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早说过,凡事不能想的太绝对。”师锦摇头叹气,“为何总没人相信在下。”
周鹄道:“纵然你轻功再怎么精妙,能够从我剑下逃脱,但是这外面守着的都是我的人,你终究也逃不远的。”
师锦眼里浮现出一股笑意:“不知周大人有没有听过一个词。”
“什么?”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忽然有破空声音由远及近,“嗖——”的一声,快的几乎让人反应不过来。
周鹄瞪大了眼睛。
他的嘴唇剧烈的颤抖起来,牙齿间咯咯作响,他或许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喉咙都被刺穿了,还如何能说出话来?
直到这时,血才汇成细流缓缓而下,滴落在衣襟上,绽开几朵鲜艳的血花。
喉咙间,一把银色短镖赫然冒出一截尖头来。
他摇晃着身子转了过去。
沈君谦正站在不远处,挑了一双狭长柔美的眸子冷冷的注视着他,唇上挂着层冰冷的笑意。是笑意,也是杀意。而且他已经将他的杀意付诸于行动了。
他手中折扇缓缓摇动着。
通玄门算计着凌梵手上的云鹤剑法,周鹄算计着通玄门,而两者背后,还有个沈君谦。
现在他带的人马已经到了,周鹄的人如何比得上训练精良的队伍?
周鹄掀了掀嘴唇,唇形看来似乎是想要说出个“你”,可他说不了。他怒瞪着一双眼,慢慢的、慢慢的倒了下去。
路是人走出来的。
绝路也同样是人走出来的。
“野心”就像是上古洪荒时代的怪兽,你只要让它存在,它就会一天天变大,大的连你自己都无法控制。
沈君谦侧过身子,让出路来:“我欠你的。”
师锦微笑:“多谢。”说着,拉住她往外走去。
沈君谦虽然垂着头,却能感觉到他灼灼的视线。她自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忽然听到个轻轻的声音——“保重。”
现在就只剩下了凌梵家的事情没有解决了。
云鹤剑法,传说中无人能破的剑法,拿到这套剑法,便可以天下无敌。
这必然是让人觊觎的东西,可是这个东西究竟被凌梵藏在哪里呢?
所幸星火谷距离兰州并不远。
有了师锦,这段路程就变得格外短了。等他们到底凌府的时候,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是江朔。
江朔原本正坐在院中喝着酒,见他们进来,立刻端着酒杯站起身来,就着袖子擦擦嘴道:“我原本还想着你赶不回来了,所以就先替你来凌府把所有事情布置好。想不到你这家伙居然还能出现在这个地方。”
师锦摇摇头:“该做的事不做,不该做的倒是做的很起劲。”
两人匆匆赶过来,钱宸衣衫上尽是风尘,在看见她的一瞬间,江朔面容肃穆起来:“小宸你……?”
不待他说完,她便打断他:“我没事!”
江朔是个热心肠,要是让他知道他走之后,自己偷偷去了通玄门,还差点送了命,他指不准会自责成什么样子。
师锦看他一眼,抿了抿嘴角:“事情都办好了?”
江朔转身朝府内走去:“老凌差不多也快回来了,不如先去看看?”
他们现在便躲在横梁之上,这是凌府最后一道机关,名叫地牢。
当然,现在这里还算不上是个“牢”。
地上,有块很不起眼的石板躺着。看起来似乎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松动的石板,但是,如果踩上去,石板旁会迅速翻出一条密道来,与此同时其它所有门会封死。而这条密道开启的时间仅能容一个人逃脱。
躺在师锦怀里,她几乎连呼吸也不敢呼吸了。
过了一会儿工夫,门外忽然走进两个人来。
却是周夫人和凌梵。
钱宸惊得眼珠子差点没有掉下来,有没有搞错?他们两个为什么会在一起?!苏伶伶呢?还有项雁呢?
只听周夫人微微笑道:“没想到你竟然肯带我来看凌府机关,却不知云鹤剑法是否果真藏在这里?”
凌梵面无表情道:“云鹤剑法不在这里,会云鹤剑法的人倒是在这里。”
周夫人目光有意无意的往地上松动的石板看去,嘴角噙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当年凌老爷便是靠着这套剑法杀掉了秋家所有的人。”
凌梵道:“不错。”
周夫人道:“凌府也是因为这套剑法而被灭门。”
凌梵冷冷道:“可惜凌家却还有人没有死掉,这对于有些人来说,就成了威胁。”
周夫人看向他:“譬如说,要报仇的人。”
凌梵点头:“譬如说,秋家。”
周夫人又笑了起来:“世人都说凌家杀了秋家上下一百口人,之后凌家也死了一百口人,秋家的仇已经报了。”
凌梵道:“那只是巧合,碰巧当时府上只有一百口人。”
周夫人又叹气:“我要报仇。”
凌梵道:“可我不能伤到你,秋清清。”他那双漂亮的眸子里似乎染上了一丝莫名的悲痛,不过,很快就陨落了。
原来周夫人原名秋清清,她是当初秋家的人?她侥幸逃脱了?
