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冕山东麓,宣明派的车队在山道上蛇形移动。张苗淼说:“行,让他们快些,死一条鱼扣一两银钱。”
望着满山萧瑟的空枝,张苗淼心说姬无疚老板简直太不靠谱了,他们做水产生意的,连一路上能补充新鲜水的地方都没告诉她,更是忘记了冕山与茅山附近根本没有河流的重要信息。为了保住十条鲤鱼,他们甚至贡献了随身携带的饮用水,现在各个在中原干燥的空气里嘴唇起皮。
“师姐,师姐,”那个师弟跑回来说,“领队说箱子里全是水太重了,不过他知道附近有一处山泉,不如先去换水。”
张苗淼喜出望外:“马上过去!到了之后记得换上道袍。”
山泉在冕山与茅山山脉交界之处,如今的茅山曾是皇家狩猎之所,后封给茅山派当驻地,山上动物多,换水由几个年长的男弟子来干,有个男弟子在边上草窠里发现了一窝兔子,叫其余人过去看。张苗淼很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但作为此次运输的负责人,她必须守着货箱寸步不离。
在她暗自埋怨为何出差的不是江如蓝时,东北边的林子里跑出两个少年,身穿浅碧色道袍,手里拿着弩机,见到他们,皆是愕然。
张苗淼认出了茅山派的服饰,上前行礼,道:“我等是宣明派弟子,两位道友可是来接应的?”
陈靖钧与纪文览对视一眼,想起谢师叔貌似是跟掌门师父说过有这么一档子事,赶紧把弩机藏到袖子里,摆手道:“不不不,我们只是下山看看,这边没有行车的路,你们要从南边绕上去。”
张苗淼一瞧见弩机,大概明白他俩是辟谷饿得慌,就趁师父不备,偷偷跑下山打猎,也不戳破,道:“多谢二位指路,打搅了。”
车队离开过后,纪文览紧张地凑到陈靖钧边上问:“你说他们会不会把我们的行踪告诉师父啊?”
“不会吧?管这事的是谢师叔,师父又不见他们。”
纪文览:“那便好,我同你讲,上回我在这附近扒到一个兔子洞,里头有一窝崽子,今天掏两只解解馋,回去谁也别说。”
“成,兔子在哪儿呢?”
“这边,”纪文览摸进草窠,却探了个空,“不见了!窝是空的!”
山道上,张苗淼在车队后方,师妹江玥仪走在她左侧,怀里似乎端着些什么,两手抄在袖子里。
“你手怎么了?”张苗淼问。
江玥仪不好意思地捧出一只雪白的兔崽子:“我看那两个茅山弟子是下山打猎的,怕他们伤了那窝兔子,就给挪了个地方,可一窝十来只小兔子,只有这只是白的,我没忍住……”
小白兔跟她巴掌差不多大,张苗淼琢磨了一会说:“看大小也断奶了,你愿意就留着,不过你会养吗?小兔子很容易死的。”
“呜……”江玥仪盯着手掌里缩成一团的小动物,“它真的好可爱啊!”
张苗淼叹气:“唉……”算是默认了。
当晚他们到达茅山山脚,谢晗光的大弟子褚珉泽领着四名弟子,在凉亭里站得笔直,衣襟上皆有云鹤纹饰。张苗淼远远望去,没见着用来拉货上山的马匹,正纳闷时,褚珉泽带着客气的微笑迎上来:“通州路遥,诸位道友辛苦。”
“客气了,”张苗淼认得褚珉泽,“在京城也没来得及同谢真人告别,还请勿责怪。”
其实是他们要租车出城,不早点去抢不到最便宜的马,姬无疚一心只想快些,带着郑寻庸跟张苗淼绕开仙道众人,连招呼都没打一个。
“我们没能送姬掌门出城,已是失礼,张道友不必自责。”褚珉泽心道此次姬无疚掌门派出最亲信的弟子之一,将货物送到,或许真有要两派结交的意愿。
张苗淼想的却是幸亏他们没来送,要看到姬无疚为了半吊钱跟车行老板磨了两刻钟嘴皮子的情形,指不定要腹诽些什么;此外姬无疚派张苗淼千里迢迢送货,主要是为了把贸易路线延伸到兖州、以对抗荆州临溪楼而已。
江玥仪给车夫们结了账,众人将货箱抬下;张苗淼问:“此处并无马匹,请问要如何运上山?”
