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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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 第2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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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他的成长和发展,这也是他苦心孤诣为徐渭谋划的晋身之阶。听李春芳这么说之后,当即点点头:“李阁老说的是。那就由你举荐他入画院吧。”

    “臣遵旨。”李春芳躬身说道:“请皇上示下此子姓名。”

    “此人姓”朱厚熜正要说出姓名,突然又打住了话头,说:“大凡有才之人都狂傲不逊,杜甫不是有诗说李白‘天子呼来不上船,自言臣是酒中仙’吗?朕还是先着人问问,若他有意入画院任职,再由你上疏举荐。若是不愿,也不好勉强他。”

    皇上如此礼贤下士,令四大阁员不禁愕然,继而都大为感动。尤其是李春芳,亲眼目睹皇上对文武英才都是如此看重,更是心神激荡得难以名状,不过,对于皇上为何一再暗示自己,并指名由自己举荐,他还是有些疑惑。直到几天之后,他接到时任浙江学政的同乡王开林派亲信家人送来的密信,才终于明白了过来:原来皇上一直是在给自己留颜面啊!这固然是皇上为稳定朝局、避免严党及徐阶等人趁机兴风作浪,打击夏党的深远圣心,又何尝不是保护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干能臣干员的浩荡天恩!

    原来,高振东突然大驾莅临杭州,指名要调走生员徐渭的应试墨卷,让王开林有些诧异。不过,他起初以为这位高三爷是要罗织罪名,将那个胆敢阻挠镇抚司办差,还公开顶撞自己的狂生置于死地而后快,只是惊惧于这些镇抚司上差手段的毒辣,也没有再往深处去想。随后不久,那位曾经受命扰乱徐渭应考,最后还在徐渭时务策试卷上故意洒上墨汁的属吏莫名其妙地失踪了,而一些神色诡异、操京师口音之人时常在他学政衙门的周围游荡,不由得使他起了疑心。本想写信请教同乡李阁老,可是,高振东临回南京之时,曾给他打过招呼,调走墨卷一事不得泄露出去,又让他踌躇了。苦思苦想了好多天,他突然豁然开朗:这分明是镇抚司的那些皇家奴才设计的圈套!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除了镇抚司和他们背后的那些天杀的宦官阉寺,大概还有如今升任首辅执掌朝政的严嵩老贼!而自己一个小小的三品学政,自然不够斤两令镇抚司乃至严嵩老贼如此大费周折大动干戈,正所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们矛头直指之人,定是李阁老和已经退出内阁回府休养的夏阁老!联想到李阁老和夏阁老对待那些阉寺一贯不假辞色的态度,再联想到如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波诿云诡的朝局,王开林顿时知道大事已然不妙了。

    好在王开林此人颇讲义气,不枉李春芳这么多年来一直提携他这个同乡。想明白其中关节所在之后,他赶紧修书一封,将其中详情告知李春芳。这样的密信当然不敢使用驿递弛传,如此一来,就比镇抚司八百里加急直送大内慢了许多,直至皇上已经借题发挥,谋定增开时务科大计,他的密信还在送往京师的路途之中!

    这样的密信,李春芳自然看后付之一炬,任凭厂卫有通天之能也不可能探知其中内容。不过这样也好,朱厚熜若是知道自己求才若渴,殷殷苦心只为大明江山社稷做万世之谋,竟被朝臣那样误解,只怕会气得死去活来李白

第十四章唯才是举() 
嘉靖二十六年十一月初八日,朱厚熜接受内阁及礼部的奏议,下旨颁布“唯才是举诏”,对明经取士的科举制度进行改易,增开农经、医理、算学、格致、经济等时务科,按照一定名额,由两京三品以上大臣和外省总督、巡抚等封疆大吏举荐贤能之士,也不拘有无举人功名,与明经科举子一同公车送至京师参加次年春闱大比,论才取士,中式之人经殿试确定名次,一律授予某科进士,授官任职。

    同时,诏书中还号召全国士人学子除了要一如既往地钻研经义,孜孜以求圣贤修齐治平之道,还要致力于各种实用之学,报效家国社稷;并引用明成祖朱棣“致治之道,以育才为先。苟不养士而欲得贤,是犹不耕蓐而欲望秋获,不雕凿而欲望成器。故养士得才,以建学立师为急务也。”的圣训,要求各省学政衙门督令省府州县各级学堂招纳实学之士,开设时务学科,广泛培养各类有用人才,以此作为对学政和各级学官考成法的重要内容,予以考成奖惩;言称将在适当时候,效法乡试之例,加开时务科乡试,使得时务科取士与明经取士一样逐步走上正规,广纳贤才,为国所用。

    一石激起千重浪,与其他各项新政举措一样,增开时务科的主张引起了不少死抱着“八股抡才,明经取士”祖制的迂腐朝臣,尤其是那些翰林院的清流词臣们的强烈不满。但让他们聊以**的是,时务科中式举子只能称某科进士,已经比单称“进士”的明经科中式举子低了一等,还有时务科进士不能点翰林,不能任内阁辅臣和礼部尚书、侍郎的若干规定。可见皇上还是明白,四书五经、经学义理才是治国之道,其他什么农工医卜都只不过是术,道不足才要术补之。也便是说,朝廷增开时务科不过是一时应急救难之需,大行于九州万方、充塞于天地之间的,终究还是圣贤天人性理之道!

