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小猪没进过现代监狱,谁没事去那里玩呢。如今也说不出这古代和现代的刑狱文化有何变迁,只觉得这里实在神秘阴森。跟着那姓孙的班头进来时,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全是诡异的直角。也不知道过了多少道门,全连接着狭窄的甬道。
最后她们来到一条长长胡同里,说是胡同而非甬道,是因为这两边不再是高墙,而是一个个的格子间。格子间有大有小,大的里面人多,小的里面人少,顶小的就是单间了。比如她和秦八角那件的斜对面,就是个大格子间,里面关押了十来个人。旁边小一些的号子也有三四个人一处的。
这里面的犯人似乎都被关得久了,头脑出了些问题,看人的眼神也都不大对。全恶狠狠地盯着秦小猪和秦八角,真如一群饿狼,个个目露凶光,择人而噬。
住单间如何便是优待呢。无他,狱中自有规矩,新人进来都是要吃些苦头的。狱霸们要打杀新进者的威风锐气,叫她们今后服服帖帖听话;再来,也也是狱中诸人顺手谋些好处,讨要孝敬银子的手段。便是席驴儿不拿好处勾搭这里的牢子犯人,叫人把她们暗算了去。甫一进来,她们也是要挨揍的。
这些事,古今中外莫不如此。牢头狱卒们没有不知道的,这是惯例,况且她们手中也不乏那些狱中老油条的贿赂,乐得睁只眼闭只眼,
若不是今日被独个关了,秦小猪和秦八角都逃不过一顿好打。秦八角还算知道些世故,末了给经手的牢头狱卒,都偷偷塞了碎银子做答谢。秦小猪哪晓得这些,光忙着惊叹这长长的胡同了。
她俩不算什么重犯,轻巧的杂犯们才被关在这巷道两边。重犯、死刑犯和男犯,则另外收押在紧要处。为何这犯了重罪的和男犯会关在一处呢,其中还有些讲究。其中重犯死囚,都是注定要死的,只是届时死法上有些不同。
而男犯们,他们属于这个社会的弱势群体。进到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就被剥夺了身为自由人的权利,任谁都能践踏侮辱一番。他们便是能活着进来、活着脱罪出去,也都是被糟蹋的不成样子,许多人便索性一死了之。
总之,这些都是进来后就不会再出去的。他们的关押地据说在这条巷道的尽头某处。此外,传闻本地县衙还有一处秘密的地牢,只关押谋反之类大罪的,但具体在哪里,就没有几个人知道了。
秦小猪和秦八角被别处号子里的犯人看得心里发毛,两个人都转过身面壁坐了。秦小猪适才被折腾地累了,牢中又昏暗,坐在一团稻草上,正有点犯困想瞌睡。
秦八角却把她揪醒,耳提面命地告诫:若是被人问起来历,一定咬死了,说就是她秦八角的嫡亲妹子。说完,又把自家还记得的那些妹子的乳名、生辰八字,家乡的大致方位、口音、亲戚什么的,嘀嘀咕咕给秦小猪说了。
秦八角低声说这话的时候,和秦小猪两人隔着木栅栏一边一个,探着身子,几乎是把嘴伸到秦小猪耳朵上说的。这场面虽搞笑,秦八角说话的口气却相当严肃,秦小猪不由地打点精神,战战兢兢听了记下。
她知道事关重大,心中默默记诵秦八角交代的每句话。其实记住这些信息容易,可一想到要被人当面质问着,再把这些话说出来,她又有些龟毛。万一紧张说错了怎么办、有了错漏叫人抓了把柄怎么办、抓住把柄后自己又该怎么办。秦八角无辜受了自己连累,又该怎么办。
想到后来,秦小猪居然又伤感了,抓过秦八角的手,哽咽不肯放下。秦八角一个大好女儿家,当着牢中值守和一众囚徒的面,被另一个女子这般拉扯不放手,饶是她江湖儿女再随性,面上也有些尴尬。
便对秦小猪低低喝道:“快放手,这是作甚,太难看了。”秦小猪死活不肯放。秦八角见秦小猪哭地实在悲切,又有些不忍,好言劝道:“你是个女儿家,又不是闺阁男子。做什么芊芊弱质模样,落在别人眼里,岂不成了笑话。”
秦小猪听了此话更为伤心,这是个什么狗屁世界。宅女也是女性的一种不是,什么时候起,竟连示弱的权利都没有了。秦八角见劝秦小猪不动,只能别过头,独个坚强去了。
第四十章 过堂()
