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块状凹陷,里边用铁篓架着火把,光线充足而明亮。长城依旧保留着先人工程原貌,未曾布置线路,这里出于多种考虑。其中最突出的,是相较遭遇敌袭,电力系统彻底瘫痪,火把具有更好的稳定性和实用性。
“依照您的吩咐,我们保持尸体原有位置未动。”阴山叫两名看守退下,侧身到一边道,“死亡时间为五日,尸体僵硬,未起尸斑,皮肤呈青灰色,瞳孔干涸丧失光泽。”
润君补充道,“肌肉还有弹性,毛发也未脱落。”
阴山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道,“疑犯关押在牢中,这几日滴水不进,酷刑下已经有些精神失常了。”
“去看看。”润君低语一句,二人并肩往更深的地下走去。
长城底下其实并没有真正的牢狱,因为在这儿根本不存在叛徒一说,地下是陵园,庞大寂静的陵园。用来安葬死人,也偶尔关押犯人。大概和死人呆一块的感觉太令人发疯,毕竟这里不设监长,意味着连半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犯人在刑后昏迷与清醒寂寞中反复循环,意志再强也扛不住几下折腾。
“到了。”一路走过冗长狭窄的石路,经过了数之不尽的墓碑,阴山忽然顿足,回身朝润君微微点头示意,他的手指向一处,那儿有一片空地。
空地上跪着一个人。
他赤着上身,体表伤口不多,不像受了酷刑,但他手臂上有密密麻麻的针孔,显然远征军用刑的手段,已经从肉体痛苦,进化到了精神折磨阶段。
“醒来。”润君声音平实,仿佛有一种魔力,在他的命令下,昏睡的犯人真的弹开了眼皮。
“西王。”这人干燥的嘴唇挪动着,好不容易吐出几个字,“我没有杀……没……杀人。”
润君的眼神很平静,他道,“我知道,这已经是守夜的第六个年头,你们兄弟二人感情深厚,也不存在利益冲突,你根本没有杀人的动机。”
颓丧的疑犯瞪大眼睛,好似瞬间恢复了许多精力,他露出极为痛苦不解的神情道,“那您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你开口,说出那夜的真相。”润君眯起眼睛,朝他走得更近了些,不太明亮的光线中,他的侧脸模糊且有些残戾。
“真相……什么真相……”疑犯的声音愈来愈低,整个人又变得干瘪瘪的,垂头缩成一团。
润君知道他有意隐瞒,于是,他抽出了腰畔的剑,剑名暗丘。剑出鞘,随即暗流涌动,阴沉的气息无声扩散,如同鬼魅狂舞。
阴山压抑住内心的厌恶,他盯着西王的背影,只觉着陌生,为何在短短的时间里,西王的灵力会发生如此之大的变化?此次皇城之行,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这对西境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惨叫声,痛苦的嘶吼声,声声回荡,空旷的陵园上空,久久回旋着这样撕心裂肺的声音。暗丘入鞘,黑气消散,润君看着干呕流涕的疑犯,忽然道,“小昭,你叫小昭对吧?请告诉我,那夜你看到了什么,闪鬼又为何独独放过了你?”
这个词汇,一如牵动了小昭那条恐惧的神经,他惊惧地不断后缩,颤颤惊惊地捂住脑袋,再不敢看润君一眼。
阴山微愕,随后又释怀,再而又惑。
润君没打算放过小昭,他步步紧逼,大声质问道,“是你抹去了墙上的白灰?或者,你搬动了尸体,伪造了现场?你的目的是什么?你到底是谁?!”
小昭停止了哭泣,他眼神空洞地望着润君,嘴中无意识地讲着,“初日已至,长城陷落,亡灵大军越过雪原,都要死,我们都要死啦。”
阴山上前,叹息道,“看来今天只能到这了。”
“不,我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润君一点没有沮丧的意思,有时候提出问题,并不是为了得到准确的回复,而是为了验证某些猜想。
第193章:小昭()
墙上积了很厚的白灰,像泼洒均匀的石灰粉,可就形状而言,没有太多规律可寻。这才是第一现场,闪鬼在杀人后,总会留下一些特殊的痕迹。所以润君才能断定,小昭搬动了尸体的位置。
理由呢?为何要隐瞒闪鬼侵入的秘密?
守夜的士兵,出于何种目的要与异族勾结?
