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衣见守序盯着别人的女人看,心下暗道,无礼之徒。
宋惠湘轻启双唇,“蕊芳姐姐原是将家女,父亲犯了事才沦落风尘。”
这好像是守序第一次听宋惠湘讲话,声音还蛮好听。
孙临是李雪衣寥寥知己之一,守序明显能感到她比昨晚更热情。欢情自接,人劝一觞,连守序也敬了。为了调节气氛,李雪衣主动站出带觥录,就是喝酒的游戏。明朝喝酒的游戏,守序完全不会,一败涂地。不过他酒到杯干,输了就喝。
三四人一起喝酒,气氛往往最融洽,有美女作陪就更佳了。几人笑到一团,就连一直很严肃的方以智,后面脸上也浮现出笑容。
李雪衣喝到尽兴,吩咐婢女把琴拿进来,“我给你们弹奏一曲吧。”
守序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今晚躲不过去了啊。与两个文人喝酒,跟昨天的情况就不一样了。
在士子们眼中,琴为大雅之尊。琵琶二胡多为淫词俗曲,虽然大家也爱听,但逼格比琴差多了。
宋惠湘盈盈站起,取出一柄洞萧,朝方以智敛衽一礼,“久闻密之先生善萧,玉蓝可否请密之先生与我姐合奏一曲?”
守序暗暗给她点了个赞。都说艺术成就于评论,但现在也不是开演唱会,哥几个玩开心最好。
在李雪衣期盼的眼神中,方以智接过竹萧,轻抚良久。
“好!”守序带头给他鼓掌。
方以智嘴角泛起一丝微笑,李雪衣起了个调,方以智很快便接上。
宋惠湘这是很聪明的做法。琴虽然格调极高,但曲高所以和寡。没有标准化的乐谱,没有普及的技巧传承,全靠个人领悟。
几千年来,中国赋予了琴远远超脱乐器的要素。其实没几个人能明白琴音的内涵,所以,有了琴以悦己,悦心的说法。心境,这已经上升到了哲学和文化的高度。
守序忍不住念出刘长卿的《听弹琴》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
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
宋惠湘以手掩唇,一脸的惊讶之色。守序一笑,牵起她的手,只是略有挣扎,便任由施为了。
琴的音域宽,音色朴素,但琴音却不连续,一个音一个音向后推进,全靠余韵。除非真是传说中的伯牙子期,否则欣赏起来真的很难。
琴难,女人奏琴更难。弹琴需有力,男人都弹不好,何况女人。所以宋惠湘请方以智以萧合奏,萧可以发出持续音,填补了琴音中的空白,让乐曲向后连续推进,更利于欣赏。
一曲奏罢,守序抬起酒爵,“为二位贺。”
方以智能略解愁绪,孙临是最高兴的。为了开解方以智,孙临试过很多办法,可都没效果。今天还是以江防大计,守序的战船很重要,才把方以智请动。
李雪衣笑嘻嘻地道,“请我亚蓝妹妹也来弹奏一曲吧,她的筝是曲中一绝。”
几个婢女把筝抬进轩中。琴小,一人可抱,筝大,得数人抬起。
宋惠湘向众人轻轻施礼。束起发梢,指尖戴起玳瑁甲片。
以华丽的磨弦开始,筝音起,似战乐。弹筝的人气质瞬间变了,似水的眼神中带上了锐利。守序全程看脸,一颦一笑一甩头中,惠湘英气勃勃。
琴悦己,琴格调高。古人说琴音一洗筝笛耳,琴是殿堂级的雅乐,秦淮名姬中最高端的那几位都是以琴会友。
筝的标签是秦楼楚馆,是悦人。士大夫们虽然很爱听,大部分却羞于与下九流为伍。
但筝比琵琶二胡还是强点,略带一些文化属性。
琴音低沉,筝音高亢激昂。守序更爱筝音,他有些醉了,白居易的诗脱口而出。
楚匠饶巧思,秦筝多好音。
如能惠一面,何啻直双金。
玉柱调须品,朱弦染要深。
会教魔女弄,不动是禅心。
第18章 六总兵()
弘光元年,三月二十七日,徐州,南明最北实控区。
大河滔滔。
凤翅盔顶的红樱在风中轻轻摇摆,左都督,挂镇徐将军印,徐州总兵李成栋于城头面北而立。
亲兵们降下军旗,副总兵杜永和匆匆奔上城头,拱手报告,“总镇,家属均已上船,全军将士整装待发。”
李成栋哼了一声,“际泰,你说我们还能回来吗?”
“总镇,照我说,去了江南花花世界,我们就不回徐州了。”
“是啊,”李成栋轻轻说道,“不回来了。”
“我们走,”李成栋一撩大氅,大步走出城楼,他边走边问:“最新的军情到了吗?”
“到了,总镇。”
“奴骑和友军现在位置在哪里?”
