隐藏在芦苇荡中的蓝衫军划着小船,飞快地包抄而上。
面对着突然出现在四面八方,蝗虫一般飞快行进的小舟,那几艘大船不约而同地减缓了速度,同时摆开了互为犄角的阵型。
那数艘巨大战船上突然同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炮声,熊熊的火光中,数十艘围拢过来的蓝衫军小船被瞬间掀翻在湖面上。更有甚者,船从中间断裂,船上的人纷纷惨号着跳入水中。
隐身芦苇丛中,立在船头观战的郑浩然顿时脸色苍白,喃喃道:“大楚贼寇的战船上竟然配备了火炮?”。
“轰隆”一声巨响,一艘装满枯草的蓝衫军小船中弹起火,噼里啪啦着了一会儿,竟然“轰”的一声炸裂开来,碎木屑飞的湖面上到处都是。四处乱飞燃烧的木片又落在了旁边的小船上,再度引燃了木船。
眼前发生的一切引起了关羽的注意,他一手扶在船围上,观察了片刻之后大声道:“传令下去,不得让那些装着枯草的小船靠近我方战船,那些船上应该是埋设了炸 药!调转炮口,先打掉那些装运枯草的船只!”。
几乎与此同时,躲在芦苇荡中远远观战的郑浩然命令他身后的传令官道:“传令下去,加快行进速度,不惜一切代价,抵近敌方战船。令他们的炮火无法发挥作用,如此形势方可逆转!”。
在郑浩然的指挥下,蓝衫军的小蚱蜢船发了疯似地向红巾军的战船猛冲,虽然损失惨重,仍然有数十艘小船冲破了炮火交织的火网,抵近了楚军大战船。
然而,令他们吃惊的一幕出现了。只见那些战舰突然从船舷上放下了一根根巨大的绳索,绳索的一段都绑着一艘艘与蓝衫军小船大小相仿的船只。战舰的兵卒也井然有序地下到了小船上,各执盾牌、矛枪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这些众星拱月一般的护卫小船又在战舰周围形成了一道防护网,而紧随其后的战舰甲板上,黑压压的一群弓弩手居高临下地瞄准了冲到附近的敌方小船,射出了一片箭雨。
诺大的湖面上,不时有战船起火燃烧,撞在一起的双方小船上,都有双方兵卒奋不顾身地跳到敌方的船上,双眼通红地展开了短兵相接的厮杀。“噗通”、“噗通”落水的声音不绝于耳。
常二虎是为数不多的,冲破重重拦阻,所在的小船终于靠上一艘大楚战舰的蓝衫军兵将之一。
常二虎大喝一声,将手中的长枪杵在己方小船的甲板上,借势一跃而起,双脚终于落在了敌方战舰的甲板上。
他挥舞着手中的长枪,大吼着刺倒了迎面冲来的两名兵卒。
从天而降的一根凝铁大棍磕开了他手中刺向另一名兵卒的长枪,常二虎连忙定睛一看,来将是一名吹胡子瞪眼的虬髯壮汉。
两人二话不说,枪来棍往战在了一处。
这常二虎一直自恃武艺高强,从来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如今与崔大奎甫一交手,才知道什么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久经战阵,随着关羽四处搏杀的崔大奎已今非昔比,那根粗壮的凝铁大棍早已被他使得炉火纯青。
常二虎一边额头冒汗,一边偷眼观瞧,愕然发现随自己冲上战船的蓝衫军弟兄们根本没有机会四处放火。他们或者被敌方兵卒斩杀在甲板上,或者被逼无奈转身“噗通”一声跳入湖中。不大一会儿,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孤军奋战。
眼看着对方兵卒腾出手来,各舞刀枪向他围杀过来。彻底急红了眼的常二虎爆喝一声,全身的毛发根根直立,孤注一掷地抬枪猛扎崔大奎的心窝。
崔大奎扭转身形,不慌不忙地闪身躲过,回手一棍,正敲在常二虎的后背上。
常二虎身体猛地向前一窜,扑倒在地。还没等他爬起来,“啪”的一声脆响,他的脑袋就像是一个熟透了的西瓜,猛地炸裂开来。
崔大奎顾不上擦拭铁棍上粘稠的血迹,飞起一脚,毫不客气地将常二虎的尸体踢入了水中。
躲在芦苇丛中的郑浩然凝望着纷乱的战场,眼睁睁看着己方的小蚱蜢船一条接一条的倾覆,燃烧。那几艘大楚的巨大战舰又突然发出信号,己方的小船纷纷避让、躲闪,大船以极快的速度向残余的敌方小蚱蜢船直接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