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刚一开口,邯郸商就义正言辞地呵斥起张猛来。
“贼子,亏你还是名将之后,身受朝廷天恩,却不思效忠,反要与乱党勾结,图谋雍凉,吾虽杀不了你,但你也难逃一死,你死后有何颜面去见先人的英灵!”
张猛闻言顿时大怒,他差一点就要下令士卒将这个糟老头砍下脑袋,只是话敢说出口,张猛就突然又停住了,他甚至还挥手让士卒退出堂外。
这个糟老头,是想要求死么?
愤怒的张猛没有被怒气冲昏头脑,他开始冷静琢磨面前这个糟老头子的心思。
与其被自己接下来罗织罪名问斩处死,还不如痛痛快快当堂骂贼,伸出脖子受这一刀。
也正因为如此,自己才不要杀他,张猛看着求死不得、耷拉着脑袋的邯郸商,
虽然邯郸商拒绝说一个字,但是张猛看到他这副心愿不遂的丧气模样,反而感觉要比一刀杀了他更解气。
他大笑着走出堂外,临走前,他下令军士邯郸商关起来,然后就大步离开了州府。
···
入夜,早已回到郡府之中的张猛坐在榻上,手持一份书信,静静地想着事情。
今日在州府大堂上,邯郸商呵斥他“勾结乱党”,他心中当然知道这“乱党”指的是谁。
只是,汉室已衰,乱世争雄,这关中厉兵秣马的阎行是乱党,那雄踞河北的袁绍敢是不是乱党,那挟持天子、口衔天威的曹操是不是乱党?
在以力为雄的凉地,兵强马壮者如之前的韩遂,虽然是造反多年的老贼,可各郡的豪杰之士哪一个不怕他,见到他麾下的大军还不得战战兢兢的避让,反倒是那些口口声声喊着“忠孝仁义、讨伐叛逆”口号,手中却没有足够实力的刺史、太守,早早就被凶残的乱兵砍了脑袋,尸体为豺狼所食,化成了一堆白骨。
在此之前,张猛想做本朝的名臣任延,效忠汉室天子,打击不法豪强,征讨掳掠的羌胡,修建灌溉的水渠,使得武威一境羌胡顺服、百姓安居乐业,变成乱世中的一方乐土。
可是在轻而易举打败、囚禁了邯郸商之后,张猛的心思却很快就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自己或许不止能做贤明太守任延,还能够成为行河西五郡大将军事的窦融!
而如何成事,关中的阎行就尤为关键。
事情不完全像邯郸商所呵斥的那样,关中的阎行虽然确实曾遣使暗通款曲,想要和自己联合,共同对付邯郸商、韦端。事成之后,举荐自己取代邯郸商,成为新的雍州刺史,管辖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
但是张猛并没有给予回复。
他虽然对掣肘自己的邯郸商多有不满,多次生出取而代之的念头,而阎行对他抛出的果实也足够诱人,但这并不能打消他对于联合阎行这头猛虎的恐惧。
引狼入室,可以让恶狼吃掉室内的敌人,可自己也难免被贪婪成性的恶狼所伤,就更不要说是放进来一头一直以来虎视眈眈、张牙舞爪的猛虎了。
可是今日在州府堂上,恐惧自己与阎行联合,想要先发制人而仓促举兵的邯郸商,却让张猛心中猛地一个激灵,自己一直担心引狼入室、弊大于利,但或许巧妙周圜,也能够变成利大于弊的局面。
既然凉地的豪杰如此害怕阎行,那自己何不就将这头猛虎放进来,让他去撕咬韦端等人,自己则借着狐假虎威的机会,软硬兼施,彻底一统河西四郡。
颜俊、和鸾、张进、黄昂、张恭等人畏阎行如虎,曾经作为凉州第一大势力的韩遂,引军全力争夺关中,结果一进入扶风,就被阎行的大军打得大败而逃,兵马尽没,十几年的基业败得干干净净。
这让他们这些割据郡县的小股势力,怎么能够在心中不感到害怕。
而自己则可以趁机恩威并施,将他们捏合到一起,使得自己一跃成为殷富有蓄,带河为固,统御羌胡,精兵万骑的雍州刺史。
窦融的事迹,完全也可以在自己的手中实现。
不久前才萌生的这个想法,就如同春后的蔓草一样在心底疯长,心潮激荡的张猛已经无心睡眠,他感觉巨大的权力已经到了自己的面前,只要自己大胆地张开手,再迅速合上,就能够一举将它牢牢抓到手中。
室内的灯花摇曳了一下,不曾入睡的张猛先是听到了脚步声,然后就从昏暗的灯光中看到了影影绰绰的人影,他心中一紧,立即大声向室外喊道:
“何事?”
听到张猛清醒响亮的嗓音,室外的亲卫如释重负,连忙让开身躯说道:
“府君,有要事禀报!”
“进来!”
