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李纪笑道:“请鄢大人瞧仔细了,镜中那人正是你鄢大人。”
“是我?我为何又在那里?”鄢懋卿大惊失色,忙说:“莫非,莫非它已将本官摄入镜中?”
李纪忙安慰他说:“大人不必惊恐,此物寻常之时与大人平日所用的铜镜一般无二,可用以整冠素容。”
鄢懋卿用手在自己身上四处摸摸捏捏,发现自己还在原地,并未被摄入镜中,才安定了许多,不过他还是有点不放心,又微微低头俯看镜面,看见自己纤毫皆现于镜面之上,不禁又吓的缩了回去。再次稳定心神,发现没有任何异常,这才确信此物确与平日所用的铜镜一般,不过较铜镜清晰又何止百倍,真是神奇之宝啊!
他的眼中立即放射出异样兴奋的光芒,对李纪的称呼也立即改变了,急切地问道:“李先生,此宝何名?又从何而来?”
“此宝名曰‘乾坤宝镜’,乃是鄙人祖上得仙人所赐。”
“哦,竟有此事?”鄢懋卿将信将疑地追问:“可否请李先生为本官细说详情?”
“鄙人祖上世代耕读为生,虽非殷实富庶之家,却一向乐善好施,累世积德行善。至下官上溯五代曾祖之时,偶遇一瘌痢道人病于破庙之中,旁人皆因其污秽不堪掩鼻而过,独有下官曾祖将其搀扶还家,不惜破费家财为其延请名医,旦夕照拂旷月之久。那瘌痢道人感念下官曾祖高义,现出法身”说到这里,李纪故意停了下来,装做神秘地问他:“鄢大人可知那瘌痢道人乃何仙人所化?”
正听的入迷的柳湘云插嘴追问道:“李先生莫要卖关子了,快快说吧!”
李纪得意地说:“那瘌痢道人乃是兜率宫之主太上老君是也!”
“啊!”柳湘云惊呼起来。
“西游记上便有记载,齐天大圣孙行者大闹蟠桃会之后反出天庭,灌口二郎神奉玉帝旨意去捉拿孙行者,怎奈孙行者变化多端,兜率宫之主太上老君便拿出了这面‘乾坤宝镜’帮着二郎神捉住了那孙行者”
若说他刚才说是仙人所授,鄢懋卿心里还信着几分,此刻听他说讲起了西游记,鄢懋卿已经断定他是个骗子,因为西游记刚在坊间流传不久,作者吴承恩乃是江苏淮安人士,屡试不第,曾任过县丞之类的小官,与鄢懋卿还曾有过一面之交,听他说起此书不过是根据宋元话本及民间传说改编而成,竟有人当着他的面以此书为据说出这等谎话,岂不可笑之至!
未等他说破,那李纪却还在说:“太上老君本要点化鄙人曾祖成仙,可鄙人曾祖不忍心撇下家中妻儿老母,太上老君便以此‘乾坤宝镜’相赠,并许下三十年后再会之约。鄙人曾祖七十三岁之时于某日忽对鄙人四代曾祖曰‘仙人要接我去那极乐世界’,语毕大笑三声坐化而逝,恰恰时满三十年。唉,此事本在鄙人之乡县志中有记载,怎奈其后遭战火,已然失传”
鄢懋卿打断了他的话:“李先生,此宝既名曰‘乾坤宝镜’,非是人臣所受之物,为何李先生不将此宝献于当今圣上,也好换得一段锦绣前程?”
“鄙人生性懒散,做不得官。”
鄢懋卿冷笑一声:“怕是不敢献给皇上吧,李公公!”
“李公公?”李纪当即站了起来,露出了公鸭般的尖细嗓子:“谁说我是李公公?”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紧张之下,忘记装出假嗓音说话,当场僵在那里。
鄢懋卿得意地笑着说:“看来下官并没有猜错啊!”他冲柳湘云挤了挤眼睛:“如今你可明白他为何对你不冷不热了吧?”
被揭穿了身份,那李纪反倒不紧张了,径自坐回原位,竟然还端起茶杯好整以暇地吹吹浮叶,喝了一口茶,说:“我是宫里的又怎么了?”
“你既是宫里的,你那‘乾坤宝镜’想必也不是正途得来之物,如今扬州虽说没有守备太监了,但南京却还是有的,你说是你自己去投案自首呢?还是本官派人押送你去?”
“鄢大人这话说的奇!我是宫里的,可这‘乾坤宝镜’却未必是宫里的,你凭什么说我这宝物非是正途所得?”
“是与不是也无甚打紧,问问南京守备孙公公便知了。”
李纪怒喝一声:“鄢懋卿!你道我不晓得你打的什么如意算盘么?抬出孙公公来压我,不就是想把我这宝物黑了么?我告诉你,我既有本事把它从宫里弄出来,还安安稳稳地带到千里之外的扬州,就不怕你这一手。孙公公怎么啦?我干爹的拜把子兄弟还是司礼监吕公公的干儿子,算起来我也是吕公公的干孙子,那孙大用给吕公公提鞋刷尿盆子都不配,我会怕他?!”
