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浇花水声如细雨,洒落三人心扉。
青衣欲言又止,终究只是默默的放下手中水壶,束手垂首站在先生身后。
“宋词。”
黑衣文人轻唤了一声,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红衣小姑娘抬起头,脸上小雀斑活跃着,轻声倔强的道:“先生,我没错。”
黑衣文人默然。
但说了一句,“去东宫罢。”
红衣小姑娘身子一颤,脸色刷白,“先生,我不想去。”
黑衣文人起身,手中画扇轻摇,走向精舍书房,留给红衣小姑娘一个落寞背影,“张绿水已有半月不曾去过东宫,王琨并不好好糊弄,内谒者监张攘已心生怀疑。”
青衣蹲下拍着红衣肩膀,“你就别执拗了,先生也是无奈,你和李汝鱼注定不是一类人,况且那少年有个大名鼎鼎的青梅竹马,谢家晚溪,他就算一时对你好,也只是贪恋你……美色而已。”
也有些奇怪。
宋词这样子,李汝鱼也能看上?
虽然出现在李汝鱼面前的宋词依然极美,但绝对不是悬名《豆蔻录》榜首的盛世风华,尤其是那一脸小雀斑,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娇俏小丫头而已。
也颇有些无奈,十四五岁的少男少女,说什么爱情,都不过是懵懂初开的新鲜罢了,今日宋词在谢纯甄面前说的那番话,气话居多。
但又担心,宋词倔强。
一旦说过什么话,就会在心中生成执念,所以先生才将她打发回东宫,免得真和李汝鱼纠缠不清。
红衣小姑娘默然不语。
心中却是幽怨的很,他……他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呢。
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满心的委屈,泪水在眸子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滚落,赌气的对自己说:“宋词,你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呢,要坚强。”
书房里,传来先生呛水的咳嗽声。
红衣小姑娘忽然想起了很多往事,忍不住破涕为笑,“先生,我愿意去东宫。”
书房里一声叹息。
红衣小姑娘有些黯然,思绪没来由的飘向远方,符祥九年到永安元年那个交错年关,临安新旧君王更替,天下一片混乱。
北方有蛮人南侵,岳家王爷开封城头拥兵自重。
万幸有个起于西军的读书人,读书人很好看,好看得连女人都自惭形愧,率两万铁骑大破北蛮,杀敌两万余。
两万铁血男儿,仅三千余人归故乡。
一战定天下。
读书人后来成为大凉枢相公。
永安元年夏初,海上大震,青州沿海辖境内海水倒灌,家破人亡者无数,然而新帝忙着整治朝堂势力,朝野重臣人人自危,工部户部赈灾形同虚设。
有个三岁小姑娘父母被海水卷走,再也没了家。
无家可归的小姑娘奇迹般的活了下来,颠沛流离里被一对好心夫妻收留,逃难到苏州,凭着养父读过几年书,在苏州一位大户人家当奴仆,拼凑起来的家庭有了生气。
那对一直没有生育的夫妻,索性断了念想,在询问过小姑娘后,为她改名张绿水入了户籍。
水患之前的青州,青山绿水,海水倒灌时,天地之间一片混红。
绿水,是对故乡的眷恋。
永安二年,苏州来了位黑衣目盲人,无意之中听见坐在门檐前小姑娘哼的小曲儿,于是留下钱财供小姑娘读书,也留下了一位用剑的汉子教小姑娘学习剑道。
永安十年,有人自临安来,将这个温煦一家接到大凉京都。
永安十一年,名为张绿水的小姑娘莫名其妙过了大凉官选,悬名《豆蔻录》榜首,又莫名其妙在某个下雨天,被微服出宫在临安城游玩的太子赵愭撞见。
惊为天人。
太子赵愭回宫后屁颠颠的跑到垂拱殿,说请陛下赐婚,女帝陛下大手一挥,张绿水破格被选为太子储妃。
虽是寒门出身,但悬名《豆蔻录》榜首,直接过了门当户对那一关,况且是太子亲求女帝赐婚,宗正寺也没有强硬的理由来反对女帝刻意贬损太子赵愭的旨意。
太子赵愭自虐,大家能怎么办?
说起来也是荒唐,大凉太子储妃,竟是寒门出身。
小姑娘几次入东宫,都不苟言笑,对太子没甚好脸色,屡次不理问话,遂以弱听为由掩饰。
后小姑娘不去东宫时候,便跟在黑衣目盲的先生身旁,就连见过多次的闲安郡王赵长衣也不知晓,这位满脸小雀斑的娇俏红衣,竟是悬名《豆蔻录》榜首的张绿水。
红衣小姑娘一直记着她真正的名字,那个湮没在倒灌海水里的名字,宋词。
太子储妃张绿水,娇俏红衣宋词,一人耳。
但她知道,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先生所赐,没有先生,今日的张绿水也许只是个懵懂着爱情对世界一片茫然的乡野粗俗小姑娘。
悬名《豆蔻录》是自己确实有那个姿色,但遇见太子赵愭,则是先生一手策划。
只是,谁稀罕呢?
