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来的一颗石子正中她额头,女孩向后仰去,差点摔倒在地!
她怀里的白猫跳下地,竖起背毛冲着玄博天师凶猛的呲牙。
“我最讨厌你们这些来路不明的家伙,没有来处,没有归处,所以总能够随心所欲的活着,说着随心所欲的话,做着随心所欲的事,从来不考虑,也许会给背负沉重过往的人带来困扰…”
轩辕齐坐在破败的屋檐下,受伤之后,显得愈加苍白和瘦弱,他微微垂下肩膀,似乎已经不堪重负:
“也好。让他随你去吧,离开过去所有,兴许,那对他而言才是最好的结局。”
“我就说嘛,你其实还是非常疼爱自己徒弟的…”
韩灵肃揉着脑门,凑过来坐在他身边:
“我长大的地方,有位铁匠,只生了一个儿子,所以一心想要将他培养成能够继承衣钵的铁匠,可那孩子却总是往戏班跑,他最大的愿望,不是整日抡锤,而是粉墨登场,做一个戏子,所以为了反抗父亲,他最后就跟着戏班跑了,在外面流浪了很多年…”
不晓得她为何说这个,轩辕齐抬起眼睛,冷冷的看着她。
“…然后有一天啊,那孩子突然出现在村子里,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看见自己的父亲,就跪下来哭天抹泪,原来他根本不是唱戏的料,没过多久就被戏班赶走,风餐露宿,一路乞讨才回到家,吃尽了苦头。”
少女一手托腮,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闪闪发亮,带着笑意:
“你猜,铁匠最后接纳他了吗?”
“这种无聊的事情,不要拿来烦我…”
“答错啦!铁匠把他赶走了!”
她大笑着高声道,倒把玄博天师吓了一跳,有些犹豫的看着她:
“这…怎么可能?”
“那个男人站在村口,对自己的儿子说:如果那是你选择的、无愧于心的人生,就不要轻易放弃,否则在死之前的所有遇到的困难,都会用放弃去解决,那么人跟猪猡有什么区别?!就算是饿死,也坚持自己的选择吧!”
“之后呢?他儿子成功了吗?”
“好多年不见啦,大家都说,恐怕在什么地方饿死了…哈哈哈!”
韩灵肃坐在偏廊上,晃悠着双脚,无所谓的说道。
轩辕齐突然有种全身脱力的感觉,一手撑着身体,恼火的嘟囔道:
“你到底为何要说这些?戏弄我吗?…”
“我希望你放了宋夣,也放过自己。”
少女转过脸,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她的神气有几分熟悉,那种感觉如同利箭穿胸而过,让轩辕齐当场愣住了。
第203章 磐石松动()
“什么意思…”
轩辕齐微蹙眉头,冷冷的看着她。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法之精妙,就在生生不息的轮转之中,你修内法,我修外功,无论炼丹还是炼体,都是要人参破愁苦、忍受寂寞、超越自身吗?我不这样想哦。”
韩灵肃偏头笑盈盈的看着他:
“没有悲苦,何来喜悦?没有寂寞,何来欢愉?倘若连最基本的七情六欲都要摒弃,那人活着还有什么开心,就算成了仙人,又有何喜悦?镜花派之所以名为镜花,便是意指人生乃是镜中之花,你所执着的,终有一天都会烟消云散,所以得在还有机会恨,有机会爱,有机会烦恼的时候,彻彻底底的去体会,哭就要泪如雨下,笑就得惊天动地,无论爱还是恨,都要赌上一切…这才是修道的真谛吧。”
“胡言乱语。”
站在朢虚修真界最顶端的轩辕齐,对于她的论调嗤之以鼻,可不知为何,胸口有种东西在慢慢融化…
“诶!你不觉得吗?!俗人修仙本身就是逆天而行,再克制欲望、否定痛苦,那就连天性都违背了,难怪遭劫都那么悲惨…话说,你真的不是在暗恋自己的徒弟吗?”
又一块小石子飞来,韩灵肃这次有经验了,潇洒的偏头躲过,可没想到后脑中了一击,疼得蹲在地上直嚷嚷:
“卑鄙!枉你还称作四宗之首…!”
“这句你倒是骂对了。”
轩辕齐端正的跪坐在偏廊上,抬起头,看着渐渐转暗的天空。离开洞真墟后,他好像第一次如此认真看天,目光在那颗冉冉升起的天狼星上,完全忽略了一旁的仙寰:
“你知道宋夣为何那么恨我吗?不仅仅因为我阻扰了他的爱情,还因为在冥灵门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因为恐惧,躲了起来…没错,我眼睁睁看着弟子血流成河,眼睁睁看着四宗几近覆灭,眼睁睁看着鬼面门剿杀十三派…我枉为冥灵门掌门,枉为四宗之首。”
“恐惧!?你可是五候神人,有什么好怕的?!”
