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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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 第2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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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里没有米了,奴家把刚织好的那匹布拿去换了些米,不晓得相公这么早就回来,刚下锅,请相公稍等片刻。”

    “嗯。”徐渭又应了一声,这才发现妻子与往常有些不一样,仔细看去,原来是头上异样地用一块罗帕包住了发髻,便问道:“你怎么了?大热的天竟还包着头,莫非还打算出门?”

    “哦,不是的。”妻子慌乱地答道。

    “那么——”

    见徐渭仍要追问,徐黄氏知道无法隐瞒,低下头,轻声说:“奴家想着,今儿是八月初三,再过六天就又到乡试时间了,就”

    “啊,你又把头发剪了去卖?”

    “年辰不好,上次还能卖到五串钱,今次只能卖三串了。”

    “唉!”徐渭长叹一声:“好容易才护起来的头发,也不和我商量便剪了,未免太快了点。到底要不要去应考,我还没定呢”

    徐黄氏出身一个破落秀才之家,比之一般的村妇多识了几个字,更受了家学的熏陶,也把功名看得很重,嫁给徐渭之后,终年忍饥挨饿,辛苦劳作也毫无怨言,只求徐渭有日能金榜题名,听到徐渭说还在考虑要不要去应考,立即急切地说:“要考的,一定要考的。相公的文章做的那样好,怎能不去考?”

    徐渭心里苦笑一声:童子发蒙诗起首便是“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可如今这世道,谁还看你文章做的好与不好?

    但是,这些话说出来,未免有拈酸之嫌,也使含辛茹苦操持家事的妻子大失所望,徐渭也只好沉默了下来。

    似乎能觉察到丈夫的难言之隐,为了坚定他的决心,使他打消放弃赶考的荒诞念头,徐黄氏走到里屋,费力地提出了一大卷行李和一只三屉格考篮:“看,奴家把相公进场行李都收拾好了。还向隔壁刘姥姥讨了几枚鸡子,到时候煮了给相公在场上补身子。”

    因三场乡试每场考试都要持续整整一天时间,加上提前一天点名发卷,迟后一天放牌收卷,被褥、灯烛等日用之物便是必不可少。见妻子已家里唯一那床五成新的被褥被浆洗得干干净净,装进了包袱里;考篮中笔墨、砚台、挖补刀、糨糊等物也一应齐备,徐渭感慨地说:“劳你如此费心了,可上次应考,已将你陪嫁的衣物首饰全都当了,还累你剪了头发,才勉强凑足了路费。今次”

    看看徒穷四壁的家,他苦笑道:“如今家里还有什么可拿去当的?总不成把这房子押了出去?且不说祖宗就留下了这么点家业,不能败在我的手上,押了房子,你我可在何处栖身?”

    徐黄氏犹豫了一下,又鼓足勇气,试探着说:“相公怎不去找大爷想想办法?”

    听妻子提到在城里绸缎庄当帐房先生的大哥,徐渭长叹一声:“大哥那里唉,不去也罢!”

    “大嫂虽说凶了点,大哥总还讲道理。毕竟功名是一辈子的事儿。自家兄弟,总还是会帮忙的”

    见徐渭还是兴趣缺缺的样子,徐黄氏又鼓励他说:“相公今次一定能中的。只要相公中了,日后我们便可百倍千倍地还他们。大嫂那么精明一个人,这层道理她不会不明白。”

    徐渭苦笑一声:“科场之事,谁能说得清楚?你又怎能断言我今次一定能中?”

    徐黄氏说:“往年相公不中,不是文章不如人家,而是没有银子去孝敬。奴家听说,南都那些相公前年拿银子去捐官,去年朝廷兵马杀来,夺了功名不说,还罚了双倍的银子抵罪。没有他们那些只会拿银子买通关节的人作怪,相公今次怎能不中?”

第二章赴省赶考() 
原来,前年江南叛乱之后,南都的新明朝廷为了敛财而大开纳捐之门,许多豪富子弟都去捐了官,最不济也都混了个“选贡生”。照国朝科举取士制度,贡生同举人、进士一样,也算是正途出身,今后不用再参加乡试和会试,只要在廷试中合格,就可以正式授予官职。谁知那顶乌纱帽还没有戴热乎,朝廷就倾师南下,一举平定了江南之乱。花大把的银子买来的官一风吹了不说,还成了“伪职”,等若掏钱把自己买成了个乱臣贼子。虽说皇上有“一个不杀,大部不抓”的恩旨,可如今改任南京镇守太监,暗中替皇上坐镇江南的吕芳忧心朝廷用度吃紧,以“亵渎国家名器,侮辱斯文”的罪名,把那些人都收押入监,逼着他们掏出双倍的银子把自己买来的“伪职”再赎了回去。吕芳此举虽与皇上“推仁心及天下”的初衷不符,却为江南复兴筹措了上百万两银子。那些人多是不学无术、品行顽劣之徒,本就为士林所不齿,加之得官之后,为了尽快将卖官的银子捞回来,拼命搜刮民财,惹得治下天怒人怨,如今遭了这样的现世报,各州县百姓无不拍手称快,因此这件事非但没有闹出什么乱子来,更赢得了江南士人百姓一片称颂之声。既然如此,无论皇上,还是朝廷,就索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不知道这回事儿。