“刘泽清没撤,他正在集结兵马准备再打宿迁。正白旗固山额真准塔已率军南下,距宿迁尚有一段路程。”
准塔是从济南过来的,刘泽清仍在战线上坚守,这对李成栋来说是个好消息。
河南战局正在迅速恶化。建州镶白旗旗主多铎兵分三路,韩岱、伊尔德、尼堪率外藩蒙古兵走南阳;镶黄旗固山额真拜伊图出龙门关;多铎主力与孔有德、耿仲明兵出虎牢关。三路大军于三月二十二日会师归德,许定国降。
负责防御这个方向的高杰余部李本深、胡国祯、王之纲数营望风而退,李本深还算够意思,临走前派人通知了顶在北边最前线的李成栋。李本深等人一撤,李成栋的后路就悬空了,他必须在奴骑抵达运河前重建与友军的联系。
李成栋宁夏人,虽然一度归属高杰指挥,但他实际上是正经的明朝官军。曾任开封镇标游击,与李闯在开封打到尸山血河。开封失守南撤到宿迁才被划到高杰帐下,所部有千余精骑,战斗力在明军中位列头等。
副总兵杜永和、张凤瀛、杨大甫、梁得胜各部,军兵已按营伍整装列队。
李成栋翻身上马,挥手道,“弟兄们,走了。”
…………
南京,满城春色让人陶醉,依旧是一派歌舞升平。
旧院。
守序手抚筝弦,蚕丝所制,非欧洲琴的铜丝。
浙江筝只有十五弦,与后来的二十一弦筝相比,能演奏的曲目少了很多。作为弹弦乐器,筝和琴一样面临断音的问题。这只能通过演奏技巧的革新来解决。
窗外,佳人一袭素衣,正在长廊中独自练习悬腕摇指。
轻轻走到惠湘身边,她专注于筝,几缕发丝因汗水贴在了脸庞上,认真起来的女人也很迷人。
守序递过去一杯清茶,“不要太辛苦,摇指不是几天能练好的。”
惠湘抬起头,笑着道:“我想尽快练会你给我的几首曲子。”
“可惜我也帮不上忙。”守序苦笑,他只能把悬腕摇指介绍给惠湘,一切发力技巧和使用方法都要靠惠湘自己探索。
筝是中国古乐中最有潜力的乐器。筝的音色优美,不艰涩不深沉。如果练会了左手,双手可以同时多声部演奏。只要突破了摇指和双手演奏技巧,一架筝就可以演出多层次的乐声,在名家手中堪比一只小型管弦乐队。表现力可与钢琴媲美。
与演奏技巧相比,乐谱倒还更容易解决。欧洲五线谱此时已经通过传教士进入了中国,只是传播范围很小,仅限于北京宫廷和澳门等寥寥数地。
利玛窦在万历年间给皇帝宫廷进献了欧洲琴,琴弦为铜丝,比之蚕丝弦,声音更清亮,也更坚固耐用。利玛窦留下的《西琴曲意》是中国第一部介绍欧洲音乐的著作。
利玛窦之后的庞迪我在宫廷中教会了四位宦官使用利玛窦琴,汤若望则擅长古钢琴,常在宫中演奏。
守序战舰上的乐手自是会五线谱,可他们无法将五线谱与中国的工尺谱相结合,也就不能将音乐移植到筝上。具备这个能力的,只有宫中的宦官。北京陷落,很多宦官流落南京,现在的待遇并不好。惠湘请人雇了一位精通音律的宦官,甘惟简教她五线谱。
“甘师傅今日还要来吗?”
惠湘继续低头抚弄筝弦,“恩,算算时辰也快到了。”
交往这段时日,惠湘对守序已经很温柔顺从了,就是练习筝曲时没得商量。守序摸摸鼻子,又只能带着出勇去逛街了。
“你别出去乱逛了。”
守序:“唉?”
“我听假母说,前院被一群军将包下了,他们带了好多兵。你下午就在院中休息吧,不要出去了。”
惠湘对海外地理没什么概念,只是因为守序的短发而知道他是个外夷。外夷在南京乱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遇上麻烦了。
“好吧,那我就不出去了,趁甘师傅还没来,你陪我走走吧。”
……
很快,守序就为留下的决定感到庆幸。
几个明军兵将破开大门,闯入小院,折檐毡帽黄战裙,腰挂柳叶刀。
林出勇双手紧握倭刀,挡在明军面前。
“老子要的女人,也敢不出来作陪?”一个满脸髯须的明将大咧咧走进来,“你们两个识相点就赶紧走,不然老子砍杀了你们,结果也是一样的。”
“你可以试试。”守序摘下头巾,拔出佩剑挡在宋惠湘身前。
短发在明军士兵中惹起了一阵骚动,议论纷纷中有人向后连退两步。明将愣住片刻,恼怒道,“怕什么,他没有辫子,不是建虏。”
明将的眼神在出勇的倭刀上停留片刻,“小的们,给我上,这两人是倭寇,可以当场擒杀。”
林出勇冷哼一声,左手抽出肋叉,抢先动手。天子脚下,这队显然是外地兵的明军既没带长兵也没带鸟铳。如果在战场上,守序估计这几个明军还不够一个满洲巴牙喇砍的。出勇一人对上四个明兵,丝毫不落下风,很快就砍伤了两人。明将大怒,抽刀就准备下场。
守序左手拔出燧发手枪,对准了他,“我劝你不要动。”
枪口反射着寒光,明将愣住了,自来火铳在明朝可是罕见玩意。守序这把枪曾经属于在伊柳塞拉海战中阵亡的阿佐尼亚,花纹精致繁复,更非凡品。
打斗声惊动了前院的其他人,又进来一个明将,“老高,你疯了吗,在京城动刀子,不怕天子治罪?”