“这并非难事。”褚珉泽让四位师弟师妹给箱子四周各贴一张黄符,念一声“起”,箱子便缓缓上升,稳稳当当地朝着山上飞去,看得宣明派的人一愣一愣的,张苗淼也是一惊:早就听闻茅山派御气术不在天一派之下,这四名弟子都不过凤初境的修为,竟能将此术使得如此稳当,看来这些年茅山避世不出,必然是韬光养晦,在暗处磨砺刀锋。
难怪天一派如此紧张,张苗淼带着点隔岸观火的恶意想。
交接过程全由褚珉泽出面,张苗淼等人在山上住了一晚,躺在结着纱帐的床|上,不少宣明派弟子头回明白原来修仙也可以如此奢侈,羡慕得大半夜没睡着。相比之下,去过皇城的张苗淼就淡定了许多,她一面给江玥仪找来喂兔子的嫩草,一面拿郑寻庸的话教训师弟师妹:“入了仙门,这些凡俗之物,心志不坚者还是少沾些,否则一旦思想被腐化,生活作风也会开始堕落,防微杜渐,一心修道才是本分。”
师弟师妹纷纷称师姐说得在理,回到房里接着数羊。
然而张苗淼也睡不着,躺在床|上,她思索茅山要他们留下,绝不只是尽地主之谊,恐怕还有展示实力的意思。这又为了什么?想跟宣明派通个气?可掌门师父就的理想从来都是把天明湖龙鱼的招牌挂遍九州,其余诸如成为五大仙门之一、镇压通州妖族,那都是实现理想的步骤,绝对不是目的。谢晗光真人的算盘恐怕是打空了。
被张苗淼认定算盘落空的谢晗光,此时正与茅山掌门严霄宴一左一右坐在小厅里。严霄宴与谢晗光不同,看上去温和敦厚,八十年前茅山被天一派翻了个底朝天时,严掌门正好在扬州围堵燕子寒。听闻噩耗,他匆忙赶回当时还叫西茅山的冕山,师弟师妹死伤惨重,谢晗光当年只有十岁,被他从着火的屋子里抱出来,之后性情大变,且维持到现在。
“宣明派的东西送到了,龙鱼是平常物,不过姬掌门还送了十条金松叶,在锦鲤里头也是珍品,可要送到宫里?”
严霄宴:“随便,宫里送来的银钱还剩多少?”
“,还剩三千两,”谢晗光说,“毕竟天一派左护法还在宫里,姓赵的巴结我们也只敢在台底下。”
“雍州还是得靠他们,清虚派是指望不上了。”严霄宴说。
“那是,养条狗好些年都舍不得杀,何况是徒弟。”
严霄宴早就习惯谢晗光的口气,道:“我已致信宫中,只是不知究竟能不能逼|迫天一派对柳杨枫动手。”
“赵剡会替我们干,”谢晗光斜着狭长的眼睛,“天一派这些年越来越不知收敛,邹元德收些贿赂也算不得什么,可私交太子这种事亏他们干得出来。姓赵的早就看不过眼要除他们,我们不提醒,宫里也得去挑拨天一派跟清虚派,”说着他笑了一声,“要他们打了起来,再弄死一两个真仙,姓赵的估计得半夜笑醒。”
“我担心的就是天一派不着道,”严霄宴皱眉,“夏随春比她师父难对付,还有那个公输策,实在找不到什么把柄。”
“怎么没把柄?公输策跟清虚派尊仙是亲戚,柳杨枫又是公输染宁的弟子,”谢晗光的笑看上去格外不厚道,“天一派不去,师弟我去,届时宫中施压,夏随春想不派人都不行。等到了愬远,站到清虚派那边帮个手,至于柳杨枫究竟死在那个门派手里,公输染宁都怪不到我们头上。”
“师弟,你没必要亲自去,我看你那褚珉泽也结成金丹,该放出去历练了。”
谢晗光:“他自有别处去历练,天一派这会儿不是称帮宫里册封妖族,抽不出人手么?说是册封,估计就是打着旗号灭掉不听话的罢了,听说前些日子逼得岳阳河的黄鼠狼逃到江州,清虚派知道了肯定窝火,就让珉泽过去再添些乱子。”
“此计可行,将来若能借清虚派的手,即便不能一举扳倒夏随春,至少能削弱天一派的势力,”严霄宴想起了一件事,“说到势力,像是乾元门那种依附天一派的杂门杂派,师弟查得如何?”
“他们那也叫‘依附’?就是哪里油水足去哪里吃喝,别看现在跟苍蝇一样赶都赶不走,要真出事指不定他们会帮谁。”
严霄宴微微点头:“那便好,宫里的事由我来办,师弟你再等两日,若天一派无人北上,你再下山。”
“不了,我这就写信给姓赵的,要他发圣旨派我去雍州,”谢晗光起身,“省得将来清虚派怀疑是我们在背后操纵,对了,现在留在雍州的并非公输染宁,而是沈淇修。”
“此人如何?”
