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大亨难道已经知道了陈士奇弹劾的事情?这让刘之勃冷静下来。
他坐回椅子,静待下文。若廖大亨把话挑明了反而更好些,正好听听他怎么说。偏听则暗,兼听则明嘛!
“陈士奇以为江山社稷就是诗歌辞文,简直是个不可理喻之蠢物!
他身为兵备副使,一问甲兵不知,二问钱粮不知,只知两张嘴皮上下翻飞,无中生有、颠倒黑白!大邑新场一战,本抚将各卫抽调的数千精锐交予他剿贼。残匪不过数百,他却一泻千里,仓皇逃回成都,把军械、粮草全部丢光!
他一路乘着大轿优哉游哉,饱食珍馐终日。士卒行军数百里,困顿之极却不得一餐饱饭!主将如此,官军焉能不败!现在他又要跳出来弹劾,真是恬不知耻!”
刘之勃忍不住出言打断廖大亨:“廖公,不是陈副使要弹劾,而是本官要弹劾!”
“刘大人,你要弹劾什么?”廖大亨丝毫没有退让,反而面带讥笑,“朱家家法,风宪官以藩王小过奏闻,那是离间亲亲,依法论斩!且不说你没有谋反之证据,就算你有了证据,奏疏上到京师,皇上又能怎样?”
“难道他不怕绨骑?”
刘之勃说到绨骑,廖大亨反而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刘兄,你这就书卷气了!绨骑也就我们几个书生害怕,手里有兵的谁会怕?去年十一月,圣旨命绨骑逮邵抚入京,当即就被数万百姓围在府学。若不是邵抚亲自出面,劝说百姓散去,只怕那几位绨骑当场被捶成肉泥!本官也是历经战阵的人,见到那个场面,手脚都软了……邵抚,真英雄也!明知进京是死,还现身把百姓劝退。若是换个人……哼!辽东祖大寿,皇帝屡招不至,绨骑又在哪里?”
……
廖大亨言辞激烈,坚决不同意刘之勃将今早王府和天全土司调兵入城之事告诉众官。反而要求他不必声张,静观其变。
四川没有总督坐镇,巡抚乃一省之首,巡抚地方,提督军务,也就是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巡抚的坚持,让刘之勃的决心逐渐动摇了。
昨日刘之勃出城一趟,发生的事情太多。父子相聚的欢悦、妾室解释的哭泣、马应试送来的银箱,在刘之勃的脑海中不过是停留片刻。但校阅时士兵们巨大的欢呼声,却始终萦绕在刘之勃的脑中,挥之不去,难以忘怀。
刘之勃踌躇片刻,终于忍不住把自己心里的疑问提了出来。
他的疑问是朱平槿会不会反。
“反?”廖大亨见刘之勃坦诚相问,于是缓和了语气,也谈了点自己的心里话。
“刘大人,你读过《水浒传》乎?那里面有段评词本抚记得清楚,叫做‘逼上梁山’。蜀世子没人逼他,他就一定不会反。若是我们这些大臣逼迫过甚,他一定会反!
本抚并非危言耸听!以蜀王府在川之人望,绨骑入川之时,便是蜀地皆反之日!
蜀地一反,你我皆成千古罪人!”
“既然他可能会反,那廖公何不密报朝廷,趁早除之?”
“刘大人,为何要除之?世子天纵英姿,太祖嫡脉,天家千里驹也。本官一蕞(ZUI)尔小臣,以臣谗君,忠乎?王府藩封蜀地三百年,与百姓实有恩也。昨日你亲眼所见,世子五五减租,蜀民无不叩头感恩,视王妃为观音转世,视世子为散财童子。各地逃佃至王庄者,络绎不绝。本官代天牧民,替朝廷收拾蜀地民心。如今忤逆民心,智乎?不忠不智,何以为之?”
廖大亨见刘之勃听得认真,深嘬一口茶水,这才又道:
“再说本抚拿什么去除之?
从天启年奢安之乱始,蜀地便连年战乱,无一时稍安。
崇祯九年,洪承畴带走川兵两万。
崇祯十二年,献贼寇川,土地岭(今奉节县草堂镇)一仗,总兵张应元和汪云凤率楚师败绩,汪云凤死了,楚兵丢了三千,还撘进去我川兵两千。接着我川军又败于黄泥隘、竹菌坪,副将张令中流矢死,石砫强军亦败,折兵高达三万多!连秦良玉这等强悍之将,亦不过退保重庆!
去年死的人更多。仅是剑州、涪江、绵州、泸州数场血战,便折损兵马数万!猛如虎败于黄侯城,诸军军心大怯。谁人可用乎?
日前本抚算过,目前四川营兵及都司所辖各卫之精锐,三成已经战死受伤;两成增援了秦、楚客军,一成精锐,又被陈士奇这个蠢物葬送在大邑!
