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不愿输给北蛮。
终究是蛮夷。
所以,未来的战事并不寂寞,反而让人充满憧憬,能和这一群名将并肩携手,又或者酣畅淋漓的大战,胜败何须在意,生死又有何惧?
此乃为将者毕生之愿。
当收到信鸽传来的开封枢密院的军令时,高丽仙直接将它丢到一边,嘀咕了一句,没有骑军撕咬,我可挡不住岳单。
嗯,岳王爷。
睡觉去也!
待明天夏日高升,便是镇北军再次逐鹿燕云十六州的波澜壮事。
好一场兵家盛会。
……
……
永贞三年,北蛮来燕云十六州搅了一圈浑水,除了留下八万具尸首,似乎一点也没影响大凉局势,镇北军岳单风驰电掣赶回了顺州。
蒙填率领大军又一次进驻可汗州。
蔚州继续驻兵。
高丽仙依然被钉在云州,无法动弹——还是要防备北蛮卷土重来,毕竟兵不厌诈。
蜀中那边,再起狼烟。
不过卢升象倒确实出了一声冷汗,北蛮大军退兵之前,大理的十余万雄兵已经在边境集合,只要北蛮铁骑拿下燕云十六州,大理必然犯境。
好在北蛮退兵后,大理国君段道隆悬崖勒马,没有真的犯境大凉。
毕竟段道隆也惧怕。
北蛮都退了,他要是犯境大凉,只怕结局比北蛮还惨。
蜀中再起烽烟。
然而仿佛是断了牌运,被北蛮一搅和之后,天策和太平军在细线上,接连吃瘪,导致战线被西军压缩,好在有兵力优势,组织几次反扑后,西军为保存实力,又退了回去。
蜀中陷入僵持。
而在北方,随着蒙填指挥了一次战役,双方打了个你来我往,但最终因骑军不如岳单之故,蒙填开始呈败势,眼看就要岳单突破封锁时,王琨终于亮出了王牌。
三支大军横空出世。
足足一万人的重卒,一万人的轻骑,一万人的重骑。
这三万人,王琨几乎将北方的世家掠夺了个遍,又倾尽小朝廷的国库,才勉强打造出来,可以说,这是王琨的最后家底。
领军之人和北蛮郭瞰一般,根本不屑于隐藏异人身份。
将军姓李,原名文生。
王琨以伪帝赵愭之名,降下圣旨,赐名牧。
李牧!
这三万人的出现,缓解了蒙填的压力,将岳单再一次压到顺州、幽州、檀州、蓟州和儒州——然后纵然是李牧,也攻不破郝照镇守的幽州。
燕云十六州的战事,也陷入焦灼。
……
……
战事短期内无法统一,彼此之间便开始了漫长的对峙——毕竟都需要休养生息,不可能每日每月都陷于战事之中。
当然,各种小规模战事依然有。
短暂的平和中,走过了夏天,转眼秋至,昌州城里已见寒风吹得秋叶黄,亦有雏菊绽放,倒是让百姓们凉快惬意了许多。
随着战线西推到资州、普州、遂州一带,昌州百姓逐渐返故土。
一个夏季过去,已有大战之前四成人口。
人呐,无论走多么远,都会想着落叶归根,再好的异乡,也比上故土上黄牛叫鸡鸭跳发自骨子里的芬芳。
除了冷清了一些,昌州城似乎没什么变化。
只是在城中南面磨墨湖畔的旷野中,多了数千密密麻麻的坟冢,全是昌州大战后殉城的天策军士卒入土为安之地。
赵阔统率的西军逐鹿大军客死他乡的士卒,都被一股脑埋入城外的乱葬岗。
大雁南飞。
夕阳下,雁群孤影倍增苍凉,仿佛是一段回忆,将秋风吹向南方,雁过不留声,也不留影,千百年后,终究消失在岁月里。
一如磨墨湖畔的数千坟冢,千百年后谁人清明时节来唁孤魂。
就是战事刚过,磨墨湖畔也冷清的很,此刻在临湖的坟冢前却坐着一个孤单身影,一手摁膝上一手撑脸,一头乌黑长发披在肩上,秀气的五官算不上完美,但却很是顺眼,搭配得异常协和。
只是那张嘴唇,略显刻薄。
此刻默默的看着湖面上荡漾的涟漪,以及偶尔跳起来的肥硕秋鱼。
身畔,放着一柄不起眼的长剑。
青年神色很淡然,或者说,完全没有情绪变幻——从尸山血海里走过多次,死在剑下的人超过三千之数,任谁也会变得淡然起来。
身旁没人,却轻声的对旁边说:“将军出来聊聊?”
没人应声。
青年浑然不在意,又道:“先生出来聊聊?”