李纪如此毫不忌讳地直认“乾坤宝镜”是从宫里偷出来的,还把鄢懋卿给唬住了——去年年底宫里的确清退了大批内侍,这些人既然在宫里当差,想必关系也是千丝万缕,谁知道他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万一得罪了他背后的那些貂铛贵宦,可就不好收场了!想到这里,他给柳湘云使了个眼色。
柳湘云开门迎客多年,见过的人累千成万,早就练就了一颗玲珑剔透心,立刻会过意来,娇笑一声说:“李老爷,我家鄢老爷不过问问宝物来历,你又何必如此生气呢?既然你要卖,就请开个价吧!”
李纪没好气地说:“十万两,不二价!”
“十万两?”鄢懋卿大怒:“你竟如此无理!”
“无理?鄢大人,论说你在我大明也是个有身份的人了,可曾见过这等宝物么?莫说是你,便是京城内阁里的那些阁老爷、六部的堂官也未曾见过!”
“不过一面镜子,怎能值到十万两?”
“寻常镜子当然值不到十万两,可咱家这块‘乾坤宝镜’却不单能正衣冠、养容颜,还能驱鬼辟邪。”
“一面镜子竟也能驱鬼辟邪,真真越发可笑了。”
李纪冷笑一声:“咱家还不曾想到你鄢大人竟是如此少识见之人!咱家倒想问你鄢大人一句,可晓得此物由何炼制的么?”
见鄢懋卿语塞,李纪倒也没有太过难为他,主动向他揭示了谜底:“我大明见过此宝的人不过十数位,鄢大人答不出来也在情理之中。此物采自极北之地的万古寒冰洞中之暖玉,经仙人设下福寿禄三星阵炼逾千日而成。莫说我大明九州万方,便是天地人三界也只有三面,此镜便是其中的福镜,得之者非但逢凶化吉,更能官运亨通。”
鄢懋卿还是将信将疑地问:“这等宝物又怎能被你得之?”
“这似乎不是你鄢大人该问的吧!”李纪傲然说:“咱家说了,没有通天的本事,咱家无法把它从宫里弄出来,更不能安安稳稳地带到扬州,巴巴地把这天大的一段前程送给你鄢大人!”
“这这非是人臣配享之物”鄢懋卿咽了口唾沫,说:“你为何不送于别人,却偏偏找到下官?”
听出了他语气和称呼的变化,李纪一笑:“早就有人对咱家说过,鄢大人是个识趣之人,果然闻名不如见面。既如此,咱家就实话说于你,为何要找你鄢大人,乃是因为我大明朝能掏得出这十万两银子的官员可并不多。全天下的人也都晓得你鄢大人当着这天下第一等的肥缺。”
鄢懋卿赶紧表白说:“下官为官清廉,不义之财一介不取,又怎能拿得出十万两银子?”
既然鄢懋卿一直自称“下官”,李纪也就不和他客气,直接摆出了宫里人“见官大三级”的做派:“看看看,这都是自个跟自个过不去的人!谁说让你鄢大人掏自个腰包了?两淮盐商富甲天下,你鄢大人动动嘴,那些人还不上赶着孝敬你老人家啊?”
“下官乃是朝廷命官,朝廷律法在,敲诈索贿之事断然做不出来。”
李纪不耐烦了:“既然鄢大人是个清官,不愿要那锦绣前程,那咱家就告辞了。我大明朝能掏得出这十万两银子的官员虽不多,可也不止你鄢大人一个!”
柳湘云早已被那宝物撩拨的心神不宁,见两人谈崩,赶紧出来打圆场,说:“李老爷,你既是要卖,漫天开价,也得容我家鄢老爷坐地还钱啊!依奴家看,这等宝物固然稀罕,十万两却也忒贵,奴家这停云阁也抵不上十万两银子。”
李纪沉吟了片刻,说:“也罢,柳姑娘也算是个中人,咱家就卖个面子给柳姑娘,鄢大人你开个价。”
第五十章反贪局在行动(一)()
鄢懋卿与李纪两人讨价还价,争执了好半天,几次要翻脸一拍两散,经柳湘云从中百般说合,最终以五万四千两银子成交。因李纪明言自己跟柳湘云一样,也不过是个牙商(中介人),又敲了鄢懋卿两千两。到了第二天,鄢懋卿自己没有出面,派人将五万六千两京城通汇号见票即付的银票送到了停云阁,李纪留下“乾坤宝镜”,带着银票就走了。因为李纪明言背后有人,想到这些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样贵重的宝物偷出大内,鄢懋卿也就没有胆子敢支使手下悄悄地将他给“做”了。
过了两日,鄢懋卿见没有任何动静,便又如前一般夜夜来停云阁,与柳湘云云雨缠绵之余,少不得要把那“乾坤宝镜”捧出来赏玩一番,看着宝镜之中栩栩如生的自己,想到那个李纪曾对自己说过“得此宝者者能官运亨通”的话,不禁时时做那六部掌印甚或入阁拜相的美梦。
这天深夜,他拥着柳湘云睡得正酣,突然觉得身上一阵巨痛,惊醒过来时自己已经被扔在了床下,房间里多了五个身穿黑衣的彪形大汉;再一看,柳湘云用锦被裹着**的娇躯缩成一团,被一把雪亮的钢刀架在脖子上,正在嗦嗦发抖。
鄢懋卿哆嗦着问:“你你们是什么人”
坐在椅子上正在喝茶的一个头领模样的人厌恶地看着他那一身肥肉,吩咐手下:“让这个狗贪官把衣服穿起来。他不要脸,朝廷还要脸呢!”