秦八角一脸黑线地忍受秦小猪的近距离骚扰,心中默诵心远地自偏。她大约没听过那句“改变不了外部环境,就改变自我去适应环境”。可她确实如此做了,把牢中余下人等,当做土鸡瓦狗一般。对于诸般诧异鄙视嘲笑咒骂,也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另有一句诗,拿来描绘秦八角此刻心境,最是恰当不过。“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西南北风。”
席驴儿不出意外,也被召去见了蔡玉琦。席驴儿嘴里没秦小猪的好话,她把收罗来的关于秦某人的离奇来历和诸般荒唐行径,桩桩件件,说给蔡玉琦听了。
说完也是跪下,求大人恕她今日城外冒犯之罪。她说的还与膏药钱不同,说求大人先秉公办了秦小猪,回头便是不饶过她,再问她的罪也使得。
听了这么多背景资料,这个会吃会玩会开心的秦小猪落在蔡玉琦眼里,也算是奇人一个了。可惜还没见到真人,不好下更多判断。倒是这席驴儿,蔡御史虽不知她为何这样紧盯这个秦小猪,竟是即便自己得不了好,也要叫秦小猪倒霉一般,却有几分真喜欢这人的性格――够狠。
世间成事者,莫不都是狠绝角色。不是对自己狠,就是对别个狠。用文明一点的说法,这叫作“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当然具体对谁狠,结果还是有很大不同的,对自己狠的人,成了圣人;对别人狠的人,成了枭雄。
席驴儿这会,除了对那个不能说出口的人有几分真心良善外,对谁都狠,连对她自个也不例外。一时也看不出来,这人将来的成就在何处。
既然话题又绕回到秦小猪身上,便使人也把押她过来。班头衙役们正领命要去,蔡玉琦道:“且慢,我记得那秦小猪一伙有两个,一并带过来吧。”
查处逃匿户籍、提审秦小猪,都是宋县令分内的工作,但御史也有插手的权利。现下宋县令又着力讨好蔡玉琦,便要请她到大堂坐主座,主持审理这两个人犯。蔡玉琦不受,辞谢再三,只道各司所职即可。宋县令见多说无益,便在案左新设了一座,请御史大人安坐了,自己才小心绕到条桌后面,在主位坐下。
秦小猪和秦八角两个,正在牢里被尴尬围观。孙大头走进来,扬声道:“秦小猪在哪?”三钱忙迎上去,笑道:“孙班头来得这般快,这人才关进了,便又要提出去像六哥一样活着。”
孙大头见三钱态度恭敬,也愿意多说几句,便道:“此番是县令大人和那位上官要一同审这秦小猪的案子,莫要闲磨牙,把人速速交予我,那边还等着开堂。”
三钱连连称是,请孙大头稍待。自己领了人去提秦小猪,后面孙大头吼道:“把另外那个一起的也弄出来,大人们要把她俩个做一块审了。”三钱远远答应了一声,叫人把两间牢门铁锁都打开了。
秦小猪听到声响,放开了秦八角。牢头三钱发话叫她们出来,两人便都弯腰从号子里钻出来,又被人拽着,出去交给了孙大头。孙大头看她二人从头到脚沾了许多稻草,也不立刻就走,叫她们把身上掸一掸。两人这才知道,是要去过堂了。
秦八角和秦小猪互视一眼,都明白对方在想些什么。总之,千万要把户籍一事咬死,不能说漏了嘴。
孙班头领着两个差役,押着二秦七拐八拐去前衙。若不是心里有事,秦小猪这会大约会盛赞古代人民智慧了。她们来时只顾看建筑装饰,这会才注意到小小一个县衙监狱,整的竟跟诸葛武侯的八卦阵一样。也说不清她们往东南西北各走了多少步,反正最后方向是往北出了监牢。
几个人到了县衙大堂外面,孙班头叫两人原地站定,自己拾阶而上。她肃容前行几步,到了堂下,粗嗓门吼道:“禀告大人,人犯已然押到,正在外间候着。”宋大人微微颌首,孙班头办事从来粗中有细,叫人放心。又恐蔡御史不习惯孙班头的大嗓门,她偏过身面向小蔡大人,征询上官下面的意见。
蔡大人并不反感这种类型的属下。蔡家是武勋,见多了粗莽女子。虽她自己最后以读书晋身入仕,可对心直口快、没那么多花花肠子的勇武女儿,还是很欣赏的。因而也没摆什么脸色,见宋大人看她,便点点头,示意可以开审了。
宋大人得了指示,一拍惊堂木,站班衙役齐声诵道:“威武!”
