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自从回来以后,她都不再与他单独见面了?他是这座宫殿里的法王,难道想见一个比丘尼都要被人说三道四么?事实并不是这样的,他渐渐察觉到她是在故意躲避他,这段时间,惆怅的他作了很多伤感的诗:
在黄金蜂儿的心中
不知是如何思量
而那青苗的心意
却盼着甘霖普降
野马跑进山里
能用网罟和绳索套住
爱人一旦变心
神通法术也于事无补
眷恋的意中人
要去学法修行
年轻的我也只好
走向那深山的禅洞
纵然仓央嘉措拥有卓然的出世间智慧,可是又怎能时时刻刻都猜得出一个女人内心的隐痛。
达娃卓玛的悲伤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奇耻大辱。
在扎什伦布寺居住时,她经常觉得浑身不适,偶尔还会空呕不止,夜深无人时甚至能感觉到孽胎在蠕动,她竟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怀上的,无情的命运如此残忍地将她玩弄于股掌之上,当时她已经受了罗桑益西上师的剃度和戒律,她没有脸再去向上师倾诉此事,只得忍着满腹悲伤的泪水,带着一脸憔悴的神情,绝望地回到布达拉宫。
她以为佛门戒律能够洗涤身心的污秽,一切还可以重新开始,魔鬼却早已在她的命运里种下了一颗毒瘤,为的是全盘否定她的痴心妄想。当她看到神圣的宫殿阶梯、肃穆的五世灵塔、威严自在的大日如来和一无所知的仓央嘉措……她觉得自己玷污了佛门的庄严、垢染了僧众的清净,作为一个佛弟子,她竟无时无刻不盼望着自己能与这个孽胎同归于尽。
有谁知道高坐在殿基之上郁郁不欢的法王一颦一笑全都牵系在一个小女子的身上,唱经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他的神思从小佛堂里飘了出去——那株绀蓝色的睡莲,娇嫩而又可怜,却怎么栽都栽不活,雨曾打碎它稚嫩的叶子,那淡绿的断荷承载着诉不尽的委屈,她说,“一切都不复完整”,满腹懊苦的水,一脸脆弱的愁情,雨后的金霞灼烧了它的纤纤细梗,烧成一片金色的瓦砾,而她的灵魂,似乎已被落日吸附而去……作为一个僧人,仓央嘉措已经把对爱情的期许降到了最低,即使没有缠绵和热吻、没有海誓山盟,假如能看着她快乐也行呀,就像日光殿小书房外的那一池莲花——藕深深扎进淤泥,茎如笛管,叶似玉盆,花瓣如少女的脸蛋,每当结出香甜的莲子,引来许多小蝶小蜂的青睐——那么他宁愿像对这一池莲花一样站在远处欣赏她,推开窗子,看她一眼,然后铺平一张纸、蘸满墨汁,用深邃的爱、馥郁的情,把她写入充满生机的诗句中。他不贪心,只要一个闲散的夏季,或者整整的一个七月,他就会作出世间最温暖的诗句,让他完成对爱情的华丽遐想,也不枉此生爱过一回。可是自从与她相识以来,泪珠儿始终滚滚不断,运数阴差阳错,都还没来得及好好地互诉衷肠,要说相识的时间也不短了,年纪也都不小了,怎么能,说变心就变心了呢……仓央嘉措不知不觉间掉了泪,而他依然呆呆地坐着,诚惶诚恐的上师们悄悄屏退僧众,无限悲戚地俯伏在他的脚下,上师们自然不会理解他的心情,而眼下这个严霜凛凛的早春却令人度日如年。
逢此妖魔横行的世道,法王莲座的名誉受到有史以来最大的玷污,上师们和僧众们心中无比痛惜,除了死去的藏王,竟再也没有人敢站出来维护法王的圣德神威,当初为众人所顶礼膜拜的活佛而今却成了众人诽谤的对象,怎么不令人感到悲戚。
许多盲从的藏民,未加思索地轻信了谣言,用一双双无情的手,把法王莲座推向摇摇欲坠的边缘,他们忘了本,背叛了民族,随风摇摆,依附权势,他们的肉眼看不见佛菩萨描绘的极乐世界,看见的全都是花花世界的刺激和享受,以为看不见的就不存在、只有得到了才是真实的,以愚昧的小聪明算计着这一世的舍与得——舍了义,得了利,舍了公,得了私,舍了道,得了业。苦心孤诣的佛祖以望穿秋水的目光盼着众生回头,众生何以要背道而驰,相去彼岸越来越远?
