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虽然她很想一口应承这小白脸,可她留条后路总没错吧??万一从北边来的,比这镇国公家的小白脸更好更壮更威猛呢!?
当然,骑驴找马绝非君子所为。
正觉女冠正襟危坐,端严肃穆,她只是个道姑,是小合真的师父,她可不是什么君子。
正觉女冠心中所想,檀生与许仪之自然无从得知,只是镇国公夫人翁氏一连几日都到东岳观来与正觉女冠吃茶说经,茶是清茶,经是好经,檀生讶异于镇国公夫人既能下里巴人,又能阳春白雪。
奈何,有天,檀生从窗下过。
里间有声音。
声音雀跃而带有隐秘的喜悦。
“您说什么??城南那家包子铺里供奉着他家夭折的幺儿?这怎么供奉呀?就是每天供奉个桃儿吗?”
又不是猴子。。。
供奉什么桃儿啊
檀生埋着头,加快步子。
中午时分,檀生再从窗下过。
里间传来,“天啦,京兆尹侍郎夫人竟然喜欢吃水煮肥肠,啧啧啧,真是啧啧啧”
檀生:“???”
果然,什么阳春白雪都是骗人的。
翁佼和镇国公夫人真的是亲姑侄。
她以为镇国公夫人是受了许仪之指派,前来探听虚实的,现在才知道,翁夫人是来探听虚实的没错,只是人家是来探听整个定京城的虚实的。。。
定京城天翻地覆了许久,好容易沉寂了几日,又随着刑部的一纸判令,重新波浪滔天。
“罪妇胡赵氏,谋害儿媳李氏,判,流放三千里十五年”
“罪人赵某,谋害主家,判,秋后斩首”
两个判令一下,满京城嘘声一片,莫不指摘左登全枉顾王法、收受贿赂,才会放了那贞贤郡主与其奸夫一马;亦有好事之人静待赵显上书引咎致仕,奈何等来等去,也没等来赵显的辞呈,赵显每日还是卡白一张脸如往常一般早晚来往刑部与杏花胡同,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城郊小巷里污垢遍地,油腻汤水、骚臭气味、外加来来往往神色各异的人。
一辆装饰低调的马车轱辘驶来,临近一间紧闭小宅方停下,车夫下马端出一根矮凳放在台阶上方便人上下进出,一身形颀长的少年郎先行下了马车,紧跟着一位身披桃杏双花大襟的姑娘露了头,那少年郎赶忙转身去扶,顺势牵住小姑娘的手就不放了。
大门开了。
少年郎牵着姑娘埋头进去。
大门赶紧再次合上。
“这是流放转运地”,许仪之神容温柔地附耳轻言,“大牢里关不住这么多人,判了单子的罪人就紧急迁移到这处宅子里来,各刺史、都督遣人接其上路流放。”
说得这么神秘。。。
“那你怎么知道,还能带人进来?”檀生问。
许仪之比了个银子的手势,笑起来,“有钱能让鬼推磨,这钱帛动人心,不足为奇。”
嗯。。。
是贿赂得来的地址。
“花了多少呀?”
“两千两银子。”
“这么多!”檀生赶忙把声音压了下来,“要这么多!”
对于花两千两银子来见赵老夫人最后一面这件事,檀生私心觉得贵了,这价至少还能砍一半。奈何许仪之钱也花了,人也找了,檀生只好一边肉疼,一边推开了一扇老旧沉腐的雕花木门,这木门后的草垛旁睡着一个满身僵硬、白发满头、蓬头垢面的老妇人。
许仪之吹亮火折子,点了灯。
檀生借着这微弱的光线才分辨出,这妇人原来就是赵老夫人。
这才几天?
人是不经折磨的,养尊处优这么几十年,就这么不到十天,赵老夫人已经老得像要死掉了一般。
“祖母。”
檀生笑了笑,“祖母,您还坐得起来吗?”
第两百二十章 旧事(一)()
她当然不能站起来了。
门被打开,一束光直射而入。
赵老夫人蜷缩在角落里,被这束光吓得瑟缩,待看清来者何人时,赵老夫人猛地挺直脊背,将糟乱的鬓发胡乱别到耳后,使劲做出一副色厉内荏的样子。
停在前面的那人,她看得很清楚。
是她那如同丧门星一般的孙女。
托这丧门星的福,赵家没了钱,阿显没了名望,她快没命了。。。
赵老夫人恨不得扑上去吃赵檀生的肉,喝赵檀生的血!
实际上。。。
她也却是这样做了。
只是她还没站起来,就眼见一个高大的人影挡在了赵檀生跟前。
风将窗棂吹起一道细缝。
借着这道光,她看清楚了这个男人。
赵老夫人眼睛瞪大,这个少年…是隔壁镇国公家的那位世子爷!!
是许家的那位少爷!
一切都通了!!!