    朱厚熜的本意可不是这样,但经过了这么几年的挫折和动荡,他总算是明白了“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事情总得一步一步去做,也总得要让下面的臣子们能做的下去。科举制度自隋唐至今已经实行了上千年,尽管积弊重重,但毕竟关系到全国读书人的前程出路,要想彻底废除,谈何容易!甚至,在时务科进士逐步走上朝堂,成为一股新兴的官僚势力;以及出于通过应时务科谋求晋身之阶的考虑,那些士人学子关注和研究实学成为一种风气之前,进行暴风骤雨式的改革是不行的,只能这样通过增开时务科和在各级学堂开设实学课程,悄悄地进行渐进式的改良。因此,那天内阁辅臣告退之后,他思虑再三,最后还是接受了徐阶的这一奏议,作为对万恶的旧社会、顽固的封建思想的妥协。

    不过,事实证明,这样的妥协倒是很有必要,朝臣们只闹腾了一阵子就不闹了,两京一十三省撒下去的厂卫番子暗探也没有捕捉到有士人学子闹事的迹象,让他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到了肚子里,原本以为肯定要受到天下人唾骂,并准备厚着脸皮承受言官词臣雪片一样飞来的弹章奏本的四大阁员都松了口气。

    其实,朱厚熜和内阁辅臣都被这几年来接连不断的变故折腾得近乎神经质,简直有点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增开时务科,固然会引起那些科甲正途出身,凭借着八股文章挣得一份锦绣前程的朝臣们的不满,但朝廷广开纳贤之门的做法,却得到了广大士人学子的赞同——数十万生员就靠着科举取士、三年一比谋求一条出路,可那条出路何其之窄,旁的不说,每科春闱,至多不过百十来个进士名额,千军万马都要挤过那条独木桥,其惨烈程度可想而知,许多人考了一辈子也困守场屋,甚至还有祖孙三代同下科场应试的滑稽之事。

    如今朝廷又增开了诸般时务科,无疑是在那道紧窄的科举小门旁边又开了几个墙洞,时务科进士虽说比不得正牌进士那么荣耀,毕竟也是一条晋身之阶,那些对自己经学造诣没有信心或对八股制艺早已厌烦透顶的生员们纷纷扔掉那些专一用做科场利器的程墨房稿,钻研起了诸般实用之学。往常坊间只有少数人问津的农经医书和百工之书被一扫而光,书坊不得不赶紧搬出尘封许久的雕版赶印,着实发了一笔小财。与之相对应的,高拱于前年奉旨写就的论实学思想的文章也被再次翻出来广泛传抄,高拱更被那些有心投身致用之学的士人学子奉为今贤,继前年率营团军力抗鞑靼虏贼之后,再次名声大噪于两京一十三省。

    举荐生员应考时务科,本来是那些京官和地方督抚大员借机敛财的大好机会,手中的举荐名额既可以大送人情,又可以换银子。可是,朱厚熜知道,大明律载有明文,科举取士乃是国家抡才大典,有暗通关节营私舞弊的一律罢官撤职,贬谪充军,情节严重者还要抄家灭族,即便如此严刑峻法都不能避免那些贪官污吏油锅里捞银子,更何况这样不经考试的举荐。因此,他效法京察拾遗之法,特令都察院行文各省巡按御史加强监督,随时指斥谬误,参奏不法。为了防备抚按联手舞弊分肥,他明确规定,若有滥竽充数者,要追究举荐之人的欺君误国之罪。可这样一来,又给他带来了新的担心:京官们为了博取“造福桑梓”的美名,更能援引同乡成为羽翼,大概不会放过这样拉拢本乡才子的好机会;可那些因循守旧、四平八稳的地方牧民之官会不会怕承担责任,宁可浪费名额也不愿意举荐贤才?因此又不得不别出心裁地规定,各省未能完成核定举荐名额,要相应减少该省乡试举人名额。明经取士,为国举贤是国家大政,关系着各省督抚学政的政声,更关系本省生员前程,就冲着京城有那么多的省籍当道大僚,随时都会也不敢在如此重大的事情上做手脚。