“威武”之声此起彼伏,声响映衬地大堂里份外威仪。宋大人高坐堂上向下俯视,丹田运气喝道:“带人犯!”到了此刻,宋大人今日里才算找回些做大人的感觉。
自午时前后,得了太守大人派人送来上官降临消息开始,她就一直心惊肉跳,眼皮抽抽。虽不明白,太守大人什么时候这么关注她了,但也不及细想。像她这种小地方,穷乡下僻壤的,若非沾了河讯的边,哪个御史愿意到她这里来呢。没想到不来则已,一来就来个大的。
虽则她也忧心御史要给她挑刺,可御史的言语可以直达上听,这其实也是给了下层官员一个机会。只要得了御史几句好话,传到圣人耳朵里,留下个好印象,谁敢说下次升迁不会因此加分。宋大人为官经年,对自己的政绩还是有几分自信。
可以拍着胸脯说,自家向来勤勉,兢兢业业。不论公私,哪桩哪件她不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但求谨慎公道。不想刚一见面,便卷在一场尴尬事里。索性尚未酿成大祸,如今看来也还有挽回的机会。她不是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也晓得许多事掺不得假。既然自问无愧,后面做事但求平常心吧。
便照以往行事,先唤秦小猪和席驴儿上堂。二人身上都没有功名,分了左右齐齐跪了。堂上的规矩是东尊西卑,原告跪东边的跪石,被告跪西边的。县令大人面南而坐,席驴儿是检举人,跪在宋县令左手边,秦小猪是逃匿黄册的犯人,跪在大人们的右手边。
堂上县令所在下面有个月台,人在下面看上面需要仰视。如今下面的人跪着不由地矮了半截,再往上看去,便会愈发感觉上面在座之人位高威仪,自身低微渺小。
秦小猪心里紧张忐忑,可还是耐不住好奇抬头扫了一眼。县令是个穿青衣的中老年妇女,背后衬着“海水朝日图”,头上高悬一块乌黑铮亮的匾额“明镜高悬”。藻井上绘着副彩画,中间画个红太阳。这个秦小猪听说书的说过,颇有些来历,叫做“秦王照古镜”,传言可照看人心。她听过了自然不信,只当一幅画看了。
第四十一章 秦八角讲故事()
大堂上,月台两侧摆放了堂鼓和许多刑具。堂鼓也就罢了,刑具上的黑红痕迹,隔了老远都看得清楚,秦小猪望见不禁胆寒。再来就是几个衙役分站两边,全是皂衣乌靴的女子。另有一个中年女子充作文书,坐在一边执笔全程记录。
大堂上不见一个男子,全是女的。若不是气氛不对,秦小猪都有种无意闯进街道上妇联大会的感觉。
对照以前看的影视剧,以上都是常规县衙大堂该有的景象。不同的是,县令大人旁边,秦小猪的斜对角还坐着一个绯色官袍的女子。仔细一看,可不正是那位御姐嘛,身后还站着赶车妇哩。
蔡玉琦随身带着官袍,因升堂问案是公事,马虎不得,便匆忙换上了。见秦小猪在打量自己,蔡玉琦不禁笑了,这人到了这步田地还东看西看,果然有趣。若她不是像席驴儿说的那般,是个行为举止荒唐怪诞,装疯卖傻,就真个是个痴呆傻愣的。
便也细看起这秦小猪来。见这女子身姿单薄,眉目稚嫩,眼神大而灵活,颇有几分男儿态。可她并不是那些有奇怪嗜好的,因此看到此处,对秦小猪的脸孔也只得出个好看的结论,便继续通体观察起这个人来。
秦小猪刚到县衙号子里滚了一圈,已经拍打过了。可一身粗布衣服上还是粘了许多稻草,连头发上也是。看起来狼狈的很,偏偏这人不自知,呆呆傻傻跪在下面,东看西看。一会又不晓得想到什么,眼圈跟变戏法一样,转眼就红了。低下头去双肩耸动着抽噎,竟是当堂哭了。其实她若不是心里害怕,估计还能哭得再大声点。
看着秦小猪这副德性,席驴儿虽也是第一回上公堂,出了一手心冷汗。可两相对比,还是忍不住面露得色。席驴儿幸灾乐祸地想,真该叫樊二郎来看看这秦小猪的丑态,真个是上不得台面的。
宋大人虽不是第一次在堂上见到情绪失控的人犯,见此情形,还是要皱眉头。人哪,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于人于己都麻烦不是。不等秦小猪平复心情,宋县令一拍惊堂木,中气十足道:“堂下所跪何人,所为何事,还不速速禀来。”
秦小猪和席驴儿不敢怠慢,各自回了名姓籍贯。秦小猪说完自己叫秦筱竹,便再哽咽说不话来,被席驴儿抢白,胡乱编排了一通前因后果。
席驴儿还算有良心,没忘记把樊家从中摘出来,道:“这秦小猪本是个来历不明的,那樊家三口受她蒙蔽,好心救了她性命。见她没有路引户籍,还拟为她在本地上册入籍。
眼看朝廷不久就要重订黄册,这人却不等填写册子,便急急慌慌逃离本县。若不是为逃匿赋役,又是为何。大人,小人所言件件属实,樊家为这秦小猪入籍之事,亦有乡老为证,还请大人明察。”
席驴儿说的言之凿凿,说完,一双冷眼瞪向秦小猪。
宋县令不愿只听她一面之辞,传令下去,着人传席家村乡老,并樊家三人到场。又板着面孔对秦小猪道:“被告秦小猪,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秦小猪听得有人唤她,回过神来,抬头朝上看去。众人这才看清楚,那秦小猪的两只大眼,都哭成水蜜桃了。宋县令虽不喜女子如此形貌,可还是要提点一句:“席驴儿所言,是否属实,你可有什么要申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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