被称为老高的明将啐了一口,满不在乎的道,“怕个鸟,天子还不是靠咱们的兵保着……”
“高进忠,你混蛋,”见老高不听劝,新来的明将命令自己的下属,“夏虎臣,把他们隔开。”
“诺。”
夏虎臣跳入战团,先荡开林出勇的倭刀,又几拳把剩下的两个明军揍趴下。
情况有变,守序把出勇叫回来。
来人见守序短发西洋剑,想起了近来的一些传闻,试探着问道,“某家松江吴志葵,敢问可是金城国主?”
守序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乱七八糟的都在搞什么,喝酒都喝成这么晦气。”
进来的明军越来越多。
“国主?”
这次倒是有熟人,郑鸿逵。他愣了一会才道,“我听说你住在李湘真的院子,怎么会在这里碰到?”
“高仪兄。”守序淡淡回了一句。
郑鸿逵见地上一片狼藉,怒道,“高进忠,叫你的兵把刀收起来。”
“老子……”高进忠有心发作,可吴淞总兵和镇江总兵加一起,他明显弱势。
“妈的,算老子今天倒霉,这酒不喝了。”高进忠一甩头,直接走了。
吴志葵有心想拦,郑鸿逵制止了他,摇摇头。其他几个明将打扮的人也都发出一阵冷笑。
吴志逵只能长叹一声,让夏虎臣帮忙扶起伤兵。
见挑事的人走了,守序问郑鸿逵,“高仪兄,刚才那个人叫高进忠?”
“是,刘泽清帐下的副总兵。”
收起武器,守序道:“高仪兄,你可以转告这位高副总兵,他的名字我记住了。”
吴志逵闻言眯起双眼。
“我会转告他的,”郑鸿逵道,“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吴淞总兵,圣嘉兄,今天的东主。”
“久仰,”守序进长江时路过吴淞口,与当地明军擦肩而过。
接着是定海总兵王之仁,温州总兵贺君尧,金华总兵蒋若来,都督同知、总兵孔思诚。
“四镇水师提督,黄文麓。”
这个名字可是如雷贯耳了,明朝官军水师第一人。
守序笑道:“黄帅。”
与登州水师打交道有几年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主帅黄蜚。
黄蜚也笑道:“承蒙国主多次帮忙,黄某一直没机会表示谢意。相逢不如偶遇,今天就借着吴总镇的场子,我等请国主喝酒。”
宋惠湘拉了拉守序的衣袖,示意不要去。守序轻轻拍拍她的手指,示意无妨。
“请黄帅和各位总镇先入席,我随后就到。”
刺眼的阳光从云端射过来,几个明将走了。
守序眯起双眼。大中午的,六个明军总兵,如果加上高进忠就是七个镇,东南一半的明军都在这里了。而且除了高进忠,没有一个人是来自江北四镇的系统,耐人寻味。
守序帮忙把院子收拾干净,才加入明将们的酒局。被高进忠一搅合,几个明将都没了喝花酒的兴致,索性也没点姑娘,就几个老爷们在那拼杀。守序进去后,先喝了一轮,又回敬一轮,这才坐下。
除了黄蜚和郑鸿逵,温州总兵贺君尧,定海总兵王之仁,都算邻居,守序与他们谈了谈生意。金华总兵蒋若来地盘太远,够不着,就谈谈感情。
孔思诚是在坐唯一没有固定地盘的总兵,他是云南昆阳人。擅骑射,武艺是在座诸人中最强的,曾仗剑从傅宗龙转战西北。傅宗龙死后,护其灵柩回乡。守序眨眨眼,千里护棺,中国自古以来的忠义佳话。这位孔总镇在云南听闻北京战事紧急,招募了三千滇军北上勤王,走到河南,北京已失陷,转而到了南京。
这经历可够传奇的。明军多数将领都是一泡污,孔思诚当的上一个信字,守序多敬了他三杯。
喝到一半时,吴志葵站起身,拱手道,“各位兄弟都已知晓,建虏的大军南下了。楚镇左良玉为了躲避李闯和阿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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