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月摇摇头。
“不好?怎么个不好法儿,皇上中意其他女子,不慕中宫?”
南月下意识摇头,但继而又猛烈地摇头。
第二次摇头是否定先前的。
“完颜旻的心思,我半点都不清楚。至于他喜欢哪个女子,中意哪个妃子,我更不清楚,总之……那个人不是我就对了。”南月几乎是急切地反驳,说到最后语气才平静下来。
“哈哈哈,丫头,你何必这样着急地把自己撇开。”完颜玉照忽然放声大笑,也不在乎是否失了高贵优雅的形象,笑声里带着折转深长的意味。
“你……”南月有些气愤,苦于摸不清楚这位公主姑姑的脾气。
“我可以多问一句吗?姑姑又是如何到这里来的?”南月急着把话题从完颜旻身上扯开,她着实不想再谈与那个人有半分关联的问题。
“丫头,不是老太婆不愿告诉你。只是太久了,久得我自己都懒得记起。”完颜玉照抚了抚垂于身侧的白发。
看得出,即使那头秀发已经只有不多的黑色,妇人对之还是有着少女一样的珍惜。
完颜玉照没有急于回答南月的问题,反而盯住南月的脸和衣着。
“丫头,一个女孩子,不论生出来是何样容貌,总要先把自己打扮得清清爽爽的再出门。就算不是给别人看,至少自己要觉得舒服。你看看你,哪像个皇后的样子。”
南月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头发早就因为一天的折腾而有些凌乱。发梢处甚至粘挂着一片稻草屑。群摆也一路沾了土,有些灰扑扑的。
“丫头,人活着,要体面。”
完颜玉照说着,做了一个令南月觉得不可思议的举动。她缓缓地,下了自己的稻草铺榻。穿上地上搁置的一双纤尘不染的小白鞋。
移步走了过来。
手里握着一小片什么东西。
她走近,到南月身边来。两人便只有一墙之隔。那面墙的之间的柱子排布得极稀疏。两个在对面的人可以很清楚地看清对方的脸。
南月一早注意到完颜玉照的瓜子脸盘小巧而精致。但还是被眼前的五官惊艳了一把。
再素净不过的脸,上面任何多余的东西都没有。甚至由于营养不良而呈现纸白。但还是在上面雕琢出精美绝伦的五官,立体而深入人心。
完颜家的基因果然优良。南月小小地暗叹一把。
对面薄而莹润的唇浅勾起美妙的弧度。
完颜玉照手里的东西亮了出来。
那是一把做工考究的黄杨木梳。因为被主人用得久,梳柄上最初的雕饰已经不见。只有木质本身反射出明泽而不浮夸的颜色。
“丫头,背过身去。”
“额?”南月眼睛睁大,眼皮处的褶深刻起来,眼神里有些不知所措的呆顽。
“我没有女儿。我这一生都想有个女儿。我常常想,我是最会打扮女孩子的人了,然而我却没有一个女儿。连个儿子也没有。”
“你不卑贱。丫头,我看错人了。转过身来吧。”
“姑姑,使不得。”南月有些想往后退。
她不大惯于接受别人这样慷慨的馈赠。
“你就当是圆了老太婆一个年轻时未了的心愿。怎么,不肯吗?”
