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无怨言。
然而望城外,三里外的北蛮军营里,炊烟寥落上云天,一派生机。
李汝鱼长叹了一口气。
着实有些不明白临安那妇人的想法,为何要死守观渔却不增援,是打算以观渔为诱饵在中路和右翼展开一场大局么?
可惜不知道那两路的消息。
如今的观渔城成了危城,四野之外尽是北蛮斥候,几乎收不到任何外界消息。
从北门城墙走向东门城墙。
城墙之上,稀稀落落站着一些守夜士卒——观渔城地势,不适合夜攻,北蛮心知肚明,但夏侯迟不敢掉以轻心,毕竟战争是最没有规律可循的。
李汝鱼看着这些疲惫老兵。
他们也在看李汝鱼。
多有不屑!
观渔守到如今,皆是副将夏侯迟亲自上城头督战,这位应是临安世家出身的正将,仅是在城下督战,偶尔会去北门和东门门下支援。
着实让人不耻。
看着那一张张沧桑疲倦面容,李汝鱼默默无语。
走了一阵,发现个诧异情况。
守夜之人,十人之中,竟有六七悍妇。
估摸着是夏侯迟的主意,毕竟北蛮趁夜攻城的可能性极小,悍妇守城足以。
李汝鱼在一位身材高大的悍妇身旁站定,轻声问这位背刀悍妇,“若是北蛮攻城,可敢下刀杀人?”
这位面容有几分水润的悍妇大咧咧的一笑,“杂不敢呢,一刀一个,贼快了,平日里我家杀鸡杀鸭,我那口子都不管,全是我的事情呐。”
李汝鱼乐了,“那他可很没男人气。”
悍妇立马翻脸,“你说谁没男人气呢,我看你才没男人气,我家那口子男人得不能再男人了!”
李汝鱼无语。
倒是旁边另外一个悍妇乐道:“黄大姐,你家夏侯迟有多男人,怎的听你家那胖小子说,每次那事的时候,都是你在上面呐。”
悍妇翻了个白眼,丝毫不害羞,“他就喜欢我的大屁股,怎么着,羡慕啊,你有本事也去磨你家男人啊,磨死他啊!”
李汝鱼哭笑不得,接下来的话更是不堪入目。
什么我喜欢我家男人小狗式,什么我喜欢磨他,还有什么我喜欢背对他让他从后面来,还有什么我一**甩晕他,两腿一夹夹死他……闺房趣事被这几个悍妇说得赤裸而家常。
李汝鱼咳嗽一声,说了句老夏这人确实不错。
真心没料到,夏侯迟竟然让他家婆姨让了城头,本以为只是跟随在他身边有所照应,不曾想直接让老婆上城墙戍守。
家国家国,先家后国,此为正理。
先国后家,此为大义。
悍妇上城,大义。
177章 一群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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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悍妇曳然住口。
旋即倏然间爆发出大笑声,夏侯迟家的婆姨笑眯眯的:“小哥儿,我知道你是观渔城正将,我家那口子的顶头上司。”
又罢了罢手,“杀人打仗你是不行的,交给我家那口子就好,你要是觉得闷了,婶儿给你找个相好,胸大臀翘像婶儿这样的,保管让你舒服死了。”
悍妇忽然想起了城里私塾先生说过的荤段子,于是咧嘴一笑,满脸戏谑的道:“找个好姑娘,也许她一开始会度日如年,让你来日方长,有朝一日可以蒸蒸日上,但经过你日积月累、旷日持久、夜以继日的努力,自然能士别三刮目想看。待她技术日臻完善,需求与日俱增,状态如日中天,可日进斗精,就会让你一日千里暗无天日,尽管你是日夜兼程、日理万机,但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感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照搬过来的荤段子,顿时让李汝鱼再次哭笑不得,脸红耳赤,“我还小。”
悍妇乐了,上下打量李汝鱼片刻,像看牲口一般,“肉虫还小?多小?蚯蚓大小还是香肠大小?嗯嗯,不对啊,小哥儿鼻头大而挺翘,应是天赋异禀,一般的姑娘怕是受不了,毛长齐了没?”
李汝鱼:“”
只好落荒而逃。
悍妇哈哈大笑,得意的很。
走了几步,忽然回身对两位故意捉狭自己后相视大笑的悍妇行礼,“但有一朝命存,观渔不失。”
两位悍妇目光复杂的看着李汝鱼走向被东城门。
之所以如此捉狭他,是确实看不起他。
但没想到,他竟然说出“但有一朝命存观渔不失”的话来。
只是,能做到么?