润君揉了揉眉尖,感到有些头疼,最近棘手的事太多了。想来皇城已经收到了消息,那些老不死的家伙听着大概坐不住了,闪鬼侵入了长城,那么距离皇城还会远么?一想到晚节不保,怕是吓得觉都睡不着喽。
好在不都是烦心事,脑中闪烁小桃的身影,甜蜜的滋味像糖浆般诱人,他很意外,圣后竟然准允了这场婚事,这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心绪一动,便涌起强烈的期望,他比任何时候都渴望踏上归途。
可是,小桃她……一念之此,润君不由摇头轻叹。
小桃似乎得了某种奇怪的病症,她经常倚在窗边,似乎感受不到咫尺之遥的极寒,不知望着何处怔怔出神。面对润君关切的询问,她大多时候缄默不语,那冷进骨子里的生分,一次又一次将润君推开。
为此,润君把西境颇有名望的医师都请了一遍,可是所有人回答一致,她很健康,没有生病。
润君不以为意,他权当这些人医术不精,他固执地认为,小桃一定是得了疑难杂症,不过没关系,有他陪着,总会好的。
于是,润君陪小桃的时间愈来愈多,他把时间变得很慢,故意过得很闲,他的体贴是无微不至的,可他始终没法融化小桃眼中的冷漠。
对此,他偶尔会难过。
……
牧小枝觉得三十二皇子这货就一疯子。
白眼看不懂么,嫌弃不明白么,就这么喜欢热脸贴冷屁股?
而且,这货真的很烦,每回她【真视之眼】大开,想一览西境全貌,正是全神贯注的时候,就被冷不丁一声叫断了魂。原本开眼就损耗灵力,修复起来相当花时间,牧小枝正是气头上,就更不想搭理这人了。
更过分的是,还请医生?拜托!你才有病好不好!
唯一乐事,是有小黑龙作伴,匡稷说它血统混杂,即便不死于襁褓,也注定活不长久。如今熬过了夭折期,已是十分难得,可限于种种血脉原因,它的生长异常缓慢。换做别人,定会觉得可惜,龙族的畸形侏儒种,还比不上寻常的灵兽益驹。
可是,落在牧小枝这,她倒觉着这模样小小的挺讨喜,每回看小黑龙慵懒地趴那,鼻腔里喷出淡白色的龙息,跟只惬意晒太阳的哈巴狗似的。当然,在西境是不会有日光的,就连那不祥的初日,也从未能穿透过厚重的云雪。
牧小枝也听说了长城近日不太平,守夜士兵接连殒命,闹得远征军内部人心惶惶,关于盲灵闪鬼的传闻愈演愈烈。远征军中部分长者曾与盲灵交战过,甚至,也有过不少活捉俘获的经历。盲灵虽然凶恶,可并非不可战胜,他们有实体,能被杀死。所有人宁愿相信,连环死人的始作俑者是盲灵,可诸多证据实例皆指向一处,杀人者无影无形。
是的,除了押入陵园的可怜人小昭,远征军一无所获,对于案件的推进毫无头绪。许多人习惯性地寄希望于他们的西王,可事实却是,西王早已归心似箭了。牧小枝同意了润君皇子的提议,等东边的风雪稍停一些,他们便打算启程。对于这点,润君有些讶异,殊不知二人所谋不同。
润君希望回皇城,在万众瞩目下完婚。牧小枝则盼望着哥哥的营救,她很清醒,相比西境恶劣的气候与强大的远征军,温暖的皇城要友善许多。至于对润君皇子,她有一些埋怨,但并无太多恶意。起码,他没有用强,给予了她起码的尊重,守住了那层底线。
不是没有醉醺醺的士兵,闯进来骚扰过她,临危之际,多亏了小黑龙的龙息,保住了她的清白。后来润君赶到,一剑将士兵斩死,这是他第一回亲自执刑,对此,军中无人多言,毕竟斩得合情合理。只是,从那回起,将士们看西王的眼神中多了分惧意。
走在地道中,这将是润君皇子启程前,最后一次来陵园,他想过,若是这回调查仍没有结果,那么闪鬼的事暂且搁浅。随他而行的阴山,拽着佩剑的手微微发紧,他有些不详的预感。常年与风雪怪物厮杀,早磨砺出了一种敏锐的洞察力,阴山如此,润君更是如此。
他扬了扬眉,听到了一种……一种很奇怪的……血肉磨合的声音。
润君加快了脚步,然后,润君看到了小昭,这时,他只剩下半具血肉模糊的残骸,他脸上挂着诡异的欣慰的笑容。小昭的尸首前,有一只不规律的肉球在耸动,怪物的啃食仍在持续,周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味。肉球进食相当快意兴奋,竟对外来闯入者毫无反应。
润君明白了,阴山也懂了。
阴山动了,拔剑跃起,汇力斩下。他意在快,打怪物个措手不及,他的想法很不错,对怪物的分析判断问题也不大。依盲灵特性推断,它们嗜血凶残,可灵智不算优秀。所以,直到阴山的剑势已成,将落未落之时,他都以为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可是,润君皱起了眉。可惜,阴山未能看到。
怪物似有察觉,朝后扭头,它的脖子竟能对转,那是一张近似重度烧伤的人脸,五官模糊,苍白的眼仁里,含着一颗冰蓝的眼球。
