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央嘉措冷淡地答道:“我不过是在纂诗罢了。”自己的话音刚落,忽然觉得刚才的声音有点耳熟,却怎么也想不到会是心里念着的那个人。
明心又把他的话转述给仁珍翁姆:“格格,莲座说他在这里作诗。”
“哦?作出来了没有?让他说给我听听吧。”
明心在仓央嘉措身后禀告道:“莲座,格格请问您都作了什么诗,可否赐她一句两句,她也好长长见识。”
仓央嘉措当下就有了一首,确切地说是在仁珍翁姆扮成大老虎啊呜一声跳到他眼前的时候有的:
一百棵树木中间
选中了这棵杨柳
少年从不知道
树心已然腐烂
明心听见这首诗,以为是在说自己,内疚地低下了头。
仁珍翁姆催促着明心赶快翻译给她听,待明心给她翻译了,她却一句也听不懂。正当仁珍翁姆费解之时,仓央嘉措转过头来,认出了明心就是玛吉阿米。
他站起来,错愕地盯着她道:“是你?玛吉阿米!你就是藏王派来的翻译!?”
明心连忙跪下去,回禀道:“请唤奴婢‘明心’即可。”
“明心?”仓央嘉措亲手将她扶起来,情不自禁地流出了眼泪:“你确实能明白我的心,假若我没有猜错,那些法偈和诗句都是你作的,对不对?”
明心低眉答道:“奴婢不敢欺骗莲座,有些是奴婢代格格作的。”
仓央嘉措虽然泪流满面,表情却是微笑的,他点着头道:“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原来知音就在我的身边,而我却全然不觉。”
明心回头看看仁珍翁姆,发现她的脸色变了,仓央嘉措前后的态度反差太大,让她感到所有人都欺负她这个外族人,就连明心也不例外。仁珍翁姆再也看不下去了!
明心急道:“格格一定是误会了,奴婢得赶紧去跟格格解释。”
仓央嘉措背过身去,睿智的思维并非普通人所能企及:“你那样做很不合适,我并没有什么想要向她解释的,倒是你,假若你真的觉得对她愧疚了,那么你是不是应该先承认对我有意呢?”
明心什么也没说,急急忙忙地走了。
仓央嘉措转过身来,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脸上漾起诩诩自得的笑容。
明心在后面边追边喊,仁珍翁姆却始终不肯停下来。明心深知这位蒙古格格的性格憨厚耿直,如果以真心对她,她必会平易近人,假若伤她一次,她就很难原谅对方。仁珍翁姆跑进卧房,一头扎在床上哭起来。其他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见明心跪在地上怎么劝也劝她不动。
第二日清早,仁珍翁姆唤明心到书房里研墨。明心欢欢喜喜地去了。
掀开门帘子时,明心先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格格这么早就起来写诗呀?”
仁珍翁姆板着脸“嗯”了一声,像木头人一样坐在书桌前。明心以为她正在酝酿诗,连忙过来给她研墨,墨汁研好了没敢打扰她,就站在一旁看着她写。仁珍翁姆拿起毛笔蘸了点墨汁,在纸上写了几个蒙文字的书信抬头。明心奇怪地看着她写下去,竟是写给藏王的,她的意思是要把明心退还回藏王府!
明心当时就哭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格格,昨晚奴婢不是已经把事情的原委都给您说了吗,您为何一定要将奴婢赶走?”
仁珍翁姆眼里也含着泪,但她似乎心意已决,二话不说就把信叠起来塞进一个信封里,叫比丘尼立即送到王府去。
明心抱住比丘尼的腿,哭求道:“王府里蒙藏兼通的下人确有不少,但要找出个女的来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找到的。请问格格,奴婢走后,格格跟谁说话聊天?望格格三思!”
仁珍翁姆道:“哼,我看你是舍不得莲座吧!”
“不!格格,奴婢并没有做背叛您的事,为何您要如此绝情?”
这时,仁珍翁姆气恨交加地背诵了一首仓央嘉措的诗给她:“衷心向往的方向,毛驴比马还快,当马儿还在备鞍时,毛驴早已飞奔出去!”