    徐黄氏的话使徐渭燃起了一点希望,匆匆喝了一碗亮得能照见人影的薄粥,就来到了隔壁的大哥家。

    谁知道,或许是因为刚刚经过了战火,家中景况也只能勉强可以糊口;也或许是此前几次也曾抱着同样的希望,拿出银子资助他上省城赶考,结果却总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因此,徐渭的哥嫂并不相信他日后“百倍千倍”的报答,没等他把话说完,嫂子就把脸拉得比门板还长,嘴里开始不干不净地指桑骂槐;哥哥则愁眉苦脸地述说起自家生计的艰难,什么绸缎庄的生意大不如前,已有两个月没有发工钱了;什么东家说了要辞退伙计,还得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当了凑点银钱买点礼物,打点管事保住饭碗等等。

    没等哥哥把话说完,心高气傲的徐渭就甩手出了门。

    在家里生了半天的闷气,到了晚间还是无法安睡,就听见庭院之中有一声响动,徐渭起身去看,只见一块帕子扎的小包袱静静地躺在月亮地里。拾起来打开一看,是一块约莫二两重的银子。

    徐渭一下子全明白了,哽咽着轻声叫了一声:“哥!”

    没有任何回声,徐渭担心惊动那凶悍骄横的大嫂做河东狮吼,带累老实巴交的大哥受罪,便不再言声,跪在了地上,朝着大哥房子深深地叩头下去

    由各省组织的乡试三年一次,照例在省城治所举行,从八月初九日开始,至八月十六日结束,故被称为“秋闱”,发榜之日大抵已到了九月份,故又被雅称为“桂榜”,既指桂子飘香时节,又喻含着次年便能蟾宫折桂、再上层楼的好兆头。与之相对应的,次年春季的会试大比就被称为“春闱”,皇榜也被称为“杏榜”。那些文官每每以之自傲傲人的“我乃两榜进士,科甲正途出身”便指的是这桂榜和杏榜。

    与会试一样,乡试也分为三场,初九日、十二日、十五日各考一场。每场考试都是提前一天点名,并发卷进场。考期一天,于次日放牌散场。只有最后一场,因时至中秋,十五日当日下午便可放牌,让已经完卷的生员提前交卷离场,回家吟诗赏月,欢度中秋佳节。

    三场乡试、三场会试,再加上一场只决定名次,不涉及考中与否的廷试,这便是所谓的“七场文战”,尽管不动刀兵,因每年能鱼跃龙门的人无异于凤毛麟角,其惨烈程度一点也不亚于两军阵前血肉搏杀。

    但是,所谓“学得文武艺,货于帝王家”,自隋朝设立科举取士制度,数百年来,这是读书人昂然走上朝堂,以所学孔孟圣贤之道经国济世、佐君治民的唯一途径。尤其是仁宣以降,大明官场就十分看重资历和科名,非科甲正途出身的官员几乎毫无封疆入阁的希望,使得天下读书人都趋之若骛,困守科场几十年,甚至为之耗费毕生也在所不惜。

    今日已是八月初九,又到了乡试之时,天一大早,有许多人就匆匆从杭州城的各处朝着贡院走去。不用说他们都是各州县赶赴考场的生员,有年轻英俊、步履矫健的;也有老态龙钟、须发皆白的;有的穿绸着缎,有的衣衫褴褛;有的摇着洒金折扇空手而行,自有健仆替他扛箱提笼;有的则独身前来,自己提着行李,累得弯腰曲背、满头大汗。这些生员脸上的神情也是各不相同:那东张西望、表情紧张的,必定是初上举场的新进生员;那心事重重、低头走路的,多半是久困科场、累试不中的秋风钝秀才;至于那些从容镇定、神态昂然的,若不是自视甚高,以为胜券在握无需担忧;便是早已暗中打通了关节,已将功名稳稳地攥在了手心里。