阴山见惯了丑陋的冰雪亡灵,可这样的东西,仍令他心头一颤,好在他持剑的手依旧平稳坚定。
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连润君也没有。
结果是,阴山的剑终究没能落下,因为他握剑的右臂断了。一整只胳膊,被撕裂了,部分血管露在外边。这一幕,就像旧娃娃的手掉了,丝线裸在外头,所谓藕断丝连。
阴山跪倒,瞬间失去战力。
怪物半蹲着,叼着一截手臂,继续进食。
它们似乎永远饥饿,对人肉充满渴望。
润君皱着眉头更紧了,他舒了口气,吹出白茫茫的雾。
第194章:秘辛()
小昭是个守夜人。
他永远无法忘记,加入远征军那天,心中那份沉重的荣耀。他记得对古老城墙宣过的誓,终生捍卫此地,不婚娶,不离去。他以为这不难做到,再艰苦也比饿死街头要强。人总是贪婪的,在解决温饱后,在习惯了冰雪的壮阔后,小昭开始觉得寂寞。
是渗入骨髓的寂寞。
他毕竟不是什么清心无欲的僧人,他正值壮年血气旺盛,长年积累的郁结,令他慢慢病态。于是,他经常跑下长城,他听那些老人说,西边的雪林里,有美艳的女妖。小昭记得很清楚,当老人陷入回忆时,枯藤般的老脸涌起大片绛红。老人绘声绘色地描述,让小昭喉咙干的厉害,逼得他不得不大口灌水解渴。
每段离奇绮丽故事的结尾,老人都会神情肃厉地告诫小昭,其实那些妖艳的面容,美好梦幻的胴体都是假的,那是闪鬼的手段。它们真实的面孔,丑陋且凶恶,但凡上了钩,便会成为它们的口粮。
辗转反侧的夜晚,老人的话总在耳畔回响,最后侥幸心理战胜了理智。小昭想,如果闪鬼真的那么可怕,为何老人们还活着?或许,只是危言耸听?小昭忽略了,那些残烛之年的老人,无一不是体患残疾。或独眼单臂,或面部有野兽利爪的划痕。
在某个风雪声尖锐的深夜,小昭离开了床褥,走下了高大的城墙,在迈入雪林,身影被黑暗吞没的时候,他意识到,已经无法回头了。他有些后悔,埋怨自己是不是太轻率了一些。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剑,这是把好剑,确实,远征军的兵器配备精良,就这点而言,小昭很满意。
他恢复了一些信心,他曾随同军队进入雪原数次,斩杀过四只盲灵,在他这个年纪,有过斩杀功勋的极少,所以他对自己的实力从不存疑。因为上回讨伐还是十多年前的事情,记忆中的雪林已经模糊了,不对,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因为气候太过恶劣,再耐寒的植物也难以生长,所以小昭印象中的雪林,植被稀疏低矮,究竟是几时起,变了个样?一只雪狼拦在路前,它看起来很饥饿,可肌肉依旧饱满,皮囊上覆着茂密的灰白毛发。小昭未动,注视着它深蓝色的眸子,那是极寒冰雪的颜色。
西境雪原里的生灵,无论是野兽还是亡灵,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有着蓝色的瞳。与蔚蓝天空的清澈不同,更加深邃的颜色整个透着种诡异感。小昭做好了作战的准备,他以为饥饿的狼会在第一时间扑过来,撕咬他的喉咙。没有料到,雪狼犹豫了,它转了过去,走进雪林的更深处。
这像是一种邀请。
小昭没有犹豫,脚踏在松软的雪泥地上,紧随雪狼步入。渐渐的,他离长城愈来愈远了,接着,他看到了一座碑。那是远征军在此地立下的警示,每个风暴来临的季节,远征军会出征讨伐清扫,范围截止碑前。一旦走过这座碑,便意味着彻底进入冰雪亡灵的领土。
雪狼没有停下,它消失在了风雪中。
小昭有些着急,他加快了步伐,越来越急促,直至变为奔跑。就这般,不知飞驰了多久,他抛掉了剑,弃下了沉重的甲胄,最终精疲力尽倒在了雪地里。然后,小昭做了一场梦,一场和军中老人描述近乎一致的梦。他见到了女妖,正如老人们所说的,它们美艳绝伦,能勾起男人最原始的渴望。
小昭恢复意识后,发现自己回到了城下。他很虚弱,爬回营地一觉睡了三天三夜。他本以为雪林中仅是一场虚无的梦,而事实上,事件也平息了数月,直至那一夜。作为守夜人,见惯了风雪摧城的景象,小昭近日精神不济,靠着城墙昏昏欲睡。与他一同守夜的,是他的老友,一个酗酒严重的醉汉。
半夜,他听到一声惨叫,亲眼目睹好友被闪鬼杀死,他甚至没有拔剑,因为那熟悉的面孔,分明是他梦中的女妖!原来,那根本不是梦,他确实与女妖度过一夜春宵。女妖媚笑着,阴风拂面,它跃下城墙逃走了,小昭没有阻拦,反倒是慌乱地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