她的意思明心终于懂了,她并不是追究过往,而是想要防患于未然,等明心这头毛驴一走,她这匹马儿就不会有情敌了。
明心心想,自己没把人家当主子并不代表人家不把自己当奴婢,就算是姐妹情深,当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在面临这种处境的时候,或许有理由做出自私的决定吧。
明心决然地擦掉眼泪,向仁珍翁姆磕了一个头:“格格,请珍重。”
此时的藏王府里一团阴沉萧杀之气,藏王根本顾不上这些琐事,这封信一直压在案头没有拆,当前对藏王来说最棘手的事情,是如何安抚拉桑汗这条丧心病狂的野狼,另一方面抓紧时间暗中筹集兵马。
明心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布达拉宫,仓央嘉措对这件事浑然不知。明心换上了粗布衣裙,摘掉头上的精美发簪,变成了一名普普通通的当垆姑娘。她刚在家里帮了三日的忙,阿妈就起了疑,问她怎么不回王府做事。玛吉阿米从房里取出一袋银子交给了阿妈,并对她说:“孩儿以后不再去高门大院里伺候人了,回来帮阿妈干活了。”
阿妈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眼里噙出泪花,摸着女儿美丽的头发和脸说:“孩子,你虽不是咱们家亲生的,但我同你阿爸都把你当亲生的一样,你阿哥也待你像亲妹妹似的,你从小就聪明好学,如今越发生得标致,又会针线、又有文化,若不教咱们家穷,你应该有个好归宿,我总盼着你能在王府里遇到一个知书达理的官家子弟,把你从这土窠里解救出去,可是我又了解你这孩子的性格,不会喜欢那些有钱人家的浪荡公子,既然现在你回来了,你的年纪也不小了,你阿哥其实一直都在等你,我和你阿爸想给你们做主成亲,不知你可愿意?”
玛吉阿米羞臊地说:“阿妈,我和阿哥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这怎么可能嘛。”
阿妈说:“可是你阿哥从小就喜欢你,你知道的呀。”
玛吉阿米躲进内屋:“我相信阿哥一定会找个好姑娘,阿妈,你就别瞎操心了。”
阿妈追进来说:“你也想想我和你阿爸,我们都这么老了……”
突然,阿哥愣头青似的从门帘外面闯进来,满脸泛着红光,原来他一直都在外面听着,他道:“阿妈,你别逼阿妹!我可没让你逼她!你要是逼她成亲,那我还不干呢!”
阿妈道:“唷!你这傻小子,你自己的事自己都不会说,等着石头跟你点头,那可能吗?”
玛吉阿米笑着说:“阿哥,原来是你让阿妈跟我说的,丢丢丢,臊臊臊!呵呵呵呵呵……”
阿哥臊成了大红脸,从门帘缝里一头冲出去。阿妈还想再劝几句。玛吉阿米对她说:“阿妈,孩儿心里还有一件事没了,等办完了这件事,如果那时阿哥还没有心上人的话,孩儿愿意给他当媳妇。”
阿妈欣喜地抓住她的双手:“孩子,要是那样可就太好了!”
第85章 '清穿剧'matche12()
一双眸子的下边
泪珠像春雨连绵
冤家你若有良心
好好地看我一眼
——罗桑仁钦仓央嘉措
法王莲座自从入主布达拉宫以来从未去过白宫,仁珍翁姆这日却意外地接到了红宫侍僧送来的口头消息,说是稍后法王莲座要过来探望慰问。仁珍翁姆先是兴高采烈而后又愁眉苦脸,那封书信送到王府有些日子了,藏王却迟迟没有派新翻译过来,不外乎是明心在藏王面前编了一套说辞,令藏王对她明妃娘娘生了罅隙。哼,如此见色忘义的好姐妹这辈子算是尝到教训了。仁珍翁姆只好命比丘尼去藏经阁再次取出那部大辞典恭候法王莲座的到来。
仓央嘉措是借着探望明妃的名义来看玛吉阿米的,仁珍翁姆不会傻到连这都不知道。
当他走进仁珍翁姆的寝宫,扫了一眼她身边的侍从奴仆,并没有看到玛吉阿米的身影,他当时就问:“玛吉阿米呢?她不是翻译吗,在这种场合下应该站到前面才对。”
比丘尼们翻了半天辞典才把这话译给仁珍翁姆听。仁珍翁姆才真是早就编好了一套说辞,专等仓央嘉措发问,她回答道:“明心姐姐已经回家去了,她父母给她定了一门亲事,她很快就要出嫁了,我送她一百两银子当嫁妆,过几日藏王会另派翻译官来的。”
当仓央嘉措从比丘尼的口中听到这番话的时候,脑袋里顿时嗡地响起了耳鸣似的声音,身子险些栽倒,把随侍的僧众们吓得魂飞魄散,一大堆人同时上前来扶他。仁珍翁姆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又是心痛又是妒忌,本以为这么说他就会对明心死心,没想到一听说她要出嫁他就急成这样,难不成他对一个婢女的用情已经超过了对她这个明妃?
仓央嘉措毕竟心思缜密,从未听玛吉阿米说过这档子事,怎么会突然就冒出个未婚夫呢?所以当他冷静一下之后,便对仁珍翁姆的说辞抱着七分怀疑,姑且当她说的是真的,他又问:“为何不回过我再准她走?藏王知道这件事吗?”
仁珍翁姆假意从中做个人情,她道:“是姐姐求我想办法,她的婚事只怕您和藏王都不答应,所以才求我替她瞒着你们、给她一些钱财放她下山去的。”
仓央嘉措心想,如果玛吉阿米怕藏王不放她走,有意瞒着婚事也是有可能的,但她不该瞒我,她从一开始就应该能看出我对她的用情之真,不该瞒着我和别人订婚,若是订婚在认识我以先,她早点告诉我不也省去我对她的纠缠吗?难道她是成心想要玩弄我这个出家人的感情?