旋即讷讷的道:“这小哥儿嗯,不错——他要是真能做到的话。话说回来,蒋桂花,你家那妞儿十几岁罢,如果这少年真守下了观渔城,你可以考虑下啊,实在不行让你那个大屁股弟媳妇也上嘛,她男人几天前不是战死了么,也不用在家里磨豆腐了。”
这话是戏谑的玩笑,却很沉重。
说完之后,两个悍妇回首望城外,心沉如山。
也许,我家男人,观渔城很多悍妇的男人,都会死在这城墙上下罢。
夏侯迟家的悍妇长叹了口气。
大凉,什么时候需要女人上城墙了,临安的那些大老爷们,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么?
走在东城墙上李汝鱼深呼吸了一口气,目光透过暮霭,落向东门外极远处。
目光落得很远。
仿佛想在这日暮时分,看见希望的太阳从东方升起。
片刻后,阴沉着说了一句:“大凉,什么时候需要女人上城墙了?”
这一刻,李汝鱼倏然改了心意。
转身下城楼。
观渔何须死守?!
回到营房,已有人在等候。
处理了善后诸多事宜的夏侯迟和两位部将,以及薛去冗、周怀素两位父母官齐聚李汝鱼帐下,四人沉默坐着等候,心头沉重。
李汝鱼归来后,不待落座便问问周怀素,“城内粮草还可坚持几日?”
这位在临安礼部仪制清吏司和李汝鱼有过过节的狂儒,此刻多少有些不打不相识的意思,和李汝鱼关系亲近了些,闻言苦笑,“几日?”
薛去冗叹了口气,“最迟四日之后,这还是在几度缩减口粮,城内百姓也几乎被搜刮一空的情况下,若非如此,昨日就该断粮了。”
李汝鱼点点头,“还不错。”
不错?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这还不错?
没了粮草,拿什么守城。
这哪里不错了,分明已快到绝境。
李汝鱼笑了笑,“人啊,活着总会有个念想,但若是念想断了,又想活下去,会怎样?”
夏侯迟眼睛一亮,“誓死一战?”
旋即黯然,可是局限在观渔城,纵然观渔老兵誓死一战,守下一日两日又能怎样?
终究还是要被攻破城池。
不过猛然想起了什么,继续道:“今日北蛮收兵之时,我们在城头上看见东门方向数里外,似乎有一群人在游曳观望,会不会是援兵?”
薛去冗苦笑,“不会有援兵,应是先前战事的溃兵散勇。”
周怀素也点头,“确实如此,否则云州的虎牙铁贲早该出动了。”
夏侯迟的心又沉了下去。
李汝鱼却笑了笑,胸有成竹,“是不是援兵不重要,我们现在需要自救,而非死守观渔,传军令下去罢,今夜将四日口粮尽数发下去,明日我等亲自率一千守兵上城。”
一位部将大惊:“只一千?守得住么?”
夏侯迟也吃了一惊,“那后日怎么办?”
李汝鱼没有解释,脸一沉,眉宇间杀意如霜,冷声道:“这是军令,诸位遵办便是!”
倏然间,营帐内一片萧杀。
夏侯迟等人吓了一跳,没来由的觉得,这个少年刹那之间变了一个人,冷血之中又有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自信。
或者说是睥睨?
他究竟想干什么,他又哪里来的底气?
夏侯迟犹豫了下,终究只是副将,不敢不遵命,示意两个部将退下去,按照李汝鱼的军令发放口粮,并点兵一千明日守城。
待那两人走后,李汝鱼这才落座,对夏侯迟道:“明日傍晚,全军出城。”
语出惊人。
夏侯迟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李汝鱼点点头,“你没有听错,明日我会亲率一千守兵上北城墙和东城墙,两座城门下就由你率人守护,等日落时分北蛮鸣金收兵时,我们趁势以仅有的五百骑兵为锋,步兵随后杀出。”
薛去冗和周怀素对视一眼,暗暗点头。
夏侯迟反应慢了半拍,不解的道:“可是前些日子临安来的旨意,观渔城死守啊!”
李汝鱼笑了笑,“薛县令还拒了吏部调任文书呐。”
旨意就不可抗拒么?
夏侯迟口瞪目呆,旋即感觉心惊胆战,这尼玛少年没长毛,跟着他混真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没了。
不甘心的道:“就算突围成功,等待咱们的也是抗拒圣旨的杀头之罪。”
薛去冗的抗拒调命算不得什么,反而为他博得一片青名。
李汝鱼反问:“谁说的要突围了?”
夏侯迟怔在原地,忽然间发现自己老了,跟不上这个时代的节奏了,这个时候出城不是突围是什么,难道是反攻不成?
薛去冗笑了笑,云淡风轻,“李正将的意思,就是出城反攻。”
周怀素抚掌狂笑,“甚好!”