红衣小姑娘撇了撇嘴,注定是个短命太子。
况且东宫里那少年,平日里性格软弱,看见铁血相公王琨就似老鼠见了猫,在下人面前又拿捏着太子架势,在自己面前更是毛手毛脚,让人打心眼里瞧不起。
虽才十三岁,可这位太子殿下已在好几个丫头身上尝过男女情事。
对此女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琨更是喜闻乐见。
但这对于作为太子储妃的自己而言,真是个恶心死人,总觉得那个徒有虚表的太子像个傻逼,哪有夕照山下小院子里那条鱼来得真实。
嗯,那家伙也是个色胚,第一次相见,就看自己双腿之间,无耻的很呢。
红衣小姑娘起身,“先生,那我回去了。”
书房里依然没有声音。
红衣小姑娘怅然若失的看了一眼不远处,心里惦念着那个少年,他在干什么呢,听到自己说让他做自己的男人,他怎么想的呢?
肯定心里暗乐着呐。
想到这小姑娘忍不住笑了起来,啐了一口,美得你呢。
笑起来的小姑娘,满脸雀斑美如青葱。
小姑娘伸手抹脸。
手落时,盘绕在头上的垂髫秀发劈落下来,柔顺如瀑流,鼻梁高挺了一分,脸颊修长红润了一分,眼眸大了一分,单眼皮成了双眼皮,低眉如弯月,唇角嫣红盛艳阳,满脸雀斑已然消失大半,唯剩三两粒,点缀在眉角,倍增娇俏。
覆手落手之间,五官细微变幻,邻家小姑娘已是祸国红颜。
红衣宋词,已成绿水储妃。
136章 觉醒并活下去的倔强小姑娘()
世间最疼,莫过于心头殇。
金风细雨里,是张绿水更是宋词的娇俏小姑娘一身艳丽红妆,默默的站在栈桥上,看着水池畔假山下绝望哭泣却发不出丝毫声音的妇人,以及地上那具扑地的尸首,泪流满面。
五彩缤纷的世界成黑白。
刹那绝望。
先生,何至心狠于此。
我既已答应去东宫,为何要杀了养父母?
红衣小姑娘觉得栈桥很晃。
站立不稳。
腰间剑很凉。
……
……
垂拱殿里,吃过晚膳没甚活动的妇人正在看着户部报上来关于拨款到北方开封的折子,凤梧局昭命司使江照月端了清心茶轻轻走了进来,放到妇人面前,柔声道:“陛下,出事了。”
一身紫衫的妇人抬起头,“怎么了?”
“张绿水养父身死,养母悲痛过度,没挺过那口气,也去了。”江照月蹙眉,“刑部那边会彻夜调查,不过临安知府报过来的消息,是一位嗜赌如命的好色之徒想去张府发点小财,结果失手杀了张绿水养父,其后那蟊贼还意图侵犯张绿水,被奴仆及时发现,倒也没抓住,让他跑了。”
妇人哦了一声,喝了口清心茶,“这么巧?”
江照月眉角挑了挑,“确实有些巧,不过也是情理,蟊贼盯着暴富人家,以往并不鲜见。”
妇人点头,沉吟,半响不做声。
江照月又轻声道:“张绿水受了惊吓,怎么安置?”
妇人抬起头,“张绿水真不异人?”
江照月挠了挠耳畔的鬓发,“谁知道呢,莫名其妙的一个寒门少女悬名《豆蔻录》榜首,若真是异人,礼部、翰林院和鸿胪寺负责官员,可得问责一批。”
《大凉豆蔻、芳华录》收归官办后,每一次评选,都是这三个部门联合负责。
妇人想了想,“张绿水可还有亲人在临安?”
江照月摇头,“永安元年,青州大水后,张绿水便再无家人。”
“今夜先着人护着,明日看看宗正寺那边怎么说,如果宗正寺没意见,送到太子东宫去罢,储妃居东宫,虽无前例,但此事情况特殊。”
江照月应诺,欲行礼退去,被妇人喊住,“着人去东宫知会太子一声。”
将清心茶一饮而尽,放下茶盏后妇人哂笑了一声,难道张绿水是乾王赵骊的人?