    如此苦心孤诣,恨不得把所有的漏洞都堵塞于未然,令朱厚熜苦不堪言。但是,正所谓智者千屡,必有一失,更何况增开时务科这样开天辟地头一遭的新鲜事儿,种种荒谬绝伦匪夷所思之事还是让他始料不及,比如某省巡抚为了保质保量地完成核定名额,亲自出面宴请省城几大名医,不论他们是否已经年过古稀,也非要他们同意出山应试医理科。其中一位名医愤然对曰:“太医院医正早年曾随老朽习学针石之术,如今但有疑难医案,也少不得要写信向老朽讨教,抚台大人莫非竟要老朽去拜他为房师?”此事被传为一时笑谈,更被别有用心的好事者编成歌谣予以讥讽。朱厚熜怒不可遏,以“愚顽失政”的罪名勒令那位巡抚致仕,并杖责了好几位借机攻讦增开时务科的朝臣,这才平息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可惜的是,朱厚熜想让徐渭进画院供职,为穷困潦倒的他谋一条衣食无忧,安心艺术创作的殷勤美意,不但被朝臣们误解,就连远在绍兴的徐渭本人也不领情——当那位假扮成丝绸商人的镇抚司暗探再次突然出现在徐渭的面前,声称自己已经为他打通关节,可以举荐他入画院供职时,徐渭先是错愕了好一阵子,继而感动得无以复加,最后却还是婉言谢绝了。

    那位假扮成丝绸商人的镇抚司暗探受高振东指派一趟又一趟地往绍兴跑,早就窝了一肚子火;而且,他若是不能说服徐渭,回去之后就无法向三爷交代,因此对徐渭三爷的好意这种“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态度十分生气,怒道:“你这个拗相公!莫非供职画院,竟比不得你在这里卖字鬻画的好?看看你现在的穷酸样儿!守着你这个破字画摊,整日价吃风屙屁,还要受人白眼,可若是三天不开张,家里就要吊起锅子当锣敲!穷成那个样子,还充什么英雄好汉!”

    那位暗探说的一点也不夸大其辞,徐渭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一身粗布衣裳已经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来颜色,经常伏案写字做画的缘故,右边的手肘处还打了一个偌大的补丁,脚下那双旧黑布鞋跟头上的毡帽一样,也都是补丁摞着补丁。更有甚者,眼下已进冬月,他的夹袄或许还在当铺里,身上那件单薄的衣裳根本无法抵御渐起的寒气,脸上冻得青里透紫,鼻子也冻得通红,比街上的那些店伙农夫还要寒碜。

    尽管这位相交日浅的商贾朋友话说的很难听,但那份豪爽侠气和古道热肠令徐渭十分感动,陪着笑脸说:“柳兄(那位暗探托名柳青),非是小弟不识好歹,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大哥的美意,书画之道本是高洁清雅之事,拿来换取口食已是无奈,更遑论以之为本业”

第十五章心怀社稷() 
那位暗探最讨厌徐渭跟他转文掉书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老哥我虽是一个贩夫走卒,这些年里走南闯北,当官的着实见了不少,象你这样的穷酸也见了不少。你当我不晓得你心里在想什么?你终究还是看不开,非要在科场上谋个出身,好光宗耀祖,为自家挣得一份荣华富贵!我不妨告诉你,想在我大明官场安身立命还能步步高升,最紧要的是什么?见人多磕头,遇事少说话而已!象你这样执拗的脾气去混官场,能有你的好?勉强熬过科考博个功名,乌纱帽戴不了几日,一言不合一事不当得罪了上司,立时就罢了你,兴许还有牢狱之灾,何苦要受那份罪!”

    骂完之后,他又缓和了语气,对徐渭说:“听老哥一句劝,画院虽是个清要衙门,不掌事权实权,毕竟是官家的人,任事不干,每年百十两银子的俸禄总少不了你的。画的好了皇上还有赏赐,闲暇之时再做上两幅画送给什么阁老、尚书,润笔更是不菲,还能跟那些当道大僚拉上关系,自家有事、帮人说项也能说得上话。再者说来,侍奉御前是何等的荣耀,任他部院大臣、封疆大吏也不敢小视,不比你当个州尹县令芝麻官强过百倍?”

    或许是被人说中了心思,徐渭的面色微微有些发红,却不好意思承认,忙解释说:“愚弟并非一意贪恋官位,实在是愚弟闲云野鹤惯了的人,脾气心性断不能容于画院,不敢自蹈险地”

    “胡说!”那位暗探喝道:“让你进画院,是老哥我不忍看你这样的才子受穷,四处请托,银子都使费了不少,好不容易才走通了门子,怎么到了你的嘴里,竟成了让你‘自蹈险地’!”

    见那位“柳兄”怒气冲冲的样子,徐渭慌忙拱手作揖:“柳兄误会了,愚弟万死也不敢有这样的心思。我朝自太祖高皇帝而始,便复设画院。洪武以降,历代先帝也看重文治,对书臣画师礼遇甚厚,不少名家得蒙圣恩,被授锦衣卫百户、千户、指挥、镇抚等职,不可谓不尊荣显贵,但以丹青之术事君,终非人臣正道;纵然优游闲散,也如鸟入樊笼。永乐年间,成祖文皇帝喜书画,工书的沈度兄弟、善画的王钹等人都被延揽至御前。王钹便有诗云‘纵有好奇者,相看为玩弄。孰知野鸟苦,只悦公子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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