张猛已经站了起来,推开寝室木门走进来禀报的军吏一看到张猛高大的身躯,下意识地就缩了缩脑袋,他战战兢兢地说道:
“府君,州府那边出事了,,看守使,,邯郸商的一个小卒趁夜私放人犯,想要带着邯郸商逃离姑臧,结果被其他士卒发现,将两人都重新,,,擒拿。”
张猛倒是没想到,看守州府的郡兵之中竟然还有不明形势,想要拼死救出邯郸商的士卒,他又急又怒,听到后面两人都被擒拿,他心中大定,只是察觉到军吏的话里意思还没说完,他挑起眉头,又紧接着问道:
“还发生了其他事情?”
“追捕的时候,军士发射了箭矢,射死了逃窜的小卒,但也不慎误伤了邯郸商,箭矢虽然没有射中要害,但他年老体衰,流血过多,恐怕,,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那将所有军中的疡医找过去,给他用最好的金疮药,不管如何都要将他救活过来。”
“军中的疡医来时也找了,只是,,,”
“说!”
“只是疡医说哀莫大于心死,这邯郸商万念俱灰、有心求死,就算是扁鹊在世,也救不回来了。”
“这些庸医,箭伤就救不回来人命,还敢乱嚼舌头,你回去告诉他们,救不回邯郸商,一律军法行事!”
看到张猛怒发冲冠的样子,军吏两股战战,连声应诺之后,就小跑着离开,急忙奔往州府传令。
看到军吏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发怒的张猛脸上又浮现了一抹忧虑之色,他扼腕长叹,这突如其来的祸事可是将他的计划全部打乱了。
虽然自己下死令要救回邯郸商的性命,可张猛心中也有明悟,就算杀光军中那几个疡医,性命难保的邯郸商也很难再救回来了。
一旦邯郸商死去,这雍凉的形势就又发生剧变了。
自韩遂这一股凉地最大势力衰败之后,新崛起的陇西李骈、名义上的凉州牧韦端、武威的邯郸商和自己,三家就形成了不分伯仲的均势,而原本联合抵制韩遂被吞并的各家,也开始蠢蠢欲动,想要趁机扩张自己的势力。
自己原本想要引入阎行这头猛虎,来让其他股势力遭祸、恐惧。但没想到,祸从天降,被软禁起来的邯郸商要是一死,自己立马就会变成众矢之的,李骈、韦端,甚至武威、张掖等地的武宗豪强,都有可能借着这个机会狠狠扑上来,撕咬自己,想要从富庶的姑臧咬下一块血肉来。
“老匹夫,死到临头还要给乃公溅一身血!”
张猛想到一心求死的邯郸商,骂骂咧咧了一句,他此时已经无法再安然入眠,只能够唤来守夜的亲兵,让他帮助自己披挂甲胄,他必须连夜开始着手准备,应对接下来凉地的大变局了。
···
邯郸商死了,又一位朝廷任命的刺史死在了凉地。
而他的死,张猛也没有能够瞒住多久,随着邯郸商死讯的散播,凉地就如同是一个被投入大石的水潭,很快就掀起了轩然大波。
五月底,武威境内的颜俊扯旗举兵,号称要为刺史邯郸商复仇,公然杀死官吏,占据城邑,招兵买马。
早已整军备战的张猛迅速出兵平叛,只是围城的武威郡兵还未攻下颜俊所在的武威城,张掖的和鸾、张进就迅速举旗响应,召集一向交好的羌胡部落,一同出兵,率领歩骑人马进攻武威。
六月份,凉州牧韦端、陇西的李骈也宣布出兵讨伐张猛,汉阳、南安的凉州州兵还未渡河,李骈、李越就已经纠集大盗成宜、被放回的阳逵、枹罕宋家、河关群盗、麹家等各家人马,从金城出兵,进入武威境内。
击败韩遂、初登高位的李骈虽然吞并了金城韩家的大部分遗产,可是他声望和实力都还不足以支撑他的高位,因此也无法强力捏合境内这些转而归附他的各家人马。
他亟需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巩固自己并不安稳的地位,统合麾下各怀心思的各家人马。
一时间,张猛如他自己预料的那样,已经成为了众矢之的,凉地的各家势力纷纷出兵,争先恐后地涌入武威境内,想要趁机在岌岌可危的张猛身上分一杯羹。
而与此同时,身在关中、虎视雍凉的阎行,也终于接到了一份求援的告急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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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章 虎啸返山雍凉惊(3)()
之前没有回复自己联手计划的张猛,言辞卑恭地修书向关中的阎行求援了。
书信中,张猛先是一通仰慕恭维的话语,然后就撇清了邯郸商之死与自己的干系,再又说明了之前自己没有及时回复的缘由,最后才是谈到自己的危险处境和阎行出兵雍凉的机会,言辞卑恭地向阎行求取援军。
阎行已经将裴绾下放到京兆郡治下担当一县的县长,身边的记室书佐是刚刚拔擢起来的傅干,他伸手让傅干接过书信,交给贾诩、荀攸、赵鸿等人传视。
最先看完张猛求援书信的贾诩,顺手将书信传给了荀攸,脸上狭促一笑,轻笑说道:
“韩非子说,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凉地以力为雄,不尊官长,张猛威严知兵事,取邯郸商而代之原本也是意料中的事情。只是时下的凉地局势微妙,首祸者死,张猛在这个时候杀死邯郸商,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说到这里,贾诩又看向阎行说道:
“不过张猛这封书信看起来虽然处境窘迫,但还没到举步维艰的境地,姑臧乃是河西重镇,高墙深壑、富庶有蓄,张猛通晓兵事,若是坚壁清野、固守不出,短时间内韦端、李骈以及颜俊、和鸾等人的兵马,还真奈何不了他!”