女孩又想了下:“当然…小夣还是值得害怕一下的。”
“不…我不怕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但除了死亡以外,有更加令人恐惧的东西…鬼面门的宗主,十五年来,四宗十三派费尽心思,想要找出他的真实身份,可他们都不知道,我很清楚…是的,那个男人究竟是谁,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这个面色惨白的少年,曾经是朢虚大陆最令人敬畏的存在,可现在,他浑身颤抖,牙关紧咬,整个人呈现出来的脆弱和畏惧,是任何认识他的人都无法想象的!
此刻他就像易碎的瓷器,只需要轻轻一指,就会粉身碎骨…
韩灵肃伸出手,轻轻搂住了他的肩膀。
他从恐惧中惊醒,发现了她逾越的举动,却并没有立刻挣脱,听她在耳边柔声道:
“我害怕打雷,所以小时候每逢雷雨天,小白会整晚偎在我身边,让我蜷在它毛茸茸的尾巴里,那样就会觉得好多了…害怕的人没有错,逃避也没有错,远离一切危险是人的本能,你到底在难过什么呢?”
“可是因为我的怯懦,死了很多人…”
“你以为自己是谁啊?仙俗大战死了多少人,可高高在上的仙寰都视而不见,你就算是五候神人,也还仅仅是肉眼凡胎,以为自己多点勇气,就可以扭转乾坤吗?蠢货。”
她明明是在骂他,可轩辕齐却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觉得鼻子酸溜溜的,连忙将脸贴在她肩膀上:
“你懂什么,你这种乡下丫头…”
“放尊重点,我是镜花派掌门,说起来跟你也是平起平坐的关系,小心我放小白咬你哦!”
“放肆,你真是活腻了…”
虽然说着狠话,可玄博天师的表情却前所未有的放松,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女孩,突然又觉得有些熟悉,似乎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你到底是从什么地方蹦出来的妖怪啊?”
“对少女说这种话,你良心不会疼吗?”
正在这时,冲虚天师安井盐匆匆走到房前,身后跟着陆子充,两人脸上表情凝重,远远观望的谷梁木见状,也赶紧走了过来:
“出了什么事?…”
“镇上集结的尸人,不知如何突破了都峤山结界,往始丰派山门来了!”
安井盐眉头微蹙,她换上了一身轻便短装,平添几分帅气干练,却难掩眉间愁容:“敌人为数众多,把山门内的冥灵门法师都算进去,咱们也不过二三十人而已,再加上玄博天师身负重伤,宋夣昏迷未醒,真的打起来,颇为艰难啊!”
“除了游方在外的人手,现在这些弟子,便是我冥灵门仅存的力量了。”
轩辕齐恢复了平日的冷酷,他裹紧法袍,站了起来:
“不能因为要保护宗师,就叫他们无辜牺牲。冲虚天师,请你带着他们先走,我一个人足够抵挡,保你们安然撤离。”
“不妥!”
安井盐上前一步,焦急的提高声音:“让弟子们先走,这一点我赞成,可你毕竟身负重伤,那些尸人并非好对付的,十五年来,我与他们无数次交手,甚为知道!所以倘若将你一个留下,即便是五候宗师,也绝不可能全身而退!”
“别争了!你们忘了还有我镜花派吗?!”
韩灵肃跳起身,大声道:“安姐姐,麻烦你带着小夣先走,我留下来,和小哥一起挡住敌人!…”
“不行!”
陆子充突然出声,也没了往日的淡定,声色俱厉道:
“你以为这是在玄谷关,有宋暇和一干法师掩护吗!?”
“敢小看我?!”
“这不是逞凶斗狠的时候!一不留神就会死的,会死你懂吗?!”
不德法门首徒变得如此激动,就连冲虚天师都愣住了,所有人僵持在原地,不晓得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合心尊者跌跌撞撞从残垣断壁中走了出来,他刚刚解除了定身术,还在昏头转向中,哭丧着脸说道:“都别争了…这里好歹是我始丰派的地界,虽然只是个不入流的乡下山门…”
“我道歉还不行吗?对不起。”
冲虚天师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诚恳的说道。
莫可道点点头,依旧一脸丧气:
“始丰派好歹也是十三派之一,作为掌门,我不能将自己的客人置于危险中。你们从后山走吧,留下我一个人,足够抵挡了…”
“大叔,你虽然是掌门,但不过是个三候蚻人,能行吗?”
