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看见江照月,还是让无数男人睁大了眼睛,暗暗想着还是闲安郡王殿下好福气啊——不出意外,江照月迟早会是赵长衣的侧妃。
那腿,那腰身,那冷若冰霜的脸蛋儿……啧啧。
那胸……呃,胸就算了,略缓。
在一座守卫森严的偌大院子前停下,江照月轻声道:“陛下和狄相公在里面。”
赵长衣和李汝鱼对视一眼,各自冷哼一声。
走进大厅。
李汝鱼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得无以复加——好大一座山河图!
方圆几十米的大厅,只存放一物。
沙盘。
这是一座山河势图。
迤逦起伏的沙盘中,是大凉辖境内的山河势图,虽然没有详尽到每一座山川河流,但沙盘里却是整个大凉天下。
尤以燕云十六州为细。
十六州地形,小到一座无名山峦都在上面清晰的雕刻了出来。
这就是大凉的天下!
这是枢密院最为珍贵的一座战争资源,是全天下独一份的沙盘,也是古往今来最为细致最为庞大的一座沙盘。
李汝鱼忽然有些明白女帝不杀异人徐霞客的目的了。
如果没猜错,徐霞客周游天下,恐怕也有女帝陛下想细化沙盘的意思,甚至也有让这位异人到北蛮那无尽雪山之后、大理那望不到尽头的沼泽去摸索的意思罢。
大厅里已有两人。
着一身黄袍负手立在燕云十六州那一片的妇人。
安静的站在那里。
不怒自威,此刻妇人不再如彩云,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令人胆战心惊的上位者气质。
睥睨天下独处云端。
无可触及。
此为人间真龙。
妇人身畔,安静的站了一位青衫男人。
如读书人。
腰间却挂剑。
大凉朝野,能在女帝身边挂剑的人不多,就是赵长衣都没有资格。
但有一人可以。
李汝鱼瞬间猜到了他的身份。
大凉枢密院狄相公!
狄相公起于西军,二十年前金鱼山之战时,时年风华正茂的狄相公还和徐继祖是同僚,这也是为何他执掌枢密院后,看不起徐继祖的缘故。
换成其他人担任枢相公,徐继祖早成了一军节度使。
自建炎南渡,兵神岳精忠收复半壁河山,岳家世袭罔替永镇开封。
百年以来,大凉武将无人能撄岳家王爷之锋芒,又以当今岳家王爷为盛,自掌王权坐镇开封后,屡次大败进犯的北蛮铁骑。
无一败绩。
俨然重现兵神岳精忠之辉煌。
大凉武将,世人只知岳家王爷,而不知其他。
但狄相公做到了。
本是读书人,年少时代兄受过,面有刺字,发配西军,自此起于军伍,后调职北方,在岳家王爷麾下将兵万人,治军严厉,颇有名将风范。
符祥年间,北蛮多有小规模犯境。
狄相公将兵击之,屡屡败之,声威渐显。
北蛮那边输了战争,不肯输脸面,扬言说大凉没人了,让个奶油读书人上战场,简直丢男人的脸,回家抱老娘们儿去吧。
又战。
狄相公脸覆青面獠牙鬼神面具,披头散发,一马当先,狰狞恐怖入杀神。
再败北蛮。
自此,面涅将军耀于大凉和北蛮。
符祥九年末,临安局势动荡。
北蛮趁机南下,妄图侵吞大凉河山,岳家王爷手握精兵,却坐看开封城头,等待着临安这边尘埃落定再择机而动。
但时任一军统制的枢相公不干了。
披甲按剑闯到岳家王爷面前,说你出不出兵,不敢出兵老子出兵!
那一刻的狄相公没有半点读书人的儒气。
那一刻的狄相公,如其相貌一般,帅出天际。
岳家王爷最终还是没有出兵,但也没有阻止狄相公率领两万铁骑迎战——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两万铁骑最后只有三千四百余人活下来。
但北蛮死伤两万余人。
大凉大胜!