鄢懋卿原本以为他们是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吓得浑身颤抖,此刻听到那个头领提到“朝廷”二字,才稍微定下心神,一边穿衣服,一边问:“几位差官大哥是哪个衙门的?下官与法司几位堂官老爷都颇有交情”
“啪”鄢懋卿的话还未说完,一个耳光就扇了过去:“瞎了你的狗眼,爷爷是谁也是你能问的?”
鄢懋卿捂着火辣辣的脸,亢声说:“依我大明律,非是定罪之官不得用刑,你等如此**朝廷命官,本官要参你们!”
那几个黑衣人竟同时笑了起来:“参我们?哈哈哈,他说要参我们!”
笑了一阵子,那位头领抬抬手,止住了手下人的狂笑:“关乎朝廷体面,弟兄们收敛些个。”然后对着一旁**的鄢懋卿说:“也要让你死得明白,我们是反贪局的。”
“反贪局?”鄢懋卿怔怔地说:“我大明何曾有过这个衙门?”
“没听说过?对了,以你这般品秩,没听说过倒也正常。”那位头领走到鄢懋卿的面前,撩开黑衣的下摆,露出一块腰牌:“鄢大人两榜进士出身,这上面的字总该认得吧?”
炎炎暑天,鄢懋卿牙齿却打着架,嘴角抽搐着说:“镇抚司镇抚司!”翻了个白眼,就晕了过去。
“真tmd窝囊废!”那位头领将一盏茶泼到了他的脸上:“想在爷爷面前想装死狗耍赖,你小子还嫩了点!”
被滚烫的热茶浇醒,鄢懋卿这才想到镇抚司掌管诏狱,出行捉拿朝廷命官大都奉有皇上的密旨,奉着诏命便是皇上的化身,自己虽然衣衫不整,但身为人臣,礼数却不能少,省得再被这些人告到上头罪加一等,赶紧翻身爬在那位头领的脚下,叩头道:“臣,两淮盐运使司巡盐御史鄢懋卿恭请圣安。”
那位头领没有依照惯例回他一句:“圣躬安”,而是冷冷地说:“我们几千里地来找你,却不是奉了皇命,不必假惺惺的给皇上请安了,有你这等贪官,主子万岁爷想安也安不了!”他冲着一直拿刀压着柳湘云脖子的那个手下使了个眼色,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柳湘云竟然晕了过去。
鄢懋卿心疼美娇娃,不禁张口抗议道:“你们”
那位头领冷冷地说:“让她睡过去是怜惜她!我对你说的话若是被这个千人骑万人压的婊子听去了,弟兄们少不得要让她闭嘴,自然也少不了你鄢大人,你就自个掂量掂量吧!”
虽然镇抚司横行无忌在朝野上下早就人尽皆知,但鄢懋卿好歹也是个四品官,又在扬州城里颐指气使惯了,一是官习,二来强撑面子,亢声说:“打死了我,朝野自有公论。”
那位头领嘿嘿一笑:“晓得我们的身份还能如此嘴硬,真真不晓得你鄢大人是傻了还是疯了!比你大好几级的官我们都打死过,连个蚊子也没有哼过一声,何况是你这样的赃官!”说着,他一摆手,两个黑衣人立刻窜了上来,一个人捏着鄢懋卿的左腕往右肩上掰,一个人捏着他的右腕往右颈后掰,两只手腕在由颈肩背部越靠越紧,骨节的咔咔声都能听见。
镇抚司这些大内高手专业拿人的手段岂是鄢懋卿这种养尊处优的官员所能承受的!那两个黑衣人只是手上稍稍用力,他便疼的满脸涨血,两只眼珠就象要从眼眶中鼓出来,连声讨饶说:“下官有眼无珠,冒犯了上差上差饶命上差饶命”
见他服软讨饶;那位头领终于开恩,说了一声:“罢了。”
两个黑衣人松开了手,鄢懋卿赶紧叩头服软:“谢谢上差饶命”
“滚起来回话!”那位头领说:“李清乐你可认识?”
鄢懋卿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回上差,下官不认识。”
那位头领把眼睛一瞪:“不认识?不认识他会把‘乾坤宝镜’那等重要的物事送给你?”
鄢懋卿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矢口否认:“回上差,下官并未听说过什么‘乾坤宝镜’啊!”
“嘿嘿,鄢大人你有种!捉奸在床人赃并获的事情都敢不承认,看来你是真没有把我们兄弟几个放在眼里啊!弟兄们,看来咱哥几个今日遇到对手了。”
“七爷!”一个黑衣人喊道:“这等冥顽之徒,如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