南月这才顺从地背过身来,心下忐忑。
完颜玉照拔下南月头上那支随意斜插的钗,手劲儿是极巧的,力道不轻不重。
乌发顷刻间垂落,斜盖了半面脸颊。
黄杨木梳插入厚密的发层,锦缎状黑云被完颜玉照从柱子间隔处掏出捧起,斜托在手里。
细密梳齿由上而下毫不费力地滑过。
南月想哭,只是她一向没有眼泪。
一个女孩子,三岁以后,再无眼泪。
一白一黑两道长瀑在冰凉石狱里流动。黑的那条因为在人手里抚弄,时不时会反射出一面水色光泽。
“脸怎么了?”完颜玉照注意起南月脸上那道陈痂。
“生来如此。”
“胡说。你这种疤痕明明是后天受了损害。如果没有这疤,倒还是蛮好的姑娘。”
“什么?”南月心头一闪。
溪娘告诉她这道疤是天生的。
“不过,脸皮是最脆嫩的东西了。受了这等损害,无论如何也好不起来。”
“我知道。”南月没反驳。
头发被完全打通顺。
完颜玉照取了南月耳际的两绺头发,贴顺着头皮在她脑后编结成一个简约紧致的发辫,最终攒挽成一个散髻。
发梳最后一次从柔滑的头发上落下。南月的打扮比起初进来时精雅许多。
“嗯,眉叶斜飞,有超于女儿的英气。凡是生有这样男儿气眉眼的女孩子,都是真正的美人胚子。”
“我原本以为姑姑是爽利之人,不料姑姑也会说假话。”
南月听了完颜玉照夸扬自己容貌的话是有些心喜的,但完全没有当真。
他人言好,耳畔穿过即可;他人言坏,有则改,无则耳畔穿过即可。
“我完颜玉照这辈子没有过好脾气,人见人逃。唯一的优点就是不说假话。丫头,你脸上若没有那道疤,倒真让我想起年轻时一位故人。”
“什么故人?”南月不禁好奇。
“一位,我用尽一生也没能打败的女子。”
“这么厉害的女子,我怎敢与之相较?姑姑又在取笑。不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连姑姑都沦为手下败将。”
“哦?我老太婆在你眼中还是厉害人物。”
“不知道。但姑姑定是有故事的人。身陷囹圄的,未必都是罪徒。”
完颜玉照闻言,手里的梳子落下,深深地看了南月一眼,道:“偏生我是。”
“为什么?”南月转过身子,与完颜玉照面对面。一头梳好的秀发披在肩上。
完颜玉照答得缓慢:“没有人给我定罪,我是自己进来的,为了赎罪。”
现在才答了方才的问题。不过南月已经习惯她这种说话顺序。
“赎罪?”
“生在皇家有什么好呢?养成娇纵的习性,是我的不是我的都要拿来。把生命里最好的年华全都用去争抢,强求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到头不过一场空,害人,害己……”
完颜玉照眼睛里有明亮的东西闪过。
“那女子,不仅我打不败她。天下女子都打不败她,她也值得,拥有最好儿郎的心。”
完颜玉照嘴唇动了动,低沉地发出仿佛有音调的声音,断断续续,隐约像首唱词: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声休……
声音婉转,回荡在苦牢里。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那个唤作徐世长的狱卒长远远地站在两间狱室靠近门的一根木柱旁,眼神久久地落在完颜玉照身上。
完颜玉照的声音没有放开,但南月听得出来那是一首有调的曲子。
“那……后来那女子呢?”
南月心虚地问出来,她只是纯粹的好奇,又不想戳痛完颜玉照心事。那一定牵扯到她最柔软的心事。
“红颜,薄命……”
完颜玉照停止了歌唱,凉薄地笑了一下。
南月闭口不言,眼神却出卖了自己。
完颜玉照深邃的眼睛却盯住南月,像是完全要把她看穿一样:“你想知道,是不是我害那女子死于非命是吗?”(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一章 无罪?()
“我……”南月想说不是,出口却说不出来非字。
“我不杀伯夷,伯夷却因我而死。”完颜玉照将这句话说出,声音有些沙哑苍凉。
“我已对坐枯灯十几年,还有什么,是不能承认,不敢承认的。”
“姑姑……”南月有些后悔将那句话问出。
“你既叫我一声姑姑,就悉心地告诉我,我那侄儿,可好?太后,可好?”完颜玉照说这话的时候,眼帘有些低垂。
“都好。只是完颜旻,不,皇上……”
“还是叫名字吧,你叫皇上,总是让我想起来先皇。我进来的时候,旻儿还是跟在他母后身边打转的混小子,哪里是什么皇上。他就算来日成就千秋万代的功名,也还是得叫我一声姑姑。”
完颜玉照眉眼闭着,还是带着那股子属于公主的天生骄傲。
“是,只是完颜旻身上的蛊毒,依旧未解。”
“还是,不能治吗?”完颜玉照一把握住南月的手,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万年青也不能治吗?都十几年了,朝廷养这个老庸医做什么,做什么!”完颜玉照冷不防发起火来,拿木梳使蛮力敲击着地面。
她很愤怒,不,痛心。
“我作的孽……”暗哑又浅若游丝的声音发出。昔日的公主将骄傲的头低了下去,眼睛紧闭着,手指甲扒着地面。
“姑姑?”南月将手放在完颜玉照肩膀上。说道:“怎么会是姑姑的错,我并未听说过这件事是姑姑的错。不是后妃作乱……”
完颜玉照将脸从苍苍白发中抬起,苦笑了一声:“我说过,我不杀伯夷,伯夷却因我而死……所有人都以为,都以为我什么都没做,他们把我当成最无辜的人……哈,世人眼里从来看不到真相。他们总喜欢把表象当成真相……当年那些和我一样自私的人,都是利用了这一点……都是……”
细如枯枝的手握拳砸着地。
“徐狱长?”