其后女帝肃清临安,一纸圣旨送递北方,狄相公从地方到了临安枢密院,稳步青云,终于成为大凉枢相公。
与北方岳家王爷并威,大凉南北双壁。
其在大凉和北蛮的声望,远远不是陈郡双璧的璧可望其项背。
152章 白马赴边疆,有位小姑娘()
李汝鱼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临安城。
一人,一狼,一刀,一剑,一马。
同伴一人。
巧的是互相认识,和他在仪制清吏司有过一面之缘。
五官秀气阴柔,声音细长,缺乏阳刚气的薛去冗,去年秋天举艺科中第,翰林院琴待诏,这一次出使云州观渔县县令。
两人皆怀揣一张盖有兵部、吏部、枢密院公章的公事文,走马北方赴任云州。
李汝鱼本是和赵长衣一起去北方。
但赵长衣不敢确定李汝鱼会不会在无人时拔剑杀了自己这位郡王,果断拒绝,先李汝鱼半日出了临安去往开封。
李汝鱼求之不得,本欲单身赴任云州观渔县,但女帝又塞了个人过来,一起前往开封走一遭公事流程。
这一切皆在那妇人算计之内。
籍田杀沈炼,护驾得武职,这是仕途资历。
其后便能去北方赴任。
只是……但愿沈炼不白死,亦愿柳向阳不白死。
李汝鱼虽然读了许多兵书,但对天下大势终究看的不够透彻,比如关于此次北蛮南侵的战事,女帝谈起死守左翼云州,右翼的蓟州和中路数州可以且战之。
那位仅凭相貌就可以碾压大凉所有男人的枢相公只叹了口气。
妇人便沉脸如冰霜道:“你在怨朕,欲要上万壮士为那数十个世家子弟陪葬?”
山河势图厅里一片萧杀。
纵然是赵长衣这样不羁的郡王,也打了个寒噤。
狄相公却只是摇头不语。
妇人目光死死的落在开封那座旧都上,许久不言语,临走时说了一句不知道给谁听的话:“养寇自重,终有一日,朕让他无寇可养!”
枢相公眼睛骤亮。
出了山河势图厅,妇人深呼吸,一步一台阶。
每下一阶,冰霜融一分。
站在阶下,妇人又成了那朵站在云端俯视人间的彩云。
一直安静守候在院子的江照月默默的看着妇人的背影,眸子里流露出让人心碎的疼惜。
双手在袖,紧握。
指甲入肉,沁血。
天下那些臭男人又惹你生气了吗……
……
……
垂拱殿里,妇人提笔批折子。
御书桌前站了个男子,一身黑衣,身姿挺拔,如苍松屹突岩,纵然是女帝风姿,也难掩他身上那股骄傲不屈的坚韧出尘气。
男子脸白,比白纸更白。
病态的白。
许久后,妇人抬头,望向在一旁整理书籍的柳隐,“闲安郡王和李汝鱼走了?”
柳隐手脚不停有条不紊的继续整理,颔首,“走了。”
妇人嗯了一声。
看向脸色苍白的男子,“老监正可曾有交代?”
男子摇头。
妇人又问,“若无老监正,你必死无疑,可曾怨我?”
男子摇头。
妇人继续问,“惊雷之伤,好了?”
男子点头。
从始至终,不曾言说一字,面容冷峻犀利。
妇人不以为忤,这就是闫擎,一个可以佩剑自由行走大内的人,一个愿意为了自己一句话慷慨赴死的人。
只因自己当年赠送了一块墓地。
没有去回忆那些久远的黑白事情,妇人想了想,“如今临安尚有多少在籍异人?”
闫擎不仅是大内护卫,更是北镇抚司的指挥同知。
但镇抚使以下,纵然是千户也不知道他的存在——指挥同知共有两人,另一位办事,闫擎挂职,实则是监控赵信和其余高官。
闫擎依然没说话,从怀里拿出一名册,不经柳隐之手,直接递给妇人。
翻开那一封册子,密密麻麻的名字让妇人蹙眉。
“宋徽不用管,他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
“柳春风不用管,他眼里只有风花雪月。”
“周怀素么,功利心太重,此人不好拿捏,让他去蓟州,若是能活着回来,再看是否杀之。”
“薛去冗不错,没甚功名心,仪制清吏司一事,对李汝鱼多有同情之心,应不是大恶之人,已让他同李汝鱼同去云州,生死看他自己造化。”
“沈望曙……这人暂时不管,目前不宜动赵骊。”
“……”
名字一个个念下去,其中有人已被调任北方燕云十六州,此刻又念了几人,也即将调往燕云十六州,前前后后竟有数十人之多。
妇人忽然有些意兴阑珊,合上了册子。
真多啊。
大凉,盛世之下,却难掩千疮百孔的病态。
狄相公只道自己想除掉一些世家子弟,却不知道还要名正言顺又无人察觉的除掉这数十位异人。
女帝难为。
妖孽横生的大凉天下,女帝更难为。
虽有北镇抚司,可要一下子杀掉数十位有功名在身的异人,纵然为帝,也不得不小心行事。
这一场战事,成了最佳借口。
揉了揉额头,云淡风轻的道了句,“闫擎,你去观渔城,若那人最终现身,务必杀之;若李汝鱼超出掌控,亦可杀之。”
脸色苍白的男子点头。
……
……
东宫里,太子赵愭没心没肺的逗弄着双十年华的美貌宫女。
忽然来了兴致。
将一宫女拉到身上坐下,又鸡贼的看了一下四周,“绿水不在吧?”