亦没人应声。
青年继续道:“那只能请壮士了。”
亦没人作声。
青年有些尴尬,略有恼怒的道了句:“陛下?”
当然更不可能。
青年也似早就知道体内那位人间君王轻易不会现身,只好再一次说道:“你不是一直想出来吗,出来吧,我保证不会让惊雷劈着你。”
秋风倏寒。
风过之后,一道无人可以看见的身影出现在旁边,穿着一条极其紧身,却又分开了两腿的粗布长裤,上身穿了件袖口仅齐胳膊的短衣——若是有人看见,觉得这衣服做里衣都有些伤风败俗。
短衣胸前,镌刻人画。
一个光头的男人,很黑,背对天下,双手平伸,面前是天花散落人影如潮。右手之上,抓着一个有些像蹴鞠的滚圆球体。
光头男人那件袖口更短的衣服背上,刻着两个数字。
24!
李汝鱼不懂也不明白这个异人身上镌刻着这样一个男人意味着什么,也不想知道,毕竟这个异人身上的东西,自己实在无法理解。
轻轻抓起手中的剑,就这么一圈一划。
手中长剑插地,剑柄犹在轻颤,四周起卷血色剑气,遮蔽了身旁方圆数米之外。
天穹上闷雷滚滚,却不落。
那人笑了,“哟,又有长进。”
李汝鱼轻笑了一声,“做一件事,只要你始终坚持,总会有所得。”
那人撇嘴,“屁,这又不是你寻常练的夫子的大河之剑,而是利用那位杀神的杀意来遮掩我的气机,以此蒙蔽天机的取巧手段。”
李汝鱼笑而不语。
在昌州过完了一个夏天,也曾有几场战事,在某一场大战之后,自己坐在尸山血海里有些迷茫,仿佛失去了初心,满身新都是疲倦,不知道自己长剑沾血万千的意义。
那一刻,李汝鱼很想弃剑归山林。
然后,杀神白起走出了自己体内……也就是那一次,李汝鱼才知道,原来只要自己愿意,体内的几位异人,是可以脱离自己的脑海,出现在身边。
只不过旁人依然看不见。
那一日,以平和之姿出现的杀神白起,亦坐在一旁,第一次对自己说了一番话。
他望着尸山血海,说,不觉得很壮观很美吗?
他说,沙场,是将军的生命,是领兵者眼中最美的风光。
他说,存在的意义,对于将军而言,就是用兵为君王,也是为自己筑造一个千古不灭的印记,千万年后,说起用兵,后人会提起你这个将军。而对于剑客而言,存在的意义则需要你用剑去寻找终点。
李汝鱼不觉得有多醍醐灌顶。
只是觉得有点道理,自己走了这么久,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只想博得功名后,有对等的身份地位可以娶小小的少年。
自己……好像有点野望了。
452章 百科全书()
那人似乎知道李汝鱼心中所想,笑眯眯的,很有些讨打的神态,“有野望了?觉得像你这样自带光环,开挂的人生不应该仅仅是天策军的一个统制了?”
李汝鱼茫然看他。
那人也不解释,毕竟天穹还闷雷滚滚……万一说出什么超越这片世界天道底线的话,李汝鱼也保不住自己,再被劈,就真的灰飞烟灭了。
咳嗽了一声,“既然你第一次将我平等看待,不再防贼一样——嗯,不对,你还是防贼一样防着我,不过你既然让我出来了,说明你多多少少接受我这个不如书圣、杀神的异人了,所以,请允许我再自我介绍一下。”
李汝鱼哦了一声。
那人忽然就被拉入了回忆之中,脸上神情变幻,喜怒哀乐一一而过,最终喟叹了一声,“我啊,出生在蜀中……嗯,就是赵长衣所在的那个蜀中,但又不是这个蜀中。”
“小时候家贫,用你们大凉的说法,就是起于寒门,没什么特别擅长的本事,就喜欢读书看书,所幸也读出了点名堂,如愿以偿走入繁华都市。有一份不错的工作,有一个亲情多于爱情的老婆,闲暇时候写写书,嗯,写的书也上不得台面,扑街货一枚。”
“发稿费了就出去浪,然后浪出了事,睁开眼没多久,在那座破庙里就被雷劈了。”
“挺无奈的。”
“不过也挺好,至少还算‘活’着。”
“我呢,名字就不说了,只是一个符号,毫无意义,像我这样的人,随便哪个旮旯都能抓出一打来,算是最普通的小市民。”
“你可以叫我浮生,取自于‘浮生半日闲’,那是我写书的笔名,嗯,别问我闲是谁,没日她。”
“我也挺喜欢这个名字。”
那人说了这许久,侧首看着李汝鱼,“没成为异人之前,我是个毫不起眼的普通人,但是在大凉天下,我却是你李汝鱼最有用的一本行走的百科全书。”
李汝鱼讶然,“什么叫百科全书?”