如今周怀素因蓟州之战,在大凉天下已经博得狂儒声名,只是近来被薛去冗抗命死守观渔城的青名给分去了不少风彩。
夏侯迟脸色刷白,心沉入海底,疯了疯了。
都他妈疯了。
读书人都是一群疯子,偏生观渔城被这群疯子掌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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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章 碧血饲城()
179章 白马银枪,穿云如箭()
薛去冗之死,无数人目睹。
城内,夏侯迟护目怒睁,双眼充血,浑身青筋虬扎,却死死的按捺住内心的激愤,将情绪压倒在心底,带领老兵死守两座城门。
死守!
目睹读书人之死,再闻得那豪气云霄的临终壮言,观渔老兵血性激扬,心中被压抑了十数日的热血沸腾如织。
无数男儿睚眦目裂,恨不得上城墙打杀那些蚁卒。
然而军令如山。
热血被强行压在心头,等待着迸裂之时。
黄昏时候,北蛮最后一次攻城,北城墙守兵几乎死尽,若非最后时刻李汝鱼率领东城墙的守兵赶到,北城门便会失守。
观渔县令周怀素狂放不羁,杀得兴起,在北蛮士卒被杀退之时,这位读书人竟然欲顺着北蛮的云梯爬下去,若非被李汝鱼拉住,他还真杀了下去。
最后一波无望,北蛮军后响起了鸣金收兵声。
李汝鱼来不及喘息,对城下的夏侯迟吼道:“开门,出城!”
观渔守不住,那便杀出去。
是死是活,就看今朝!
夏侯迟满脸涨红,情绪激奋,振臂高呼,“儿郎们,随我出城,杀北蛮!”
这位历经沙场战事的老将恍然间回到了永安元年,城头上的少年,这一刻就如当年那位身先士卒的狄相公。
可如今狄相公又在哪里?
观渔不幸,守将李汝鱼。
观渔大幸,守将李汝鱼!
城内两千守兵经过一日养精蓄锐,心情激愤难耐,守城门的士卒打开早就破烂不堪的城门,五百铁骑率先出城,风驰电掣直追撤退的北蛮士卒。
其后一千五百老兵,如猛虎出匣一般涌出城墙。
观渔城,今日不守城,反攻。
杀。
读书人薛去冗尚且不惧死,我等醉卧沙场的男儿又何惧死。
干他娘/的北蛮!
物极必反。
被压抑了十数日的热血迸裂,战鼓在每一个人心间擂动,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浑身上下血脉贲张,只想用血来洗刷这些日子的屈辱。
杀,唯有杀,唯有血,才能释放心中怒火。
我沙场男儿不输读书人,愿薛县令在天瞑目,愿王立坚老将军九泉含笑。
这才是沙场的灵魂。
观渔老兵,如虎下山。
寒光霍霍,映照残阳。
站在城墙上,李汝鱼眺望了一眼东方,旋即跟随大军出城,骑在马上长剑出鞘欣慰的大笑,喃语了一句,薛去冗,你看见了吗?
这正是不惜让薛去冗送死想要达到的目的。
血性,只有用血来激发。
安梨花有些意外,有些吃惊,有些恚怒。
观渔守将,安敢欺我!
就这点兵马,也敢出城硬撼我数千大军,当我安梨花所率兵马是待收割的韭菜么,不龟缩观渔城,竟然出城反击,简直找死。
战鼓擂动,军令频出。
北蛮大军倾巢而出,汇合攻城退下的兵马,分左中右三路,中路骑兵一马当先,强势的和观渔那五百骑兵撞阵。
片刻之间,观渔城外飞沙走石。
刀剑交击声,盔甲相撞声,战马嘶鸣声混杂一起,谱响一曲悲壮战歌,鲜血在落日余晖下满天飞洒,无数男儿在刀剑长戟之下被绞杀,生命如留人河水一般滚滚而逝去。
无人退缩!
观渔老兵不退,我等男儿,还不如薛县令乎?
北蛮男儿不退,这些日子攻城不下的积郁瞬间爆发出来,兵力倍之,正是趁此机会杀光观渔城这些大凉弱鸡,捞取军功之时。
杀。
刀刀见血,所有人都血红着双眼,悍不畏死的拼命。
活着的人越来越少。
安梨花坐镇后军战车之上,见状笑了。
北蛮大军,正不断蚕食敌军,只需再有小半个时辰,便可全歼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凉蠢材。
整场战事,只需要半个时辰!
安梨花的笑容忽然僵滞,不可置信的侧首看向左边。
斜刺里,东方忽有烟尘弥漫。
一队骑军,人不多,三五百人,皆骑着孱弱战马,所穿盔甲破旧不堪,从弥漫的烟尘里穿云而出,如离弦之箭,撕开所有斥候的防线,直插北蛮大军左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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