阎行点了点头,贾诩是洞悉乱世形势的智谋之士,姑臧城更是他的故乡所在,熟悉凉地的他做出的判断,一向是值得信任采纳的。
这个时候,荀攸也看完了书信,他又递给了赵鸿,开始说道:
“虽说如此,但邯郸商毕竟担任多年的雍州刺史,他的能力可能不如张猛,可终究也有一些散布在外的心腹,或是受过他恩惠的官吏,一旦他们趁着张猛被围攻,里应外合,通敌献城,张猛怕是难逃覆灭一途。”
赵鸿前面听到贾诩、荀攸两人的谈话,已经对求援书信的内容知道得七七八八,此时一目十行地看完后,他也当即出声说道:
“荀军师所言也正是鸿所担忧的,若是张猛被各家人马迅速瓜分,那凉地难免就又形成了均势,各家阋于墙而外御其侮,那时候再想进军雍凉,势必会遭到各家的联合抵御,将军不如尽早出兵,趁着张猛吸引各家人马齐聚武威的机会,一举将他们全数歼灭。”
赵鸿、卫觊出使马腾军,兵不血刃劝降马腾军,立下了大功,卫觊已经如愿出任两千石的地方长吏,执掌冯翊郡,但赵鸿虽然获得了赏赐,新的晋升却迟迟未至。
七郡的太守都已经有了人选,沦为羌胡之地的上郡、新归附的安定、北地,阎行又担心心思不小的赵鸿的能力担不起那份重担,因此依旧还将他留在骠骑将军府中。
但凉地乃是赵鸿的故土,理论上平定雍凉的割据势力后,阎行治下又多了九个郡,到时候不用熟悉风土民情的赵鸿出任凉地太守,还能够用谁?
因此,赵鸿是热衷于迅速出兵平定雍凉的。
阎行听了赵鸿的话,看了看贾诩,年纪大了的贾诩眼睑微动,却没有开口。
阎行笑了笑,看向一旁跪坐的傅干,出声问道:
“彦材,你以为呢?”
傅干新被擢为记室书佐,担任这个骠骑将军身边的紧要职位,已经是受宠若惊,而能够旁听阎行和诸位谋臣商议军政大事更是一份难得的殊荣。
没想到阎行竟然还会询问他的意见,他有些激动,但又心知不可贸然出言,于是又连忙说道:
“明公,此乃军国大事,干不敢妄议。”
“无妨,你也是凉人,令尊更是本朝凉地的名将,家学渊博,就说一说见解,无妨!”
傅干就是当年被杨会拼死护卫,侥幸逃出冀县的傅燮之子。
阎行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傅干也不好再刻意推脱,他想了想,随即说道:
“干觉得,时下凉地的形势,就如同群狼捕食并盯上了猎物,此时正是它们齐心协力之际,就算是突然遭遇虎豹,群狼也敢亮出爪牙与之争斗,所以,哪怕箭法再高超的猎户,也不敢近前狩猎。”
“可等到耗费大量体力捕抓到猎物的群狼,因为分食不均而互相撕咬的时候,猎户再进行狩猎,往往就能够获得事半功倍的效果,而体力不济、各自带伤的群狼也会分崩离析,自顾自地逃亡。”
“所以,干觉得还是不宜即刻进兵。也许张猛处境并不危急,他只是想要让明公的大军为他转移凉地各家的注意,好再趁乱而动,攫取更大的好处。”
“哈哈,果然是名将之后,见识不凡啊!”
阎行笑着赞许了傅干一句,他看着众人说道:
“今岁有旱灾、蝗灾,虽然对关中、三河的影响不大,但是关中兵马一旦进军陇右,军粮就成了大问题。凉州地处苦寒,除了几处重镇之外,各地的粮食也多是入不敷出,大军又不能够肆意掳掠、就粮于敌,所以我等要尽可能让各家人马先互相削弱,然后再找准时机,以最快速度进军,将被削弱的他们一举扑灭。”
“关中新定不久,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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