她想不明白的一切都通了!
为什么赵檀生这个初来乍到的小姑娘能够在京城兴风作浪??
为什么曹御史夫人会反口!?
甚至。。。
为什么李氏会死!
赵檀生就像一个恶魔带着血腥味席卷赵家,而这位镇国公世子就像是恶魔身后的风,助推这魔鬼飞得更快!
赵老夫人如同醍醐灌顶,一切不明白的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只是这解释来得太晚,赵家已经扶不起来了,她也出不去了。
“你都知道了?”
赵老夫人终于开口,出人意料的语声平静。
许仪之见赵老夫人重新蜷缩回阴暗角落中后,方缓缓退至檀生身后。
“我知道什么了?”檀生笑问。
赵老夫人也笑,桀桀发笑,像一只躲在角落中苟延残喘、随时预备一扑而上,咬住人颈脖的老狗,她泰半个身体已经不能动了,只能用诡谲而阴沉的眼神死死盯住檀生,话声从嗓子眼里囫囵蹿出,“知道你是白家的孽种…知道你那个倒霉的亲娘死的时候七窍流血…知道你爹不要你…知道你的出生就是个肮脏的错误…知道你…”赵老夫人再笑起来,牙齿枯黄,眼窝又深又窄,一边脸不能动,斜挑起另一边脸好似再笑,可这笑,显得异常阴森,“知道你就是个孽种啊。”
许仪之喉头一抖。
檀生还未看清他的动作,便见赵老夫人腾空而起,紧接着砸倒在地,发出痛苦的闷哼声。
许仪之神容很淡,“无论再狠辣,从血脉而言,你也是阿俏的长辈。阿俏对你动手,要损阴德。万幸,你我没关系,再次万幸,我要打女人。”
许仪之脸色没变,语气变了。
“你说一句诸如此类的话,我不敢保证,老夫人您能活着走出这扇门。”
诚然许仪之是个难得的纨绔。
可这纨绔见过血,杀过人,带过兵,走过北疆,喝过烧刀子。
面子是白的,里子是黑的。
杀个个把老太太,算个屁呀。
许仪之今儿带檀生来,就没打算让这赵老太婆活着流放到北疆。
就看檀生一句话。
檀生要这赵老太婆死在这儿,他许仪之就敢惹刑部的事。
许仪之是下了杀机的。
赵老夫人仍在怪笑,脸上的肉动不利索,嘴边上嗫嚅着唾沫,看上去狼狈且阴冷,“老太婆一辈子也活够了,吃也吃够了,喝也喝够了,官太太也当过,有钱太太也当过。现在死了也无事。”赵老夫人压低声音,带着隐秘而罪恶的笑,“老太婆我死了,白九娘也回不来了,白家也没人活着了,一整个白家给老太婆我陪葬,是我赚。”
许仪之头一仰,正欲跨步上前,谁知被檀生眼明手快一把拽住。
“她在求死。”
檀生语气很轻,莞尔一笑,“她害怕生不如死,害怕到了北疆被折磨,所以还不如现在就去死。她站都站不起来,没有力气撞墙。刑部看守严实,也没有刀械器具。她死不成,又怕活着,如今见到你我二人,自然一心求死,求一个痛快罢了。”
檀生绣鞋碾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可是,我就是不让你死。”檀生也笑,“我要你活着,活着亲耳听到赵家家破人亡,赵显丢官弃甲,赵家遭人崛坟鞭骨的噩耗。”
赵老夫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死了一个就算完了?
怎么可能!
如今市面上流行买一还赠一呢。
白家灭了满门,赵家想出一个赵老夫人就尽数抵消了?
炸金花都没这么耍赖皮的!
赵老夫人面色剧变,“都是李质朴的主意!和阿显没有关系!阿显当时在京里念书考试!等阿显回来,白九娘早就下了葬了!都是李家造的孽!赵家除了我手上有血,每个人都是无辜的!”
赵老夫人口齿不清。
一提及赵显,越发激动。
对这个儿子,赵老夫人恨不得把心肝肺都掏出来。
可惜呀。
赵显只会把赵老夫人的心肝肺当做下水贱卖个二两银子,然后沾沾自喜。
“阴沉木,是怎么回事?”檀生突然轻声问,“那棵阴沉木是怎么回事?从四川运往定京,一路都是完好无损的,怎么一进宫,中间就中空了?是不是李质朴联合宫中内监搞的事?怎么搞的?中间还有谁参与进来了?”
檀生仰了仰头,“祖母,您说,阿俏听着。听到了对的地方,阿俏就高兴。阿俏一高兴,或许赵显和赵家的坟都保得住。若是阿俏不高兴了,别说赵家的坟,就是您娘家的坟,阿俏都让人给掘出来抽尸扒骨。”
许仪之骄傲地挺起胸膛。
没错!