深夜的灵塔山顶响起缓缓的钟声,愁苦无助的达娃卓玛守着一盏烛灯,枯坐窗前,案几上压着一叠书写在黄色纸笺上的小诗,全是仓央嘉措哀怨的心声。月下,他像一株静静的白莲,一声不响地站在远处,望着她映在窗棱上的剪影。
泪烛摇摇,她的侧影婆娑,似有不堪承受的苦楚压在心头。薄幸的人儿,彻夜不眠的你竟也会为逝去的恋情而悲叹惋惜么?你欠了春天一块儿拭泪的绣帕,你欠了夏天一把纳凉的绢扇,你欠了秋天一条取暖的氆氇,你欠了冬天一碗消愁的浊酒……最重要的是,你欠了我一场旖旎的恋爱,我一生一次的恋爱,已被你偷走。
这是一场阴错阳差的爱情,就像杜鹃和柏树,能有什么未来可言?杜鹃还能拍打着翅膀吟唱诗歌,而柏树只能装作无动于衷。昔日横波目,今作流泪泉,达娃卓玛泪流满面地把黄色纸笺放在烛火上烧了,忧郁的诗句和华丽的书法实在太过美好,虽然近在咫尺,却又望尘莫及。
仓央嘉措擦了擦不争气的眼睛,泪水濡湿了两只手背。她以为把那些诗烧掉就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吗?就可以抵赖她曾经向他暗示过好感吗?就不再欠他了吗?早就知道她是个冤家,自从恋上她就没让他好过一天!只要他还爱着她,她就没办法弥补这伤害、了结这情债!
达娃卓玛吹灭烛灯,推开门走了出去,夜深人静的宫殿并不是漆黑一片,恢弘的宫殿长廊里每隔几步有一座石砌的灯台立于过道边,每一个灯台里面都摆着镶金嵌宝的灯盏,路过宏大的措庆夏司西平措,穿越绘有彩色的壁画白宫门廊,越往前走越黑。
在一个小门楼的四方平台上,她终于停住了脚步,看一眼山下,远处有一片黑压压的树木,近处是灰白色的石板地,仰望美丽如虹的红宫和灯火绰约的西日光殿,不知仓央嘉措此刻是在喀当基中熟睡呢还是在书房中彻夜参修。春寒料峭的夜风请做她的信使向他最后道一声珍重,请再以玛吉阿米的名义,代她亲吻他温和柔美的脸庞。
恍惚间,她听见了僧舍里相续不断的诵经声: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相传,达/赖喇嘛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的化身,他是一位男生女相的菩萨,与阎浮提众生缘分极深,他所发的慈悲大愿几乎家喻户晓,正是“度一切苦厄”,达娃卓玛所爱的人,正是这救度世间一切苦厄的达/赖喇嘛,而她的苦厄到底由何人救度。
仓央嘉措看见她扶着石砌的矮墙从平台上蹬到墙口,这时猛烈的西北风刮起了她的莲衣,未足月的身孕凸显出来,一瞬间,所有迷惑和怨怼在他心里自动解开。他扑了上去,紧紧地抱住了她。
第95章 '清穿剧'matche22()
黄边黑心的乌云
是产生霜雹的根本
非僧非俗的僧侣
是圣教佛法的敌人
——罗桑仁钦·仓央嘉措
公元1705年,即藏历第十二饶迥木鸡年,康熙帝派遣的“天使”抵达西藏,敕封拉桑汗为“翊法恭顺汗”,赐金印一枚,但是对于拉桑汗所奏请的“废黜假活佛”一事并未给予明示。
天使赫寿等人暗中带了一位高明的相面师赴藏,意欲瞻仰一下这位六世活佛的尊容,以证真身。当日,相面师随同赫大人入布达拉宫朝见活佛,仓央嘉措亲自接见了他们。事后,面相师与赫大人称,“此乃圣者之相也”,其意不言自喻。然而据恭顺汗提供的机密情报——仓央嘉措有一个两岁大的私生子,现正藏于布达拉宫中抚养。赫大人闻言颇为震惊,此事与民间传扬的倜傥形骸互相印证完全吻合,之前三大寺院的上师们为仓央嘉措辩护所执“游戏三昧、未破戒体”之辞,一时不攻自破。不久,天使一行人就回京复命去了。
天使走后的拉萨,被翊法恭顺汗逐渐变为一个恐怖的巨笼,布达拉宫中更是遍布了他的耳目,僧众们穿着红黄色的袍服,外表看起来都一样,内心里谁也不知道谁是哪一边的,表面风平浪静,实际暗流涌动,一言一行都如履薄冰。
可是谁也不会想到,这个时期正是仓央嘉措人生中最畅怀最美满的时光。
当他把决心赴死的达娃卓玛从墙垛上抱下来的那一刻,他已深深领悟了这个女人内心的苦厄,爱情的滋润固然是每个女人都渴望的,但她此刻更需要佛性的慈悲。
他对她说:不论是自杀或是企图摔掉身孕都是不对的,更深一层的罪恶会使她堕入更深一层的因果循环。作为一个女人,可以借给予新生来救赎自己的罪孽,这是业报的轮回,是必然,不是巧合,是福,不是祸,因为她诚心诚意地皈依,菩萨才指引枉死在她枪下的冤魂来投胎,做她的孩子,来向她讨债,给她一次在今生今世就能还债的机会,这怎么会是魔鬼的安排呢?