那凌梵现在算不算是,引狼入室?
钱宸吃惊的说不出话来。
当然,她也不能说话,因为他们现在是“梁上君子”。
但是,为什么凌梵说自己不能伤到周夫人呢?苏伶伶和项雁又在什么地方呢?
说曹操,曹操到。
又是“吱——”的一声。
大门被推开,凌梵轻抬眉眼,看向站在门口的两人,沉默不语。
两人缓缓走进来,方才还被钱宸念叨着的苏伶伶和项雁,也走了进来。
秋清清也看向他们,冷笑:“你们到底还是来了,其实你们本来可以逃走的。”
“逃走了也会被你找到的。”项雁看她一眼,淡淡道,“好歹我也算是半个凌家人。”说着,他微笑起来:“别人都说通玄门是觊觎凌家剑法,谁知道,通玄门门主却是打着报仇的心思呢?”
提起这个,苏伶伶显得又急又气,半天说不出话来:“你……”
凌梵抬眼淡淡的瞟了眼她,那眼神冷冷的,却又有着说不清的复杂。
即便是远远看着,钱宸也觉得,现在的凌梵看起来似乎很矛盾,很烦恼,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苏伶伶呆了呆,缓缓垂下头去。
终于,凌梵嗤了声,勾了勾唇角,开了口:“秋清清?你很聪明,你们一个明里耍心机,一个扮猪吃老虎。为了报仇,你连自己亲姐妹也要连累,你莫非以为我什么也不知道?”
……
苏伶伶身子一震,半晌抬起头,不可置信:“你……什么时候……?”
凌梵看向她,眼神黯了黯:“苏老爷临终前告诉了我所有的事,你本姓秋,唤作秋伶伶。苏老爷为人仁义,看你孤弱,自己膝下又无子女,所以才收养了你。”
她愣了片刻,低声道:“对不起,我没想过要害你……”
因为秋清清是她姐姐,她没办法看着姐姐一个人受罪,所以才答应了要帮姐姐。可她又何尝想过要去害凌梵呢?
通玄门干的是杀人的勾当。
通玄门的杀手最擅长潜伏,因为女人向来很会演戏,她若不说,几乎没人能猜出她们的身份。
而苏伶伶,就是通玄门所剩下的最后一个杀手了。
她也是最不合格的一个杀手。因为她动情了,她半途想要放弃了,却一直逃脱不了。
“原来你早知道。”秋清清似也一怔,片刻,她咬牙,“你知道还敢留她在身边,引狼入室,你以为你很伟大么?”
“她并未想过要害我。”他定定的看着她,“所以我自然也不会害她,我若是赶她走,你怕事情暴露,也会对她下手的不是吗?即使她是你的亲妹妹。”
“那现在……”
“现在她找到了真正能保护她的人,我也该放手了。”
苏伶伶沉默不语。
迟迟不肯休她的原因,竟然是为了保护她,虽然,她随时都有可能加害于他。而如今,只是因为她找到了一个安全的怀抱,他便放手了。
钱宸远远看着,只觉得眼眶越来越红,越来越红,最后,两双泪痕出现在了脸上。她将脸埋入面前的怀抱,洁白的衣襟便又成了擦拭眼泪的地方。
真相往往是让人没法接受的。
秋清清注视着他,肩膀微微的垂了下来,苦笑:“我已开始就不应该让她接近你的……我什么都想过了,却万万没有想到,她会爱上你。”
项雁叹气:“冤冤相报何时了。”
“冤冤相报,冤冤相报……”她喃喃几声,目中浮现出恨恨的颜色,“我怎么可能会不报仇?秋家被灭门后,我便流落到了沙漠。那时,别人家的姑娘在做什么,在享受父母的疼爱,在家悠闲地过日子。而我呢?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在沙漠上,我好几次差点丢掉自己的性命,你们都是不能了解的,日头正烈时,我还得不停的走着,被蝎子蛰了,被毒蛇咬了,只能忍着。没有钱医不了病,疼得我彻夜难眠,那些时候,你们在做什么!我凭什么就要受这样的苦!”
“伶伶命好,尚能在别人家安稳的长大,嫁为人妇,而我什么都没有,面对的也只是一片地狱!”
话未说完,她眼里似有异光闪动,竟是要哭出来了。所以她要报复,要让享尽清福的苏伶伶生不如死,要让灭掉秋家的凌家家破人亡。
项雁叹了口气,忽然道:“可伶伶毕竟是你妹妹,你不该害她的。”
清儿冷笑:“你与凌梵就亲如手足了?”