坐在赵愭身上的宫女捂嘴偷笑,“太子妃不知道又在哪里发呆呢。”
赵愭大喜,一只手探进了襦裙。
又猴急的撩开了衣衫。
十四岁的太子殿下,早已是正儿八经的男人。
房间里骤起靡靡音。
而在一墙之隔的高楼里,屋檐之上,一袭红衣的小姑娘蹲在金龙勾形而成的角落里,腰间挎了剑,斜斜的搭在瓦面上。
小姑娘听着下面的靡靡音,嫌恶的切了一声。
目光落向远处。
在看不见的地方,那里是夕照山。
小姑娘默默的看着那里,轻声喃语着说先生你真的错了。
也不知道多久。
小姑娘收回目光,望向北方的天空。
大大的眼眸里涌起一抹道不清言不明的情绪,眼角雀斑活了过来,光彩飞扬,忽然笑眯眯的说了句,“你可要活着回来哦。”
可是要成为我的男人呢。
不能死在北方。
小姑娘拍了拍腰间长剑。
你要是困在北方,我来救你。
你要是死在北方,我来报仇。
小姑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忽然绯红一片,与天穹彩云相照,忸怩了起来,“其实,我有点想念那晚的面呢。”
那晚你下面。
我吃的很开心。
而且爱吃。
153章 你的良心不会痛么()
夕照山下。
黑衣文人抚琴而弹。
琴音空灵直入人心,恍然间似有空谷幽兰悄然绽放,又有飞鸟鸣翠。
嗡的一声。
琴音曳然而止。
听得如痴如醉的青衣倏然从幽美意境里惊醒过来,上前道:“弦断了先生,我这便换一根琴弦。”
黑衣文人默默的坐着。
弦断不祥。
“宋词会不会恨我?”
叫唐诗的青衣女子,那双雪白的习惯于握剑的手倏然僵了下,安慰着黑衣文人,“不会的,先生多虑了。”
黑衣文人叹了口气。
深深的寂寞。
弦已断,知音何在?
“赵长衣离开了临安城,那个李汝鱼也离开了罢。”
“是的,如果二姐从青龙会传来的消息无误。”
“她是不会出错的。”
想起那个女子,黑衣文人脸上难得的浮起一抹赞赏,还有惋惜……命运多舛,她这一生,自己有愧。
何止于她。
有愧于红衣宋词,有愧于青衣唐诗,也有愧于青城方流年。
而这一切,只是为了天下三分。
为了心中的那个她。
……
……
关中,新柳已苍郁。
城外十里折柳亭,稀稀疏疏的站着数人。
有位须发雪白的老叟,柱着拐杖,虽然穿着朴素,却能给人高山仰止的尊崇感,举手投足间尽是世家读书人的书卷气。
有个中年男人,一身青衫,儒气十足。
身后不远处,站了五六家仆,几位轿夫,皆是恭谨的束手以待。
老叟看着缓缓远行的一马一驴。
马上人衣冠胜雪,满面沧桑气,一手执酒壶,快意高歌。
驴上人儿未及笄,身前横了柄剑,唇角淡青色美人痣轻舞飞扬,手上还拿着一枚折柳,有一下没一下的甩着。
老叟望着骑马和骑驴的人远去,忍不住赞道:“此亦为读书人风流意气。”
青衫中年人笑了笑,“父亲,这位在咱们府上做客良久的师徒,女子谢晚溪得您老人家青睐不说,毕竟有蜀中那篇《侠客行》,况且还是临安吏部尚书谢琅的孙女,确实值得咱们李家以贵客代之,但那位姓李的夫子,不曾作过惊艳诗词,写的那一手字也未达到大家风范,何至于您更尊崇于他?”
老叟微微眯了眯眼,“你啊,还不如婉约,这几年书白读了。”
青衫中年人哭笑不得,“孩儿可没懈怠过,醉心学问,连仕途也耽误了,这些年可没少被关中那些个世家读书人明朝暗讽。”
老叟点点头,“你确实不是做官的料。”
顿了下,“李夫子虽无惊艳试作,但就凭他教导出谢晚溪这一点,这大凉天下啊,就没几个读书人能追上他,况且……”
老叟的眸子里闪耀着疯狂的崇拜光彩,“况且,你知道他是谁么?”
青衫中年人愣了下,“姓李的夫子啊。”
老叟哈哈大笑,道了句今春的春雷挺多,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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