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曲,无论经济上、军事上,都拥有相当庞大的潜力。要掌控幽州,绝然绕不过这些世家大族去,眼下虽然还难以摸清彼等的经济力量,至少要大致对其私人武装情况有所了解。因此命令方勉之从朱声的部下里抽调人手,暗访幽州各郡县的地方豪强部曲,并汇总成完整的报告。
方勉之比他的兄长要年轻六岁,正是热血有冲劲的年纪,他被陆遥委任为西曹书佐之后,还是第一次被授予独自负责的任务,因此很是用心。听得陆遥询问,他立即答道:“燕国的昌平、蓟县、广阳三地、范阳的涿县、良乡、遒县三地已经有了回报。我另外安排了熟悉当地情况的人手去复核。其余等地,察访的人员还没能返回。”
朱声的部下们近期主要以监控东部鲜卑三强族的动向为主,在幽州南部活动的人数不多,自己安排下这个任务也只是五天前的事情。利用有限的人手五天之内收拢六县的情况,动作已经很快了。陆遥微微点头。
方勉之俯身往挂在马鞍侧面的皮袋里翻检了一番,取出枚卷轴展开:“六县的豪族部曲情况已大致记录在此。粗略统计拥有私兵超过千人、自备精良甲胄弓刀的,便有卢氏、祖氏、封氏三家;私兵过百的豪族共计十六家。如果将燕国和范阳国其余十二县的数字并入,预计私兵超过千人的将有五家,过百的将有二十九家,其辖下的部曲兵数接近万人。”
陆遥看方勉之双手脱缰捧着卷宗的姿态很是紧张,便笑了笑,示意他小心策马,自将卷宗取来观看。
幽州地广人稀,在籍户口主要集中在燕国和范阳两地。陆遥所掌握的代郡、上谷和广宁合计,太康时的官方记载号称一万一千户,到现在实际户数不到六成,在纳入大批坝上草原流民之后才得以充实。而燕国和范阳两地的户口将近四万,世家大族们荫庇下的部曲、佃客大概也如此数,代地实在是远远不及。
凭借着燕国和范阳两地,王浚就能几番组织起数万大军南下中原,而世家大族们还能额外控制接近万数的私兵,传说燕人民风悍勇果劲,为良将精兵所出,果然言之不虚也。
然而幽州与代郡的不同之处也在这里。代郡是路遥从胡族手中收复的,胡儿的部族体系在惨烈战斗中几乎遭到了摧毁,而代郡晋人被胡儿奴役驱使多年,更完全失去了原本的宗族组织。陆遥以强兵临之,轻易就把他们都纳入到了军事管理之下。
幽州则完全不一样了。在它的北部,慕容部、宇文部和居心叵测的段部早已将一切土地、人民和牧场瓜分殆尽;在南面,众多的晋人豪强彼此勾连结合,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样一块土地,这样的庞大力量,如能够将之纳入掌控,足以成就大事。但若治理不得法,反而会太阿倒持,成为被世家大族们推在前台的傀儡。
以王彭祖为例,他凭借敏锐政治嗅觉和独到的平衡手段,将胡晋各族统合在一起,从而营造了威震中原的局面。可是仔细分析,其失败不仅正是缘于鲜卑人的出卖,幽州的豪族们又何尝真正与他同心同德呢?
看似所向无敌的幽州军,受到一次挫折就再也没有持续战斗的意志,这难道不是因为幽州军中那些来自豪强士族的子弟部曲在暗中推动么?濡源败战之后,王浚以骠骑大将军的权势,竟然不能调集各地大族的私兵充实兵力,这难道不是因为地方宗族厌倦了王浚的穷兵黩武,因此强硬地抵制了他的命令么?王浚的强大,就如同建筑在沙滩上的高楼,看似华美,却随时有分崩离析之虞。
我陆道明能不能做得比王浚更好?我又能用怎样的手段掌控幽州?
陆遥将卷宗递还给方勉之,心中思忖,神色却怡然安详,仿佛此行是为了秋日里的田猎游玩。随着代郡日趋强盛,陆遥越来越习惯于晏然自在中显露威严,似乎总是胸有成竹,而他也确确实实地拥有越来越多的手段来解决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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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螃蟹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竟然答应编辑老爷本周不断更……天,这对我来说真的有点难。不过既然答应了,总得尽力试试。
尽力!试试!