“了解不多,但感觉不好对付。”谢晗光跟沈淇修只见过寥寥数面,只知道这个千星宫宫主平常话不多,似乎对门派的事也不上心,便没有将他放在心上;倒是他有个妖族弟子,长得很秀气,那日在正清宫,给他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不知道那个弟子在不在雍州,谢晗光回忆着他的名字,赫兰千河,听说他在仙盟会上打断了天一派一名弟子的肋骨,还击退了夏随春的爱徒段云泉。
这可真有意思。谢晗光想。
第50章 高悬的诏令()
又说苏溪亭一行三人走走歇歇,到达始阳山时已经是三月十二。尽管早已贴出告示,山门外依然聚集了不少前来拜师的凡人,周煊容被南宫煜文丢出来劝说,也没拦住第三个往树上挂绳子的人;宋柳君带着徒弟跟药箱在一旁的瓦屋里,一有动静就派个人出去救人,保证来的人绝不死在清虚派大门口。
公输染宁远远地看见了山脚下的车马,折柳剑拐个弯,从另一条小道上去了。
“师祖你不去看看么?”苏溪亭问。
“我得去换套衣服,”公输染宁说,“你平日里胆子不挺大的么?好了,已经到了,松手吧。”
苏溪亭壮着胆子往下看了一眼,果然他们正往万松阁的院子里落下,连忙放开一路抱着的公输染宁的腰。从新平府出来时公输染宁算好了风向,算清了路径,算到了落脚点,就是没算出来苏溪亭有恐高症,刚越过新平府的城墙,她就在折柳剑上缩成一团,抱着师祖的腰死不松手,扒都扒不下来。公输染宁无可奈何,只能走一段落地一次,让苏溪亭缓一缓。
苏溪亭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轻微恐高,大概是飞机坠机那会儿,因为安全带质量太好,硬生生让她体会了一把天地大蹦极,从此病情加重,一超过四层楼就腿软;站在地上还好,不幸的是公输染宁的折柳剑是金玉宫出产的最细的一把长剑。一看她闭着眼睛一副半死不活的瘟鸡模样,公输染宁更不敢让余圣殷带她,唯恐两人一起掉下去。
腰上的布料全皱了,公输染宁无论如何都要回去换一身,没想到苏溪亭看着细胳膊细腿,力气还真不小,勒得他腰上红了一圈。
“我得跟你师父说,限你三月之内练成御剑术,不然我再也不带你出来。”公输染宁给苏溪亭下了最后通牒,从围上来的弟子里穿过,径自推开房门进去。
苏溪亭的表情十分落寞,一是恐高极其难治,二是学会了御剑术,她也只能踩着镰刀飞。从来都只有说“剑仙”的,有谁听过“镰仙”这种东西吗?苏溪亭觉得自己的未来一片黑暗。
“学不会,”余圣殷冷着脸说,“来找我。”
“师叔要不知道你的脾气我会以为你是在威胁我。”苏溪亭有些悲伤地说,“谢了。”
南宫煜文听闻师兄到达,心说管事的总算回来了,赶紧移步万松阁,雍州的事沈淇修已经通过墨菱花告知于他,南宫煜文琢磨来琢磨去,觉得能得到这样的结果已是万幸,只要柳杨枫别再弄出什么乱子来,跟皇帝慢慢磨,朝廷自然会将更多精力放在北方,无暇骚扰清虚派。
这回也是苦了师兄,南宫掌门决定等会绝不提柳杨枫这三个字。
“师兄,你在吗?”南宫煜文推门而入。
内室当中银色的衣袍一闪,公输染宁披上外衣,背对着他顺直衣领,道:“掌门师弟,你这个不敲门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
“啊?抱歉,”南宫煜文连忙关门,“朝廷的文书下来了,命门派协助册封江州妖族,鱼师妹这两个月没少忙,可就是有些部族死活不受封,藏到山里不出来,我实在没办法,这才来找你。”
公输染宁取过一个软垫放在椅凳上,坐下问:“朝廷愿意封地,他们为何不受封?”
“条文出了问题,沈师弟说得没错,朝廷绝不会平白给妖族利处,”南宫煜文说,“册文里附了六个条件,一是向朝廷称臣,二是每年进贡,三是与朝廷互通使者,四是部族首领须得朝廷认可,五是不得随意出入封地,六是不得伤害凡人。”
“是过分了些,可也不是毫无余地。”
南宫煜文的手指敲着茶几:“就是第三跟第四条出了问题,册文上头写着,妖族民智未开,须先派遣使者入宫听学,而后朝廷便会从这些使者当中挑选册封为新首领。”
要当首领还得先进宫做一段日子的质子,同时多半要接受天一派和朝廷的联合教育,条件开到这份上,公输染宁无话可说,问:“若不受封,会如何?”
“听岳西山狐族说,天一派已经剿了岳阳河的黄鼬部族;西边落山狮族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姬掌门不可能插手此事。”公输染宁十分清楚姬无疚的为人。
南宫煜文:“但愿如此,江州大小妖族部落没被劝动的,听说了岳阳河的事,纷纷开始南迁,”掌门有些庆幸,“好在他们多半是狐族,新狐王并未加以拦阻。”
“岳阳河究竟发生了何事?”公输染宁想听细节。
“天一派派出段云泉跟段云歌等一干拔尖的弟子,鼬族原有二百余众,逃至岳西山的,不足二十。”
公输染宁默然,又问道:“岳西山狐族呢?”
“他们经鱼师妹劝说,还是受封了,派了少主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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