他去掘!
阿俏要掘哪里的坟,他就去挖哪里的土!
赵老夫人眼神浑浊,靠在墙上缓缓往下滑,“…。那棵阴沉木…很大…足有二人高…三人合不拢…是很好的品相…更好的是,那棵阴沉木木头泛紫,木纹形似有一龙头破木而出…”
这些是许仪之花再多的钱也打听不到的。
因为知道这木头长什么样的人。
全都死了。
白家老舅那时候游荡在外,连白家是因为一棵阴沉木灭门的事儿都一知半解。。。
实乃要他无甚大用。
赵老夫人闭了闭眼,“白家打捞起这棵木头后,先呈给县令,县令呈给知府,知府呈给知州,最后呈到了闵恪大人的眼前。闵恪大人大喜,连夜上折子进京…告知皇帝,广安府出了块龙腾紫云的阴沉木,是天大的祥瑞之兆。”
许仪之背手在檀生其后。
赵老夫人半睁开眼睛,看了眼许仪之,“纵然世子爷历代在京,这件事,您也未必听过…”
许仪之挑眉。
“那阴沉木不是中空…”赵老夫人再次桀桀发笑,“若只是虫蛀中空,皇帝犯不上生这么大的气——那块阴沉木上的那个龙头的眼睛不知为何被腐蚀瞎了!四爪被磨平磨白了!”
皇帝当然勃然大怒!
第两百二十一章 旧事(二)()
阴沉木一事,发生在当今圣上登基不久。
咳咳,当今圣上登基为帝的那点手段实在不甚光彩,为正风声肃君威,当时皇帝对这块印有龙纹的阴沉木期望颇高,好似这块木头能帮他堵住庙堂的嘴,蒙住百姓的眼睛。
有时候,上位者心里想的什么屎,真是让人不解。
兵权、皇权、君权,这些实打实的权力都做不到的事情,反而寄希望于一块木头能解决掉。
真不知是天真,还是蠢。
奈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龙眼被挖,龙爪被废,这岂不是意味着这条龙看不见、跑不掉,又瞎又瘸了吗?
“皇上自幼腿脚不是很方便。”
许仪之沉声道,他是皇城根下长大的崽儿,身上好歹也留着天潢贵胄的血,皇家的秘辛,他自然略知一二,“自登基为帝后,皇帝能坐轿撵绝不走路,加之宫中明令禁止绝不许伸张皇帝腿脚不便一事。加之这么些年头,宫里人换了几番,故而知道此事的人越来越少。”
所以龙爪被废,是禁忌。
一根阴沉木被虫蛀空了算什么大事?
就算这根阴沉木又大又粗又硬是块难得的好木,可当这根阴沉木触了禁忌,犯了忌讳时,这就是大事。
所以白家才会灭门。
檀生紧紧抿唇,目光含义不明地看向许仪之。
许仪之看懂了这个眼神。
如今,世间知道当初阴沉木原委的,不过三人。
一是李质朴,始作俑者是不可能开口说出这个秘辛的;二是宫中内监,十三年前的内监现在还活着吗?还能说话吗?尚且是个疑问;三便是赵老夫人了。
知道阴沉木究竟是怎么惹得皇帝动了杀机,就意味着在一定程度上拿到了白家舅舅认祖归宗的钥匙。
白舅舅会回来的。
檀生在一门心思帮舅舅把路给铺好。。。
许仪之心里有点涩,目光缱绻地看着檀生。
这傻姑娘,男人的事,她也要管。
拼命护着翁笺呀、农作物们呀、那位看见他就流口水的青书师姐就够了呀。如今翅膀长硬了,连自家舅舅都不放心了。。。
许仪之笑着摇摇头,若白舅舅知道檀生挖空心思地帮他堂堂正正地回京后会是什么心情?那头熊大概会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吧?
“龙眼被腐蚀…龙爪被废…”檀生沉吟半晌,勾起唇角朝赵老夫人笑了笑。
赵老夫人一边脸僵硬,一边脸抽搐,半张开嘴神情紧张地想说话,哪知一开口,唾沫便顺着嘴角垂下,“我我都说了,你…”她话含在口中,嘟囔着说不清,像含了一块手掌大的冰糖,“你…你不要为难赵家和阿显了…他到底是你父亲…他从来没有对不起你…”
檀生笑意渐渐敛去。
赵老夫人清晰地看见了檀生的神态变化,一声尖叫,“我什么都说了!你你你…你不能再为难赵家了!”
檀生默了默,气氛陡然凝固,牢房四壁斑驳,隐有静止的光与尘盘旋在人的鼻尖四周。
赵老夫人不敢发出声音,甚至不敢大声喘气。
事已至此,她绝对相信赵檀生的手段。
赵檀生说要整死赵家和赵显,她就一定会整死他们。
赵檀生说今天就要动手,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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