    背着包袱、提着考篮,匆匆赶往贡院的徐渭便是这最后一种。那倒不是他已暗通关节——就算拼着把祖屋卖掉,那三间东倒西歪的祖屋又能卖得几两银子?不晓得可否够打点门房,见到一省的学政大人。而是他一向对自己的才学十分自负。早在十几岁时,他便把五经六艺操练得滚瓜烂熟,近年虽说科场不顺,加之家中生计日渐窘迫,不得已卖字画为生,却也一直没有将八股经艺搁下,自觉眼光和手笔都有了突飞猛进,文章火候已到,再不中便是没有天理。坊间流传的那几部最著名的八股文选集,还有一些有名的才子的闱墨房稿,他都借来仔细揣摩,自认一点也不比自己平时的习作强到那里去,至于为何不入考官法眼,大概不是因为科场龌龊,就是因为时运不济。但今科却不同,科场龌龊不龌龊且不去管它,至少许多兆头都预示着他已经时来运转。比如说,妻子徐黄氏前些日子偷偷瞒着他求遍了绍兴城内的寺庙道观,每次得的都是上上之签。而且,就在登程的前夜,徐渭自己也曾净手之后焚起一柱线香,拈枚起了一课,得了个“贲卦”。贲者,文明之象也,他心中已是十分欢喜。再仔细看卦象,只见内外两爻,相对发动,似乎预兆着此去会一举两得。对于易经研究很深的他不免疑惑起来:这次考得再好,也只得一个举人,哪里还能考回两个举人不成?想来想去,始终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无论如何,总不是个凶兆,兴许还能应在明年大比一举高中也说不定,于是放下心来,自信满满地搭着本城一条驶往省城杭州的货船,又一次踏上了应考的道途。

    唯一令他担心的是,绍兴紧邻着省城杭州,为了节省旅费,他算着日子只提前了一天启程。可是,那条船上载有大量的丝绸,又是逆水行船,路上不免耽搁了不少时间,而应考生员要按各州府点名进场,若第一个就点到绍兴府,就有可能误了点名,不得进场。因此,他越发地加紧了脚步,匆匆赶到了贡院。

    与往年一样,这里已经挤满了各州县的生员,都在等待点名进场,加上他们的仆人随从,足有二、三千人之多,将贡院门外偌大的一片空地挤得满满当当。徐渭好不容易才挤进人群之中,去看贡院门口贴出的告示。告示上说今次乡试,浙江下辖的十一个州府按杭州、严州、嘉兴、湖州、宁波、绍兴、台州、金华、衢州、处州、温州的次序点名。再看辕门外挂出的号旗,上面写着“严州”二字,也便是说此刻才刚刚点到严州府,估计至少等到午后才能点到绍兴,他这才放下心来。

    尚未点到的那些州府的生员东一堆西一堆地随意站着坐着,有的正起劲地交谈,有的则抱着厚厚的书本,还在那里临阵磨枪,各式各样的行李和考篮丢得满场子都是。徐渭生性孤傲,从不与人交往,便找了个背阴处坐了下来歇息。

    正在闭目养神,忽然,身边传来一个声音:“老兄听说了吗?今期乡试,谁该中式,那头十名的单子,都已在主考大人的夹袋里了!”

    徐渭以为是在和自己说话,出于礼貌,他睁开了眼睛,还没有接腔,就听到有人应道:“啊,有这等事?那我们岂不是白考了?”

    说话的是一胖一瘦的两个生员。起头说话的那个胖子冷冷地说:“白考倒还不至于,只是这头十名,阁下休去想它便是了。”

    那个瘦子沮丧地说:“晚生也考过几场,知道科场历来污秽不堪。原本以为今次能干净一点,谁知道”

    “既然历来如此,今次又怎能干净的了?莫说是”那个胖子抬起眼皮向上撩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把犯忌讳的字眼避开之后,才斩钉截铁地说:“就算是圣人复生,也是休想!”

    徐渭心中暗自点头:是这个理!学政、考官是清要之职,常年无银钱过手,更不涉及民政,为何科甲正途出身的进士、翰林都打破了头的要争抢这个位子,还不是因为能从这些生员身上捞点油水吗?每年的岁考可以小捞一把,到了眼下这三年一次的乡试,更可放开手脚大捞特捞,自古便是如此。不过,那些考官为了掩人耳目,总不会把名额吃的一个都不剩。至于进得了进不了头十名其实都无所谓,反正八股文章又考不出什么真才实学

第三章科场查弊() 
时间渐渐已到了午时,生员们都穿着又宽又大的白布直裰,在八月的酷暑骄阳下苦候,一个个热的汗流浃背、晒的头昏脑涨,疲惫不堪且萎靡不振。谁都懒得再说话,只一个劲儿地念叨着快点进场。有五六个生员已经支持不住,当场中暑昏迷,被守卫考场的军卒衙役抬出去救治,显然是要错过了今科考试了。

    也有一两百名生员是自己走的。之所以会有这么多人主动放弃三年一度的乡试,概因严州府生员点齐进场,在贡院二门内搜检之时,查出了三名夹带作弊的人。其中一个事先请人写好了几百篇文章,各种题目都有,然后用蝇头小楷写在极薄的金箔纸上,卷折成很小的纸头,有的塞在笔管里,有的藏在考篮的夹层里,显然打算到时候拿出来照抄;另一个的砚台别有玄机,底部被镂空,塞进了一本只有寸许宽,一指厚的特制书,竟是四书五经的缩刻本,听说每个字只有针尖那么大,也是打算到时候好偷偷查阅典籍出处。这两人的手段不可谓不高明,但与第三个比起来,则只能称是小巫见大巫——那人将事先准备好的文章用药汁写在青布衣袄被褥之上,外面薄薄地抹上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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