韩灵肃瞪大眼睛,毫不客气的问道,周遭众人虽然感觉到了强烈的尴尬,但因为说的是实话,内心全都深以为是…只有玄博天师认真的考虑了下,点点头:
“我在此地叨扰十五年,确实有些喧宾夺主了。合心尊者,这些年多亏你照顾,最后还要给你添麻烦,实在很抱歉。”
“哪里哪里,如果您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一开始就不要来啊…”
莫可道十分恭敬的行了个礼,垂头丧气的对韩灵肃说道:
“劳烦姑娘为我担心了,不过都峤山是始丰派的主坛所在,即便要跟此地玉石俱焚,我也不能随便舍弃祖业,变成千古罪人。所以请诸位放心离去,倘若有缘,总还是会再见的。”
“大叔,你现在在交代遗言吗?!”
韩灵肃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喂!你们都说话啊!这样丢下他送死不太对吧?!应该…!”
她怀里的白猫突然窜起身,用柔软的小爪子在她颈侧轻轻一按,少女马上陷入了沉睡,身子一软,倒在了陆子充怀中。
“动身吧。”
轩辕齐表情阴沉的与合心尊者对视一眼,转向冲虚天师,轻声道:
“带上宋夣,我们从后山撤离,只要能够抵达安全的场所,就可以驱动法阵,带所有人离开了…这里,就交给始丰派自己来对付吧!”
第204章 少女的承诺()
韩灵肃醒来之后,闹了好大的脾气,幸好宋夣不久也醒转,她便又高兴了起来。
撤回洛水的众人,再没有听到来自都峤山的消息,那里完全陷入了朝廷的掌控中,但也没有始丰派掌门罹难的音讯,所以大家宁可相信,那位总是垂头丧气的合心尊者,最终还是幸存下来…
“不管莫可道是生是死,如今始丰派也不能够作为战力,计算在四宗的军队中了。”
抵达洛水的玄博天师,很快便恢复了从前的状态,原本担心他输给徒弟会一蹶不振的所有人,都觉得非常惊讶但深感欣慰,猜测这位高傲的宗师如何会将自己的惨败不当回事,但最终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快速痊愈的…总之,他痊愈了:
“眼下能够投入战斗的,除了四宗弟子,就只有火岷派和元辰派了。多亏了诸位的英明领导,十五年来损兵折将,就差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痊愈了,并且开始继续惹人讨厌。
冲虚天师强忍怒火,假笑着说道:
“这样的评价还是有失偏颇的,不过起码我们还在战斗,并没有找一处深山躲藏起来…那依你看,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呢?”
“一味的退守不是上策。雍都人皇铁了心,要借助鬼面门的力量叫天下修真门派臣服于他,而鬼面门出于不可知的理由,要借刀杀人,将我们一网打尽…这样的情况下,倘若不主动出击,很难挽回颓势。”
“主动出击?”
金玲珑愣了下,意识到自己有些无礼,连忙施礼道:
“玄博天师,您说的意思,难道是要我们挑起战斗,收回失去的宗门土地?!”
“不仅如此。”
轩辕齐两手拢在袖子里,在陆家大宅一处隐蔽的花园凉亭里踱步,慢慢说道:
“就算是修真者,失去了山门土地,就失去了银钱来源,我们可以喝风饮露,但战斗所用的符纸、法器,治疗使用的丹药、草药,甚至于布匹牲畜…哪一样不要花钱?十五年,已经耗尽了四宗财力,倘若还像丧家之犬般四处游击,总有一天,我们会弹尽粮绝而亡。”
“你说的,我并非没有考虑过…”
冲虚天师叹了口气,有些疲惫的揉着眉心:
“现状就是如此,无名宗与清静宗,自战争开始便倾尽所有,洞真墟被毁,冥灵门原本也指望不上,可不德法门的明真天师更加…她推说自己在洞真墟之战中身受重伤,十五年来闭门不见,甚至毁掉了原本的山门,开启了尘封已久的玄女洞,率众迁移地下城…”
“但掌门还是派遣我与陆师弟,一直跟随您南征北战啊。”
听到师父被责怪,金玲珑脸上挂不住,忍不住开口辩解道。
安井盐苦笑着摇摇头:
“我没有别的意思,冒犯之处,还请代掌门谅解。说那些话,只是想要玄博天师了解现状…如今,修真世家为避祸,都纷纷隐藏起来,想要笼络他们、招兵买马,就要有一个足够安全的集结地,还要法器银钱,但无论哪一样,我们都没有,就算是现在陆家这一隅偏安之地,也是靠子充才得来的,但能够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
“什么都没有的我们,究竟该如何扭转败局呢?”
轩辕齐慢慢闭上眼睛,苍白的脸上露出苦恼的神情。
有人远远站着,眺望凉亭上的三位,俊美的脸上浮现复杂的表情,想要叹气,最终还是放弃了,转身拂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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