第一百二十五章 幽州刺史(三)()
深秋时节,从山峡中流过的湿余水水位低落,许多地方沿着峥嵘碎石漫溢,仅仅没过脚面,行人可以轻易渡过。林间的树木藤萝也不复春夏葱茏之态,渐显凋零。裸露树干的深褐色,与铁黑色的千仞陡崖色泽斑驳交杂在一起,仿佛铁壁金城饱经沧桑,却历百战而不倒。
陆遥依稀记得,再过千载岁月,这片雄奇险峻的山岭将会有一个新的名字:“八达岭”。而陆遥此来所行经的峡谷北端,则以后来东迁的上谷郡居庸县为名,便是号称无双锁钥的居庸关了。此地的战略地位之重要,由此可见一斑。
这数月来,代郡与幽州便以这片居庸与军都之间的山地作为分界。代郡驻军于北端,而在军都峡谷的南口,王浚自濡源败退后,遣了一支军马驻扎据守。南口的地势较北口更加险要,幽州守军兵力虽不多,但依托山岫层深、林鄣邃险,还可凭借战国时的长城遗址为壁障,足以起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作用。
只是,王浚任命的隘口守将姓麦,乃是濡源被俘的幽州军军主麦泽明的族人。
幽州军虽然战败,但代郡文武并不因此而轻视他们,反而因为那场苦战而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感。幽州军中许多能征惯战的将校,都是代郡加以笼络的对象。尤其是麦泽明这等久经沙场的宿将,更得到格外厚待,而麦泽明也顺水推舟地表达了服膺于陆遥的意愿,陆遥随即将之放回幽州。
在麦泽明的授意下,此后以麦氏族人为核心的军都关口守军便成日高卧,再不去阻止代郡众人的出入了。好笑的是,幽州军民偶有出入此地,反倒要经受盘查,或被勒索些过路费之类。
一行人越过军都,便折向南方,绕过昌平县城,沿着山地与平原地带的交汇处前行。约莫行了半日,一条河流奔涌向东,阻住去路。登高探看,这条河流估计长约三十余里,河道宽阔笔直,极其壮观。询问本地人方知,这便是曹魏嘉平年间,镇北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刘靖组织修建的车厢渠。
车厢渠是水利设施戾陵堨的一部分。刘靖治理幽州时,流经蓟县西北的灅水水文状况十分复杂。夏季涨水时,经常冲破堤坝,毁坏农田村社。刘靖遂组织民夫万人,在灅水上游的梁山修筑堤坝分水。梁山上有汉武帝之子燕剌王刘旦的陵墓,刘旦在汉昭帝时与朝臣勾结谋反,未成自杀,所以被恶谥曰“剌”,墓称戾陵。这道分水坝和附属的水利设施便被统称为戾陵堨。
由戾陵堨分出的水流经过车厢渠到达潞县,根据完工时的测算,因此可以“灌田岁二千顷。凡所封地百余万亩”,无论施工规模还是灌溉范围,都是当时河北首屈一指的水利设施。
元康年间,灅水洪水爆发,冲垮水坝,形成严重灾害。当时坐镇幽州的乃是刘靖少子、宁朔将军刘弘。刘弘亲临山川规划施工,调用两千人修复戾陵堨。由于此项工程深得人心,就连胡族诸部王侯也遣人参与修缮。
只可惜,这些年来,王浚忙于军务,对幽州的庶政颇有些疏忽。如今的车厢渠河道隐约还有些车厢的样子,不过的的确确是辆破车无疑,下游的分水渠道更已经大部分毁坏了。原本的水田无人打理,都成了芦苇横生的沼泽,倒是使得高官贵胄们多了个田猎游玩的好去处。
刘靖、刘弘两代名臣的努力,却被如今的当政者弃若敝屣,实在令人嗟叹。
据说,车厢渠上原本是设有渡口的,还不止一个。但渡口大多数都破败了。仅有一个渡口的艄公也很懒散,每日仅往返两三次。渡船不敷应用,河道两畔的居民就干脆泅渡往来。
陆遥一行人携有马匹,只能等待渡船。几名骑兵沿着河渠上下游奔了一路,却找不到艄公去了哪里,不由得有些焦躁。
陆遥等人骑士数十、战马和驮马将近百数,每人都携带刀剑武器,十分显眼。这里已是幽州的核心区域,他们沿途问路的时候,便有人奔去禀报当地的乡老和宗族首领。
这附近的耕地绝大多数都归属于某些宗族大姓。同姓宗族聚族而居,修建起一个个田庄,又以坞堡为核心。相比如陆遥在冀州所见,幽州的坞堡规模更大,军事上的防御作用更明显。每座坞堡都筑有高墙和碉楼,站在碉楼上可以监视到极远距离。虽说这些坞堡都自有武装,但陆遥等人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兵,断非寻常民兵所能抵挡。因此禀报之人尚未到达坞堡,坞堡中早有人奔了出来打探。
他们向陆遥等人立马所在走近,隔着老远就极其殷勤地问好施礼。
陆遥招了招手,令那批坞堡中来人的首领近前说话:“我们是北平郡来人,意欲过河去探访故友。阁下可知,此地的艄公去了哪里?”
你那口音,哪有半点像是北平郡的?坞堡中来人的首领是个四十多岁的矮个男子。听得陆遥出言,他腹诽连连,却也松了口气:至少眼前这人的目的不是本地,听这人言语礼貌谦和,也非盗匪之流,至于其人真正来路,关我屁事。
这么想着,他抬眼去看陆遥身后诸人。随在陆遥身后的都是膀大腰圆的骁勇武人,这男子个儿矮,仰脸看去,便如堵黑压压的砖墙也似;隐约中,又觉得一股慑人的气势迫面而来。这些将士出入锋镝之间,每个人手头都有不下十几二十条人命。是以群聚在一处,自有杀气凝集,男子虽不知晓其中道理,也自不敢与熊罴之士对视,下意识地退后一步,连声道:“无须艄公,无须艄公。”
男子深深施礼:“诸位既要过河,我们族中备得有船,也有擅于操舟的子弟。”
听得这个答复,众人俱都愉快。陆遥笑道:“既如此,便多谢了。却不知阁下高姓大名,怎么称呼?”