那人想了想,“黄裳续修的道藏知道吗?道家所有理论、观点都可以在上面找到,而我就是一本关于‘异人’的道藏。”
李汝鱼眼睛一亮,“大凉天下的所有异人,你都知道?”
那人哈哈大笑,颇有自得,“大部分。”
李汝鱼看了看天,感觉到滚滚闷雷似乎不大可能落下来,但还是有些迟疑,终究压抑不住心中那只猫爪,问了一句:“能说否?”
那人也是豪爽,“想听谁?”
反正惊雷落下来那一刹那,自己往李汝鱼身体里一钻,被雷劈的是他,就怕刺破底线的话引起的惊雷,不劈李汝鱼而劈自己。
毕竟这个世界的天道太过诡异。
李汝鱼想都不想,“夫子。”
那人一脸神往:“夫子啊……那可是千古只出一个的牛逼人物。”
李汝鱼倾耳以闻,那人娓娓而谈。
一番轶事说来,让李汝鱼听得热血沸腾,不曾想夫子竟是这般千古惊艳之人物,如今大凉只知夫子之剑,仅知夫子之《将进酒》,却不知还有《蜀道难》、《梦游天姥吟留别》……等一大堆仙文。
不愧诗仙!
那人最后望天说了一句:“也就诗圣能望其项背了。”
李汝鱼咦了一声,急声问道:“除了夫子这位诗仙,还有诗圣?是谁?”
那人呵呵了一声,“不仅有诗圣,还有诗佛、诗鬼、诗魔。”
“都在大凉?”
“我怎么知道,反正诗圣杜甫,诗佛王维、诗鬼李贺以及诗魔白居易我都还没看见。”
话音甫落,天穹闷雷中,骤然一道赤白闪电,如细剑一般穿越天地,劈向磨墨湖,将整个天地一分为二。
那人一惊,清风拂过便消失不见。
李汝鱼苦笑,也不去拔剑,自己还没有断惊雷的本事,索性坐在那里,安静的等着赤白惊雷落身——李汝鱼身上,骤然浮起一层血色和墨色杂糅的光晕。
没有晕过去。
长发倒立,浑身缭绕着细碎电光。
不仅没晕,连衣衫都没化作灰烬,再无当初被雷劈的狼狈。
又有风拂过。
那人再次出现,心有余悸,拍了拍胸口,“我知道了,在大凉天下出现又确凿了身份的异人,我可以说一些他们的事情,但若是没出现的,只要我说,还是会被雷劈。”
这和七十一贡生的《大凉搜神录》有异曲同工之处。
李汝鱼一直晕乎乎的,许久后才点头,“大概罢。”
那人坐下,“所以,你还想知道哪些人的事情,赵阔、阿牧、毛秋晴、徐晓岚、郭解、张定边、西门大官人……这些人我都知道。”
“还有,别问女帝,我不知道,也不想猜,猜对了会被雷劈,而且女帝很可能不是异人,也别问狄相公、卢升象之流,他们还没确定身份是异人。”
顿了下,“就是安美芹,也不见得真是那个醉里挑灯看剑的大词人,倒是苏寒楼,这家伙很可能是眉山那个不输你家夫子的人间谪仙”
李汝鱼却问了个意外的名字:“王琨。”
那人愣住,许久才冒了句:“这个人,我真不知道他是不是异人,如果是异人,很可能是那个身份极其诡异的篡汉之人。”
李汝鱼看了看天,“没有惊雷。”
那人想了想,“那就说明王琨就是篡汉之人?”
李汝鱼又问:“赵愭?”
“这货啊,肯定不是他说的那个什么汉光武大帝,看其德行,倒像是另外一个开国君王,所以隋天宝才会开了灵智后,毅然放弃王琨,转投入赵愭麾下罢。”
旋即又道:“这也只是猜测。”
又一脸恼火的道:“你就不能不问一下确定异人身份的那些人?”
李汝鱼想了很久,才问道:“赵长衣?”
那人直接一个白眼,本来不想说,最后还是忍不住,“好人妻的人……这样的异人,我用脚膝盖都能想到是谁,但赵长衣确定了异人身份吗?没有!万一他真的只是个好人妻的大凉土生土长的人呢?”
李汝鱼无语,“那你这本行走的百科全书有什么用?”
那人也是个无辜,“天下这么大,异人这么多,妖孽辈出,我怎么可能尽数知道……我也就是知道得多一点的普通异人,真正论能力,我甚至还不如那些死在北镇抚司绣春刀下的渣渣异人呐。”
李汝鱼赞同的点头。
确实,天下妖孽太多,不仅仅是异人而已。
女帝、黑衣文人为甚。
那人忽然想起什么,一脸得意,“别忘了,若是没有我这本行走的百科全书,就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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