他的心情像此起彼伏的湖水,已经全然不由自己控制了,此刻,他只想立刻下山去找玛吉阿米,亲口问一问她。
仁珍翁姆又道:“姐姐的年纪真不小了,在偌大的拉萨城里也算是个老姑娘了,对于俗家女眷来说婚姻大事岂能一再耽搁,请莲座务必成人之美,让姐姐追求自己的幸福。另外,藏王那边,我怕我的面子太小,还要请莲座为姐姐说句话才好。”
仓央嘉措知道她的话句句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就是不希望他再去见玛吉阿米,把心思收回来放在她身上最好,可当他知道那些诗笺和法偈都不是她作的以后,她这般一等一的美貌对他来说当下就失去了意义。
仓央嘉措不想放弃最后一线希望,他丢下仁珍翁姆立刻回到喀当基换衣服,下了山,他顾不得光天化日人多眼杂,也顾不得密探跟踪隔墙有耳,只想亲耳听一听玛吉阿米的说法。
当他来到小酒馆的院外时,恰好碰到玛吉阿米出门买菜,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土布衣裙,一头乌丽的辫子垂在腰际,头上没有戴巴珠,却显得更为清纯质朴,手臂里挎着一个草编的小筐,筐中铺着一条精美的刺绣盖帘,盖帘上绣着两朵素雅的白莲花,花瓣上晶莹的水珠好像就要滴下来,莲叶下一对鸳鸯似乎在窃窃私语。
仓央嘉措的到来令玛吉阿米意外极了,上次在这里遭受的冷遇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忘记了,虽然一早上没有人来喝酒,密探就不能埋伏在附近远远地监视吗?玛吉阿米想装作不认识他,可他拦住她的去路不让她走,这样在门口纠缠更不好,玛吉阿米绕到院墙后面,走进了隔壁大婶家的小树林子,仓央嘉措像是被勾了魂亦步亦趋地跟了她去。
玛吉阿米站住脚步,并不回头瞅他:“少爷是回来拿皮帽的吧?我给少爷留着呢,请在这里等一等,我回去给少爷取来。”
仓央嘉措拽住她的衣角,说:“玛吉阿米,这里只有我们俩,你就不能别装了吗?”
玛吉阿米道:“我如今只是一个酒馆的当垆女子,请少爷不要再纠缠了,就好比杜鹃和柏树,能有什么未来可言?”
仓央嘉措看看周围的柏树,翠绿的枝芽已从腐朽的树干中抽出,栽种的人若舍不得将它修理掉,这可爱的小枝将会把挺拔的树干弄弯,如果是布达拉宫后院的柏树这样,上师们早就派人把这些小枝砍掉了,就像从小到大对他的教育一样,不允许有一丁点出格的言行,可是,释迦牟尼佛下生时也曾因出胎的痛苦而忘记前世,迷惑于世俗生活中二十九载,不是也曾娶妻生子吗?难道他这个五世达/赖的转世灵童竟比佛祖的智慧还高了?!
仓央嘉措矛盾郁结的复杂心情岂是三言两语就能向人诉尽的,此刻他只想问清楚她究竟是不是真的定了亲。他道:“玛吉阿米,你能不能看着我?”
玛吉阿米道:“男女授受不亲,请少爷赶快撒开手。”
仓央嘉措听到这话,喉咙里像哽着一口*辣的酒,不上不下,酸痛难忍,他看着玛吉阿米草筐里的鸳鸯刺绣,问道:“你想这样回答我也行,但请你务必以诚相告,我听说你和别人有了婚约,这话有没有根据?”
玛吉阿米心里颇为惊讶,这种升斗小民的家长里短是怎么传入宫里去的呢,也许是阿哥说给乡里邻并们,被探子听去了。她问:“你是在哪听说的?”
仓央嘉措并不关心这条消息的传播渠道,只关心她的举止言语,听她的口吻似乎真有这样的事,他的心情当下就跌入了寒湖中,嗓音在微微发抖:“真有这样的事吗?”
玛吉阿米想起那日与阿妈承诺过的话语不能不算一个口头婚约,虽然她要做的那件事其实难比登天,但她仍然希望自己能够做到,假如真能成功,要她怎样她都没有怨言,想到这,她只好点点头:“唔。”
仓央嘉措当时撤后一步,脚踝发软,浑身无力,一颗心彻底掉进无底深渊,全然没了踪影,泪珠从眼眶中肆意流淌,哀莫大于心死。
静静的树林里连一声鸟叫都听不见,死气沉沉地过了很久,他看见玛吉阿米也低头擦了擦眼泪,这个动作令他又鼓起了莫大勇气,他问:“他是谁?”
玛吉阿米道:“是我阿哥,我们从小青梅竹马……”
“两小无猜?”她哪里晓得,仓央嘉措对后面这半句早就嗤之以鼻了,可能是出于嫉妒,他的口气里待着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