本抚所余者唯有三成:
一是川北镇驻在广元、兴安防秦贼入川的三支主军。川北总兵甘良臣、副将刘镇藩(字佳胤)、夔州总兵温如珍。可他们加起来仅有两万多人,且温如珍部六千还常驻兴安,直辖于五省督师丁启睿。
二是驻扎川东、川北太平、万县的三潭、驻防涪州、忠州(今忠县)的曾英、驻防重庆的赵荣贵和丁显爵诸部。副将丁显爵忠勇敢战,在川北数场大战,一营将士仅剩了五六百,正在抽重庆卫的兵补充。三潭、曾英和赵荣贵几部限于粮饷,人数不过一万。
三便是驻防松潘之副将朱化龙部约三千。
刘大人,你掰着指头算算,蜀中所余之主兵有几何?
客军三只:潼川之贾登联、达州之莫崇文、保宁之张奏凯,加起来还有一万多人。这些客军,能打仗,更能抢!
土司呢?如今土司都争着与王府做生意,那些董卜和松潘的土兵也不可靠了。
主客土司一并算来,本抚总共就这四万饿兵!
刘大人你瞧瞧,若是密报朝廷,激反了世子,那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丢了六成,剩了三成。廖公,您算了九成,还有一成为何不计?”
“剩下的一成,已经被朱平槿那小子用银子买走了。”面对刘之勃惊愕的眼神,廖大亨露出了满脸苦笑。
“卫所将官侵吞兵饷,役军士如奴仆,军士衣不遮体、食不果腹,年年都有举家逃籍者!实不相瞒,年初民乱,成都各卫参与作乱之军士不少,连军官也有被打死的。各卫没钱养兵,留着更不放心,便卖与王府做庄丁。现在各卫所剩之兵,尽是老弱病残,根本不堪一战。刘大人,本抚为难之处正是在此!陈士奇之流的奸臣,每日里只会阴侍他人过失,以攻讦为能事……”
“难道今早入城之王府护庄队……?”刘之勃恍然大悟。
“收到王府护卫换防的消息,没等都司行文,本抚便让手下前去打听了。刘大人所料不差,那些入城的护庄队,许多皆是原各卫之精锐!”
哎!刘之勃心头冰凉,长叹一声:“想不到蜀中军事竟然困窘如此,倒是本官错怪廖公了!只是如此下去,本官担心……”
廖大亨反而笑了起来。
“刘大人多虑了!以本抚暗中观之,世子练兵买兵之意,无非自保尔!福王、襄王猝然罹难,天下诸王皆悚然而惊,有心自保者不在少数。崇祯以来,闯、献两次围攻成都。年初又有民乱,围了省城几十日。世子何不心惊胆战,日日夜夜谋想自保?
刘大人你再想想,那闯献二贼乃是国之巨贼,焚了天家凤阳祖陵,这等不共戴天之仇,朱平槿这小子又非不忠不孝之人,他岂能冒天下之大不违,与闯献这等反贼联手,对抗朝廷?
看护商队成军以来,先平雅州之乱,后灭献贼余孽,如今又开赴川北去打土暴子,做的全是护国安民的善事,哪有半点谋反之意?他要反,还会让你我二人前去校阅,你我二人还能在此悠然谈天说地?
蜀中财富积聚,富者无非王府与缙绅,贫者无非官府与黎民。如今王府肯领着缙绅出银子剿匪,乃是你我之福也,亦是朝廷与皇上之福也!我等只需睁只眼闭只眼,便可坐享其成,何乐而不为之?邛州徐孔徒在呈文中大叫大嚷,本官只批给他四个字,便是‘勿要生事!’。
世间事,无为而无不为!上善如水,信也哉!”
“廖公深谋远虑,又对本官敞开心胸,本官倒是行事孟浪了。”刘之勃站起来,对廖大亨折腰一楫。廖大亨说了老实话,不仅说服了刘之勃,也彻底打消了他对朱平槿、廖大亨互相勾结的怀疑。刘之勃认识到自己确有些操之过急,于事无补。不过藩王领兵,终非国家之福,所以他沉默许久,方才向廖大亨道出了他的想法。
“文郁从军?”
没想到刘之勃为了监视护商队这支王府私军,竟不惜将自己的儿子送进去。廖大亨决定劝劝这位朝廷的大忠臣,毕竟刘文郁是刘之勃唯一的儿子。战场上刀剑不长眼,从马上摔下来也是可能送命的。
“文郁自幼跟着本官,饱读圣贤之书。他虽然科场不利,但忠心还是有的!”刘之勃语气坚决。
“既然刘大人如此坚决,本官可以出面,请世子礼聘贤侄为护商队参军。这级别待遇吗,本官倒不好……”
“这无妨,他有口饭吃就行。士卒吃得,他也吃得。只是护商队已经走远,本官担心文郁追至不及。”
“四川之大,东西逾千里也!护商队皆是步兵,哪里走得了那么快?”廖大亨笑道:“文郁快马加鞭,明日便可追上!”