“不敢当高大之称,小人姓陈,行二。尊客唤我作陈二便是。”陈二急遣了子弟回坞堡中报信驶舟,自己仍在陆遥身边。
“原来是陈兄。我看陈兄所在的坞堡守备严整,对我们这些外乡人往来的反应也极快捷。不知贵处是谁人主持?”
听得陆遥这般说,陈二颇有些自豪地挺了挺胸:“不瞒贵客。过了车厢渠往南二十里,乃是昔日幽州大将祁将军的居处。左近数十里的坞堡设置、部曲私兵的训练,都得了祁将军指点,是以贼寇从不敢来袭扰。”
陆遥立刻从这段话里听出了两个意思。首先,原来这幽州的核心区域里也是有贼寇的,贼寇的胆量还不小,敢于攻袭庄园坞堡。其次……
陆遥与身侧诸人飞快地对视一眼,继续问道:“陈兄所说的祁将军,莫非便是前幽州司马祁弘么?巧得很,我们便是来寻他的。”
第一百二十六章 幽州刺史(四)()
幽州刺史是文官,属官有门下、纲纪吏和分曹诸从事,并无司马之职。陆遥所说的幽州司马乃惯常的俗称,其实说的是驻节幽州的骠骑大将军之司马。按本朝制度,诸将军开府者置司马一人,位次将军,掌本府军事。骠骑大将军司马的地位非同寻常,得用铜印墨绶、绛服武冠,秩比千石,其职权大概等同于后世的参谋长兼警卫营营长。
这些年来,幽州军几番出入中原,战胜攻取、杀戮极多。连带着幽州军将也声名鹊起,可惜都是些凶名、恶名,徒令妇孺百姓望风而逃。但从身为武人的角度,陆遥深知这批因参与宗室诸王攻战而闻名的幽州将校的确有攻坚摧强的勇武,其中,又以曾统领数万大军夺取决定性胜利的骠骑大将军司马祁弘最是了得。
祁姓算不得大姓,但却有一位名声赫赫的先祖:战国时晋国公族大夫祁奚。祁奚出于姬姓,因食邑在并州太原国的祁县而得名。晋悼公曾向祁奚询问谁能担任南阳令,祁奚举荐解狐。悼公问,解狐非子之仇耶?祁奚答道:“君问可,非问臣之仇也。”晋悼公又向祁奚询问谁能担任中军尉,祁奚向悼公举荐祁午。悼公问,祁午非子之子耶?祁奚答道:“君问可,非问臣之子也。”
祁奚的风范千载以来传为佳话,然而汉末以来,祁姓宗族离散、人物不彰,勉强在太原、扶风两地群聚而已,祁弘便是扶风人士。王浚以东中郎将出镇许昌时,祁弘为主簿,后随王浚辗转青州、幽州。当时谁也没有想到,这名区区文吏数年后竟成为王彭祖麾下武将中的佼佼者,更是东海王得以夺取中枢政权最主要的助力之一。
仅看光熙元年上半年的事迹。一月,担任幽州军主将的祁弘先攻洛阳,击破成都王麾下大将楼裒的兵马;三月,他挥师动向,斩杀滋扰东莱、临淄的妖贼刘伯根;四月,再度向西进军,击败河间王司马颙派出的弘农太守彭随、北地太守刁默,乘胜杀入长安,将皇帝迎回洛阳。
当时东海王阵营里,有苟晞和刘琨这样的大将,但论起军功来,却无不被祁弘压倒了。楼裒、彭随、刁默,都是赫赫有名的宿将,麾下也有精兵;刘伯根更是仿佛汉末张角的妖人,副手王弥勇力绝伦,号称“飞豹”。这些人转眼间就被祁弘秋风扫落叶一般地击败,使得陆遥不得不重视祁弘的军事才能。
但幽州军残暴凶横的行事风格又深为陆遥所厌恶,自从幽州插手中原乱事,冀州、魏郡、洛阳、长安等地无不深受荼毒,无辜而遭杀戮掳掠的平民百姓数以万计。只长安一战后,祁弘麾下的鲜卑骑兵大掠长安,就足足屠杀了两万余人!在这方面,身为幽州军首席大将的祁弘不止难辞其咎,根本就是血债累累!
从这个方面出发,陆遥其实并不很乐意参与此次幽州之行。陆遥自认是个具备道德底线的人,很难想象自己会与一名双手沾满无辜者鲜血的刽子手谈笑风生,甚至还要向之发出招揽的意向。因此方勤之禀报说已与祁弘牵上线的时候,众多代郡僚属都很是兴奋,但陆遥却大敢不耐,甚至接连三次驳回了方勤之请求陆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