达娃卓玛恍然大悟,扑到他怀中放声大哭,把心中所有的委屈和懊悔一股脑地哭了出来。之后,他抱着她回到葛当基,在温暖柔软的床上,轻轻地哄她入睡。红发倒竖的吉祥天母在静谧的夜空中化作了寂灭相。
几个月后,达娃卓玛在欢乐祥和的盛夏季节里生下了一个可爱的男孩儿,取名旺堆,旺堆在藏语里主要是性灵美的意思。仓央嘉措将这个像极了母亲的小旺堆视如珍宝,在襁褓里就迫不及待地收做弟子。小旺堆在宫中茁壮成长,慢慢地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舌头流星的时候就会叫仓央嘉措“阿古顿巴”——叔叔上师。
每当小旺堆要求去西日光殿的小荷塘旁边嬉戏,达娃卓玛都严厉地教诫他不许大声哭闹,可是刚会走路的孩子一看到窗子里挥墨狂书的阿古顿巴,就忍不住要去抓烂他的大作,逼着他出来同阿妈一起陪着自己玩儿,也许在他小小的心灵里,阿古顿巴和阿爸没什么两样。
河水慢慢地流淌
可让鱼儿心胸放宽
鱼儿放宽了心胸
身心都能得舒畅
心中热恋的人儿
若能如此偕老
犹如在大海里
采来奇珍异宝
爱情渗入了心底
可愿与我结成伴侣
伊人轻轻地答道
除非死别绝不分离
兰心蕙性的达娃卓玛从地上捡起被孩子抓皱的一叠诗稿,再看看远处他那大男孩儿一般的身影,甜蜜的微笑逐渐在唇边荡漾开来。
他一定是观音菩萨的化身,他的情智圆满如无边的海水,他的诗境寄托着一个世俗男子所有的理智和激情,却绝不比那狭窄,这世上恐怕没有什么是他的智慧无法理解无法解决的,虽然他也会经历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苦,她却发自内心地敬他,因为他首先是她的菩萨,然后才是她的爱人,所以说“敬”比“爱”更美满。
上天赐予仓央嘉措的厚礼不仅仅是诗与恋爱,还有在佛法上更深邃的悟境,没有了有,有了没有,没有了有了没有,有了没有了有,满怀着慈悲喜舍和清净平等觉性,在佛法中默默地养心,养到了满月一般地圆实,才恍然大悟地发现,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他流着泪对众生感恩,雪山也似微微点头。
在他的一滴眼泪中,一切敌人化为了佛。
如临深渊的脚步,闭着眼就能走出一条平坦通途,再无任何阻碍和凶险。
拉桑汗企图废黜六世活佛的计划一天也没有停滞过,仓央嘉措出生在一个贫寒的牧民家庭,纵然有过人的天资却在政坛上毫无根基,只要把他的形象从人民心目中毁掉,再从清廷皇帝那里得到一纸圣谕,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达成目的。
在凡夫眼中,这是一盘死棋,必输无疑;在圣者眼中,这是一个游戏,输赢何妨。
凡圣之间的差别只有一念,然而一念差,念念差,境界则全然不同。
拉穆寺的吹忠智木坚赞风尘仆仆地来到布达拉宫,只为与年轻的法王莲座下一盘围棋。他们二人还是第一次见面,智木坚赞的棋艺超绝,年轻的法王自然不是他的对手。仓央嘉措被智木坚赞逼到了绝境,整个棋盘上几乎都被智木坚赞的黑子占据,而他的白子只在几个小边角上略占优势,可也无法挽回注定失败的大局。
智木坚赞是想借此暗示当下的局势已经危急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了!他拿起一颗黑子,敲了敲棋盘,啪——地一声截围了两颗白子的棋路,是在提醒对面这位宁神静气的法王,大祸临头,为何还不赶快采取行动!
仓央嘉措只是抬头看了看他,会意一笑,然后把自己的白子摆到了棋盘外面,密密实实很随意地摆了一圈,有的甚至还摞在了一起。
智木坚赞大为不解,忍不住发问:“莲座的白子怎么都摆到棋盘外面去了?”
仓央嘉措笑答:“棋盘太小,没地方摆了,只好摆到外面。”
智木坚赞神色凝重地看着他,心里大抵在想,他到底会不会下棋?
智木坚赞揣度半晌,才道:“莲座,下棋的规矩不能由挑战双方任何一个人定立,莲座若不按规矩下,不用比试,就算输了。”
“本座怎么会不知道,神人,请看。”仓央嘉措指着山下那一片硕果累累的桃树:“这片茂盛的桃林已有上百年了,有历代法王亲自看管它,花开花谢,果实熟透落地、腐烂成泥,从来没有人敢擅自攀折一花一果,神人可明白其中的表法之意么?”
智木坚赞心想,这么简单的事情问小孩子也能答得出来啊,他说:“众生的福田之上,都是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佛菩萨也无能为力呀。”
仓央嘉措笑着点点头:“神人反过来想一想,桃林自有佛菩萨看护,那些小蜂、小蝶、小鸟、小虫在桃林中偷贪取舍,于大道有何妨碍?佛菩萨何必要为这些芝麻绿豆的小事寝食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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