“可文郁无马,奈何?”刘之勃为难了。
廖大亨眼睛都瞪圆了。
“啥?你堂堂巡按衙门怎会无马?”
“那是公中之马,岂能让小儿骑走?”
“既如此,本抚私人送贤侄一匹快马,以壮行色!”
廖大亨不禁摇头,对刘之勃这个清官是又恨又敬。
他知道,刘之勃只是暂时被他说服,内心还没有真正站到自己一方,于是稍微加重了一点砝码。
“刘大人,天下大乱,朝廷诸公唯束手向隅尔。世子银花钱所铸之八字:‘护国安民、天下太平’,正是蜀地千万百姓心中之所思所想也!你我朝廷重臣,当顺应民心,勿违天意也!”
第二百零四章功过之论()
第二百零三章
为了泸州变乱之事,巡抚大堂之上十几位省级大员七嘴八舌,争得脸红勃粗。
有叫嚣追究高登泰责任的,也有高声替他辩护的,更多老成持重的官员主张等待高登泰的自辩以及泸州各县的文书到齐,全面掌握了事发的经过,这才形成省里的意见上报朝廷。
泸州之事对陈士奇来说,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插曲,躲在一旁看笑话即可。当廖大亨点名让他发言,他便以未接到都司行文,不了解情况为由轻轻推了开去。
陈士奇的做法是明智的。会议还在进行中,合江知县的呈文、纳溪知县的遗表以及泸州事件的主角——新任泸州判官高登泰的请罪文书就好像约好了似的,扎堆涌进了巡抚衙门。这些公文、遗表或各执一词攻讦,或表现得惊慌失措,但是众多文字还是能大致勾勒出泸州事件的轮廓。
最后为泸州事件定性的人不是巡抚廖大亨,而是巡按刘之勃。
他当着各位省级大员的面叫人抬进来一个大木箱,木箱上还贴着盖有泸州卫大印的封条。
消息灵通的官员已经知道这个木箱的来历。他们互相交流着眼神,兴致勃勃围拢上来,想看看马应试到底会给巡按大人表示多少银子。结果揭了封条打开箱子,把这群看热闹的官员吓了个半死。银子倒是不少,只是这些银子上还搁了一个石灰硝好的人头!
人头边还留着一封信。
刘之勃当众撕开读了。马应试在信中说,自泸州城被献贼袭破,城中军民死伤殆尽。他被击落于江中,侥幸大难不死。他于城外聚集残兵,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收复了州城。
但是朝廷对于他们这些收复失地的功臣,不闻不问,粮饷兵器全无。为了不饿死,也为了保住泸州城,他只好率军到江上去收税。收税时,军士发现有人走私盐茶兵器火药等违禁之物,还暴力抗拒官军,所以只好将贼人杀了,呈献给巡按大人。
这颗人头,便是一名走私违禁之物的江洋大盗某某的,这些银子同样是违禁物变卖所得。只要巡按衙门理解并支持泸州卫,他将继续履行职责,严厉查禁违禁之物,并将变卖所得敬献给省里。
“无耻之尤!既拿人头威胁,又用银子拉拢,还以剿贼查禁之名充当遮羞布,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可惜啊,马应试看错了本官!”
刘之勃气得嘴唇发白,挥动着拳头,在各位大员发怔的目光注视下,来回在大堂里走动。
“泸州卫名为官军实为匪军!要彻查、要清军!马应试父子,死有余辜!高判官为国除害,有功无过!”刘之勃恶狠狠地盯着廖大亨,逼他表态。
“刘巡按说的好啊!不愧为我等为官者之楷模!”廖大亨笑眯眯地站起来,惊堂木一拍:“就按刘大人所说的办!二台三司联名上奏朝廷!”
廖大亨一锤定音,各官大松一口气。他们刚端起茶盏,却听见廖抚开口道:
“正好各位同僚都在,我们开始第二个议题。如今又到了税银征收时节,这每年的田赋、三饷、盐茶(注一)……”
每年夏秋两季的征粮征税,是比一个泸州城更要命的话题。官员们不想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好在又一个突发情况出现,打断了廖大亨的滔滔不绝。
一名旗牌官风风火火闯进大堂向廖大亨禀报,成都的数家郡王府一起出动,把省城的四门都堵上了。王府家的太监奴仆,正在逐一清查进出城的人员。
“这小子,又在玩什么花样?”廖大亨和刘之勃同时在脑中蹦出这个疑问。
他们没有注意到,随着这个消息的到来,堂上一位四品文官的脸,瞬间惨白如土。
……
朱平槿端坐在谨德殿的正殿宝座上,眼睛冷冰冰地看着眼前之人。
这人几乎全身都扑倒在地上,屁股和双腿都渗出血来,全靠两只手肘硬撑着。
“搬一张床榻来,将舒先生扶上去趴着!快请李良医过来,为舒先生裹伤!这几日天气热,伤口不能沾了汗水。若是伤口大面积感染,怕是十天半个月也好不了!”
舒师傅须发全张,壮怀激烈,根本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