否则会那么巧,自己欲将李汝鱼送入东宫,张绿水家里就出事了。
朕在东宫放一个太子伴读,赵骊便在东宫放一储妃。
如此,遂了你愿。
妇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狡黠的笑了起来,那条鱼啊,你可得收敛着些,可别让咱们的太子殿下成了醋坛子——对于太子赵愭,妇人并没有多少好感。
终究不是自己亲生儿子。
若非登基后为了安抚赵室,哪可能立两岁的赵愭为太子。
太子赵愭登基掌权,自己这个大凉女帝能有甚么好下场,所以太子亦是女帝心头患。
果然,小半个时辰后,太子赵愭大汗淋漓的跑进垂拱殿,跪地请安之后也不敢说话,只是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妇人神色。
妇人默默的批着折子,既不说话也不赐座,就这么晾了太子半个时辰,眼看着这位太子殿下快要站立不稳时,才面无情绪的放下手中笔豪,问了声何事。
兴至而来的赵愭讷讷着不知道从何说起。
妇人脸一沉,“朕可没心情陪你猜哑谜。”
赵愭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就跪了下去,“陛下,张绿水双亲已殁,临安又无亲人,无处安身,儿臣想着她既然是太子储妃,不如——”
妇人挥手,打断太子,“这事得问宗正寺。”
赵愭讷讷的不知道说什么好,背上已是冷汗津津,手足无措的跪在那,不敢抬头看这位妇人哪怕是一眼。
他不清楚当年这个父皇宠妃是如何登基的,但有一点很明确,这个女人只需要一句话,就可以让自己这个太子见不到明日太阳。
而大凉赵室只能接受,这就是女帝对当今朝堂的掌控之力。
妇人很满意对赵愭的拿捏,眼神柔和了些,道:“太子,你为储君,虽然年幼,但亦当思社稷之重,承继先皇遗志,多读诗书,懂兵事,而不是沉溺女色,不过张绿水一事确实可怜,朕虽然有心帮扶,但你也知道,大凉天下事朕说了算,可事关皇室,得宗正寺那边说了算。”
赵愭心里那个郁闷。
什么叫事关皇室得宗正寺说了算,其实只要您愿意,依然是一句话的事情,宗正寺那群胆小鬼还敢明着忤逆您不成。
妇人继续道:“此事明日大朝会后,朕会和宗正寺卿等商议一下,若是无事先退了罢。”
赵愭哪敢说不。
等太子赵愭走后,江照月有些可怜的看着他背影,对妇人道:“陛下,这件事王琨怕是不会同意。”
妇人点点头,“无妨,他不是在东宫提携了个太监张攘么,赵骊放一个储妃,朕放一个太子伴读,他还能怎样,况且这件事还是宗正寺唱主角,不巧的很,宗正寺那些赵家人,和赵骊关系好着呐。”
妇人说话云淡风轻,语气却充斥着不悦。
江照月笑而无声。
……
……
是夜,宋词身着素衣,安静的坐在养父母棺椁前,泪水已干。
一坐一夜。
天明时分,这位大凉太子储妃起身,对着棺椁跪下,轻声喃语,“我总以为,很多事情我们努力了,就会有美好的未来,我总以为,我是先生最疼爱的,我总以为,先生梦想达成之日后,我能终日守在您俩膝下,然而事实证明我错了。”
“我也只是一枚没有自由没有方向的棋子,也许有一天,先生也会为了他的理想,毫不犹豫的杀死女儿。”
“所以爹娘啊,女儿醒悟了。”
“您们不在了,女儿努力给谁看。”
“会有一天,女儿能站在先生面前,告诉他,纵然是为了梦想和大业,也不该如此轻贱生命,更不能如此践踏他人幸福。错了,就是错了,先生若是不听,女儿就……女儿就打他,狠狠的打他,爹娘,您们说好吗?”
泪已干的少女,再次泪流满面。
“女儿会活下去,好好活下去,作为宋词活下去,更要永远背负着张绿水这个名字活下去。”
绿水,是您们的恩赐,是您们活在人间的痕迹。
今生不忘。
137章 一朝封神()
第二日大庆殿的大朝会上只有一件大事:艺科放榜。
其后被女帝留下的宗正寺卿、少卿,以及乾王赵骊、左相王琨,在垂拱殿吵闹了半上午,最终还是名正言顺的宗正寺胜出。。
虽然回到尚书省的相公王琨罕见的失了气度,气得拍桌子,大声呵斥孺子不可教也。
被斥之人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太子耳。
但这改变不了即成事实。
于是女帝下旨,太子储妃张绿水暂入东宫,居于东宫东院,夺情其守孝一事,改袖麻孝。
在艺科放榜后当日正午,垂拱殿又飞出一纸诏书。
艺科高中举子李汝鱼,入翰林院,职待诏,即日起赴东宫,为太子伴读,教导太子书法。
圣旨经由一位小黄门送到夕照山下小院。
朝堂中枢重臣早有预料,女帝重用李汝鱼,估摸着就是针对太子殿下,倒是没甚风浪,一个太子伴读而已。
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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