南月视线从完颜玉照身后穿过,落到了角落处的狱卒长身上。
他什么时候来的?
她们二人的谈话,他听了多少去。
南月狐疑地打量徐世长。
完颜玉照听到南月叫出的名字,惊讶地回过头来。
她看到了徐世长。眉心微蹙。
“小人是来提醒夫人和皇后娘娘,夜凉不宜久坐。”那人答得不惊不慌,很是有礼节。却并没有忘记自己才是狱卒长,面前的只是两个囚犯。
南月注意到那声“夫人”,他莫非知晓完颜玉照的习性。
“囚室的火烛是燃尽的时候了。两位早些歇息。”
徐世长说着,退了出去。
天窗上那柄大火烛恰逢其时地熄灭了。留下一室寂暗。
不,两室。
“早些歇息吧丫头,你还有明朝。我看得出来,你不会在这里久待。”
完颜玉照摸黑站起,熟练地背过身去,搜索着稻草卧榻的位置。
“我们都还有明朝。”
南月在混沌的黑暗里注视着完颜玉照的背影。
后者没再答话。听声音是已经躺下。
南月只好回到自己的“榻”上,逼着自己入眠。
满腹心事在脑子里充斥着,关于完颜玉照的,关于皇宫旧事的,关于溪娘……
但万事不入梦,算是人对睡眠的一点点尊重。
过喜过忧伤的不是梦境,是心肝脾。
“恭喜娘娘,获释回宫。”
南月听到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太相信,掐了一下自己的脸。
不是做梦啊。
用过早饭没多久,徐世长就带着一队人前来,噼里啪啦在监狱门前跪了两排。
“臣等奉皇上之命,护送娘娘回宫!”
南月这才看清那队人不是赤狱里的看守,而是皇宫的羽林军。有几个是椒房殿的的人。
徐世长恭谨地拜下:“恭喜娘娘。娘娘看来,冤情得雪。”
什么意思?完颜旻派人来接她回宫?!那人昨天那副表情明明是认准了自己就是幕后真凶下毒贼手,为何才隔了一天就无罪释放?
“为什么?”
南月直盯着徐世长?
狱卒长一脸不知所以然。
“为什么放我出狱?”
“什么?”
徐世长也就是个四十来岁的样子。但确实已经是赤狱里的老人了。这么多年来各种各样的人他都见过了。人字狱和渊字狱有太多犯人进门时哭天抢地问自己为什么获罪入狱,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问出狱理由的。
而且,这个人还是……皇后!
“娘娘出狱,自然是……无罪……”
徐世长忽略了从心底油然而生的诧异,依然保持良好的不惊不慌的习性。但明明很正大光明的理由在南月灼灼的目光下说出来不知为何有些心虚。
叮叮当当的动静早就惊醒了一直合着眸子的完颜玉照。
完颜玉照冲南月笑了一笑:“丫头,我说了你会有明朝。”
“姑姑……”南月想起二人昨天晚上最后的对话。
自己果然就要出去了,可完颜玉照还要继续待在这里。她有明朝,她却没有,真是过分照应地讽刺。
南月不知道再对完颜玉照说些什么才好。妇人已经背过身去,仿佛眼前事再与她无关。
“那……走吧。”
出了赤狱的大门,南月用力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回望厚重石墙。
自由失而复得,原应高兴才是。
“我要先去趟盛轩宫。”
南月进宫后想半路折道。
侍卫们不同意。
“娘娘,皇上特别嘱咐我等一定要亲眼看着娘娘进椒房殿。若是出了闪失,小的们有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
“榆木脑袋。我亲自去找皇上恕你们无罪即可,让开。”
南月把几个侍卫通通当成障碍物想从他们之间绕过去。
“还请娘娘替小的们着想一番,违抗皇命是欺君。”领头的侍卫跪下。
“你们!好吧好吧……送本宫回椒房殿。”
真是一群不可理喻的人。
不可理喻的皇上只能调教出不可理喻的侍卫。
“上梁不正下梁歪!”
“啊?……”侍卫们石化,娘娘这骂的是谁。
南月却已经快步走了老远。
“快跟上。”领头的侍卫给身后其他人使了个严肃的眼色。
娘娘说什么都是对的。最重要的是护送娘娘回宫。这是作为一个侍卫的自知之明。(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二章 归来()
南月本来迫不及待想到盛轩宫找完颜旻把一切原委问个清楚,鉴于护送她回宫的侍卫一个个谨遵圣命不肯有半分妥协,还是没办法先回了椒房殿。
转念一想,先回椒房殿也没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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