他一愣,许久才点点头:“他是我哥。”
“你!”她似乎没有想过项雁会承认凌梵是他哥哥一般,一时哑然,看向早就哭得一塌糊涂的苏伶伶,默不作声。
她何尝不希望自己有个妹妹可以让自己说说心事,唠唠家什子。可是她没办法正面这不公平的命运,她多希望自己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啊,她何尝想去面对这些呢?她最孤单最难过的时候,这个妹妹又在哪里呢?她原谅不了!
许久,她长叹一声,转过身去:“既然你们都是什么兄弟夫妻一场的,那我也就成全你们,让你们死在一起吧。”
她说着,一踩脚边的石板。
“轰!”
☆、第55章 人在江湖
半空中传来“轰”的一声,预料中的秘道并未出现,反倒是落下了个极其沉重的精钢牢笼,不偏不倚,将好把秋清清罩住。
两个影子从上方缓缓落了下来,也不知在上面呆了多久,而他们即便是从那般高的地方跳下来,也如同舞蝶游于花丛中一般悠然自得,悄无声息,不知是何等厉害的轻功。
两个人,不,应该说是三个人,因为其中的一个人怀里还抱了一个人。
秋清清微愕,似也没想过这般变故,纵然是她武功再好,又如何逃得了她眼前这几百公斤重的精钢大牢,此刻也急红了眼,狠狠的瞪着多出来的几个人:“居然是你们!”
师锦放下钱宸,嘴角一弯:“你大概正在奇怪,为什么我们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但是你却没有接到任何消息。”
秋清清瞪眼。
师锦摇摇头:“按理说,我现在大概还在回骆驼陵的路上,老江还应该在骆驼陵保护小宸才对。你是这样想的,对吧?”
她瞳孔忽然一收缩,不可置信:“周鹄他……不、不可能……!”
师锦点头,叹了口气:“没错,他带着江湖人士攻上了你的通玄门,但是他也死了。”
好像是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了一般,她露出恍惚的表情来。
她的亲妹妹,爱上了她的仇家,背叛了她。和她联手的夫君,攻上了她的门派。
半日。
她回过神来,看着他:“你会武功?”
师锦道:“好像是的。”
“但是没人能看出来你会武功。”
“你如果能明白‘无招胜有招’的道理,别人也一样看不出来的。”
“你从来没有用过武功。”
“因为在下很懒。”师锦无奈道,“懒得带兵器,更懒得使出来。”
懒得把武功使出来。这话听起来可笑,因为有的时候正因为他懒得使武功,所以反而会多出许多麻烦。可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江朔凌梵,两人才会总是认为他是个可爱的人,有这样可爱的朋友,岂不是人生的一大幸事?
清儿笑了:“原来医仙也会扮猪吃老虎的。”
钱宸撇撇嘴:“他本来就是猪,懒猪。”
师锦瞪眼不语。
凌梵一直在思索着什么,直到这时,才终于开口:“多谢。”
这是对师锦说的,也是对江朔说的,这次的事情,他们不知忙活了多久。不光这次,以前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就帮朋友办好所有的事情,不求回报。对这样的朋友,还用得着说别的什么,做别的什么吗?这两个字,便是最真的感情了。
淮安。
正是草长莺飞的时候,庭院里面花开似锦,碧草芬芳。假山嶙峋,小池涟漪,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一个极其适合人居住的地方。
院中回廊边,居然坐了个白衣公子。
一张脸漂亮的不像话,双目因为阳光的关系而稍稍眯起,嘴角噙着抹懒洋洋的笑容。恰如水墨画中的人一般。
他修长而有力的指间,正拈着张薄薄的纸片,待他看了片刻后,便将纸片随意往身边一放,表情愉快。
回廊中,一名女子匆匆走来。
着了一袭鹅黄长裙,娇俏可爱,看起来还十分年轻,只是头上已做妇人装束。
还有,微微隆起的小腹。
她径直走到那男子身边,也随他坐了下来,一脸明媚的笑容:“刚刚才听说凌大哥来信了,说了什么?”
他手一伸,将她揽入怀,嘴角翘了起来:“老凌要成婚了。”
“成婚?!”她惊呼起来,“和谁?”
他不语,目光却十分有趣。
钱宸很快发现自己问了个非常愚蠢的问题,转移开:“可是他不是已经成亲了么……”
“和秋清清一起去西域的时候,他已留了休书给苏姑娘。”
苏伶伶想要保护凌梵,所以才那么拼命的找凌梵要休书。没想到,当她保护不了凌梵的时候,却收到了来自他的休书。
这算不算讽刺?
不过,这两个人也真够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